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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 页 > 资料 > 学校资料库 > 西游记 > 《西游记》第37—50回在线阅读 人气指数:[ 334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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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西游记》第37—50回在线阅读
第三十七回 鬼王夜谒唐三藏 悟空神化引婴儿

却说三藏坐于宝林寺禅堂中,灯下念一会《梁皇水忏》,看一会《孔雀真经》,
只坐到三更时候,却才把经本包在囊里。正欲起身去睡,只听得门外扑剌剌一声响
,淅零零刮阵狂风。那长老恐吹灭了灯,慌忙将偏衫袖子遮住。又见那灯或明或
暗,便觉有些心惊胆战。此时又困倦上来,伏在经案上盹睡。虽是合眼朦胧,却还
心中明白,耳内嘤嘤听着那窗外阴风飒飒。好风,真个那:
  淅淅潇潇,飘飘荡荡:淅淅潇潇飞落叶,飘飘荡荡卷浮云。满天星斗皆昏昧,
遍地尘沙尽洒纷。一阵家猛,一阵家纯。纯时松竹敲清韵,猛处江湖波浪浑。刮得
那山鸟难栖声哽哽,海鱼不定跳喷喷。东西馆阁门窗脱,前后房廊神鬼。佛殿花
瓶吹堕地,琉璃摇落慧灯昏。香炉倒香灰迸,烛架歪斜烛焰横。幢幡宝盖都摇拆,
钟鼓楼台撼动根。
那长老昏梦中听着风声一时过处,又闻得禅堂外,隐隐的叫一声“师父!”忽抬头
梦中观看,门外站着一条汉子:浑身上下,水淋淋的,眼中垂泪,口里不住叫:“师
父,师父!”三藏欠身道:“你莫是魍魉妖魅,神怪邪魔,至夜深时,来此戏我?我
却不是那贪欲贪嗔之类。我本是个光明正大之僧,奉东土大唐旨意,上西天拜佛求
经者。我手下有三个徒弟,都是降龙伏虎之英豪,扫怪除魔之壮士。他若见了你,
碎尸粉骨,化作微尘。此是我大慈悲之意、方便之心。你趁早儿潜身远遁,莫上我
的禅门来。”那人倚定禅堂道:“师父,我不是妖魔鬼怪,亦不是魍魉邪神。”三藏
道:“你既不是此类,却深夜来此何为?”那人道:“师父,你舍眼看我一看。”长
老果仔细定睛看处,——呀!只见他:
  头戴一顶冲天冠,腰束一条碧玉带,身穿一领飞龙舞凤赭黄袍,足踏一双云头
绣口无忧履,手执一柄列斗罗星白玉。面如东岳长生帝,形似文昌开化君。
三藏见了,大惊失色。急躬身厉声高叫道:“是那一朝陛下?请坐。”用手忙搀,扑
了个空虚,回身坐定。再看处,还是那个人。
  长老便问:“陛下,你是那里皇王?何邦帝主?想必是国土不宁,谗臣欺虐,半
夜逃生至此。有何话说,说与我听。”这人才泪滴腮边谈旧事,愁攒眉上诉前因,
道:“师父啊,我家住在正西,离此只有四十里远近。那厢有座城池,便是兴基之
处。”三藏道:“叫做甚么地名?”那人道:“不瞒师父说,便是朕当时创立家邦,
改号乌鸡国。”三藏道:“陛下这等惊慌,却因甚事至此?”那人道:“师父啊,我
这里五年前,天年干旱,草子不生,民皆饥死,甚是伤情。”三藏闻言,点头叹道:
“陛下啊,古人云:‘国正天心顺。’想必是你不慈恤万民。既遭荒歉,怎么就躲离
城郭?且去开了仓库,赈济黎民;悔过前非,重兴今善,放赦了那枉法冤人;自然
天心和合,雨顺风调。”那人道:“我国中仓廪空虚,钱粮尽绝。文武两班停俸禄,
寡人膳食亦无荤。仿效禹王治水,与万民同受甘苦,沐浴斋戒,昼夜焚香祈祷。如
此三年,只干得河枯井涸。正都在危急之处,忽然锺南山来了一个全真,能呼风唤
雨,点石成金。先见我文武多官,后来见朕,当即请他登坛祈祷,果然有应,只见
令牌响处,顷刻间大雨滂沱。寡人只望三尺雨足矣,他说久旱不能润泽,又多下了
二寸。朕见他如此尚义,就与他八拜为交,以‘兄弟’称之。”三藏道:“此陛下万
千之喜也。”那人道:“喜自何来?”三藏道:“那全真既有这等本事,若要雨时,
就教他下雨;若要金时,就教他点金。还有那些不足,却离了城阙来此?”那人道:
“朕与他同寝食者,只得二年。又遇着阳春天气,红杏夭桃,开花绽蕊,家家士女,
处处王孙,俱去游春赏玩。那时节,文武归衙,嫔妃转院。朕与那全真携手缓步,
至御花园里,忽行到八角琉璃井边,不知他抛下些甚么物件,井中有万道金光。哄
朕到井边看甚么宝贝,他陡起凶心,扑通的把寡人推下井内;将石板盖住井口,拥
上泥土,移一株芭蕉栽在上面。可怜我啊,已死去三年,是一个落井伤生的冤屈之
鬼也!”
  唐僧见说是鬼,唬得筋力酥软,毛骨耸然。没奈何,只得将言又问他道:“陛
下,你说的这话,全不在理。既死三年,那文武多官,三宫皇后,遇三朝见驾殿上,
怎么就不寻你?”那人道:“师父啊,说起他的本事,果然世间罕有!自从害了朕,
他当时在花园内摇身一变,就变做朕的模样,更无差别。现今占了我的江山,暗侵
了我的国土。他把我两班文武,四百朝官,三宫皇后,六院嫔妃,尽属了他矣。”
  三藏道:“陛下,你忒也懦。”那人道:“何懦?”三藏道:“陛下,那怪倒有些
神通,变作你的模样,侵占你的乾坤,文武不能识,后妃不能晓,只有你死的明白;
你何不在阴司阎王处具告,把你的屈情伸诉伸诉。”那人道:“他的神通广大,官吏
情熟,——都城隍常与他会酒,海龙王尽与他有亲;东岳天齐是他的好朋友,十代
阎罗是他的异兄弟。因此这般,我也无门投告。”
  三藏道:“陛下,你阴司里既没本事告他,却来我阳世间作甚?”那人道:“师
父啊,我这一点冤魂,怎敢上你的门来?山门前有那护法诸天、六丁六甲、五方揭
谛、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教伽蓝,紧随鞍马。却才被夜游神一阵神风,把我送将
进来。他说我三年水灾该满,着我来拜谒师父。他说你手下有一个大徒弟,是齐天
大圣,极能斩怪降魔。今来志心拜恳,千乞到我国中,拿住妖魔,辨明邪正。朕当
结草衔环,报酬师恩也!”
  三藏道:“陛下,你此来是请我徒弟与你去除却那妖怪么?”那人道:“正是,
正是!”三藏道:“我徒弟干别的事不济,但说降妖捉怪,正合他宜。陛下啊,虽是
着他拿怪,但恐理上难行。”那人道:“怎么难行?”三藏道:“那怪既神通广大,
变得与你相同;满朝文武,一个个言和心顺;三宫妃嫔,一个个意合情投;我徒弟
纵有手段,决不敢轻动干戈。倘被多官拿住,说我们欺邦灭国,问一款大逆之罪,
困陷城中,却不是画虎刻鹄也?”
  那人道:“我朝中还有人哩。”三藏道:“却好,却好!想必是一代亲王侍长,发
付何处镇守去了?”那人道:“不是;我本宫有个太子,是我亲生的储君。”三藏道:
“那太子想必被妖魔贬了?”那人道:“不曾。他只在金銮殿上,五凤楼中,或与
学士讲书,或共全真登位。自此三年,禁太子不入皇宫,不能彀与娘娘相见。”三
藏道:“此是何故?”那人道:“此是妖怪使下的计策。只恐他母子相见,闲中论出
长短,怕走了消息;故此两不会面,他得永住常存也。”
  三藏道:“你的灾屯,想应天付,却与我相类。当时我父曾被水贼伤生。我母
被水贼欺占,经三个月,分娩了我。我在水中逃了性命,幸金山寺恩师,救养成人。
记得我幼年无父母,此间那太子失双亲,惭惶不已!”
  又问道:“你纵有太子在朝,我怎的与他相见?”那人道:“如何不得见?”三
藏道:“他被妖魔拘辖,连一个生身之母尚不得见,我一个和尚,欲见何由?”那
人道:“他明早出朝来也。”三藏问:“出朝作甚?”那人道:“明日早朝,领三千人
马,架鹰犬,出城采猎,师父断得与他相见。见时肯将我的言语说与他,他便信了。”
三藏道:“他本是肉眼凡胎,被妖魔哄在殿上,那一日不叫他几声父王?他怎肯信我
的言语?”那人道:“既恐他不信,我留下一件表记与你罢。”三藏问:“是何物件?”
那人把手中执的金厢白玉放下道:“此物可以为记。”三藏道:“此物何如?”那
人道:“全真自从变作我的模样,只是少变了这件宝贝。他到宫中,说那求雨的全
真拐了此去了。自此三年,还没此物。我太子若看见,他睹物思人,此仇必报。”
三藏道:“也罢,等我留下,着徒弟与你处置。却在那里等么?”那人道:“我也不
敢等。我这去,还央求夜游神,再使一阵神风,把我送进皇宫内院,托一梦与我那
正宫皇后,教他母子们合意,你师徒们同心。”三藏点头应承道:“你去罢。”
  那冤魂叩头拜别,举步相送,不知怎么蹋了脚,跌了一个筋斗,把三藏惊醒,
却原来是南柯一梦。慌得对着那盏昏灯,连忙叫:“徒弟,徒弟!”八戒醒来道:“甚
么‘土地土地’?当时我做好汉,专一吃人度日,受用腥膻,其实快活;偏你出家,
教我们保护你跑路!原说只做和尚,如今拿做奴才,日间挑包袱牵马,夜间提尿瓶
务脚!这早晚不睡,又叫徒弟作甚?”
  三藏道:“徒弟,我刚才伏在案上打盹,做了一个怪梦。”行者跳将起来道:“师
父,梦从想中来。你未曾上山,先怕妖怪;又愁雷音路远,不能得到;思念长安,
不知何日回程:所以心多梦多。似老孙一点真心,专要西方见佛,更无一个梦儿到
我。”三藏道:“徒弟,我这桩梦,不是思乡之梦。才然合眼,见一阵狂风过处,禅
房门外有一朝皇帝,自言是乌鸡国王。浑身水湿,满眼泪垂。”这等这等,如此如
此,将那梦中话一一的说与行者。行者笑道:“不消说了,他来托梦与你,分明是
照顾老孙一场生意。必然是个妖怪在那里篡位谋国。等我与他辨个真假。想那妖魔,
棍到处,立业成功。”三藏道:“徒弟,他说那怪神通广大哩。”行者道:“怕他甚么
广大!早知老孙到,教他即走无方!”三藏道:“我又记得留下一件宝贝做表记。”八
戒答道:“师父莫要胡缠;做个梦便罢了,怎么只管当真?”沙僧道:“‘不信直中
直,须防仁不仁’。我们打起火,开了门,看看如何便是。”
  行者果然开门。一齐看处,只见星月光中,阶檐上,真个放着一柄金厢白玉。
八戒近前拿起道:“哥哥,这是甚么东西?”行者道:“这是国王手中执的宝贝,名
唤玉。师父啊,既有此物,想此事是真。明日拿妖,全都在老孙身上。只是要你
三桩儿造化低哩。”八戒道:“好,好,好!做个梦罢了,又告诵他。他那些儿不会
作弄人哩?就教你三桩儿造化低。”三藏回入里面道:“是那三桩?”行者道:“明日
要你顶缸、受气、遭瘟。”八戒笑道:“一桩儿也是难的,三桩儿却怎么耽得?”唐
僧是个聪明的长老,便问:“徒弟啊,此三事如何讲?”行者道:“也不消讲,等我
先与你二件物。”
  好大圣,拔了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声“变”!变做一个红金漆匣儿,把白
玉放在内盛着,道:“师父,你将此物捧在手中,到天晓时,穿上锦袈裟,去
正殿坐着念经,等我去看看他那城池。端的是个妖怪,就打杀他,也在此间立个功
绩;假若不是,且休撞祸。”三藏道:“正是,正是。”行者道:“那太子不出城便罢;
若真个应梦出城来,我定引他来见你。”三藏道:“见了我如何迎答?”行者道:“来
到时,我先报知,你把那匣盖儿扯开些,等我变作二寸长的一个小和尚,钻在匣儿
里,你连我捧在手中。那太子进了寺来,必然拜佛;你尽他怎的下拜,只是不睬他。
他见你不动身,一定教拿你;你凭他拿下去,打也由他,绑也由他,杀也由他。”
三藏道:“呀!他的军令大,真个杀了我,怎么好?”行者道:“没事,有我哩。若
到那紧关处,我自然护你。他若问时,你说是东土钦差上西天拜佛取经进宝的和尚。
他道:‘有甚宝贝?’你却把锦袈裟对他说一遍,说道:‘此是三等宝贝。还有头
一等、第二等的好物哩。’但问处,就说这匣内有一件宝贝,上知五百年,下知五
百年,中知五百年,共一千五百年过去未来之事,俱尽晓得。却把老孙放出来。我
将那梦中话告诵那太子,他若肯信,就去拿了那妖魔,一则与他父王报仇,二来我
们立个名节;他若不信,再将白玉拿与他看。只恐他年幼,还不认得哩。”三藏
闻言,大喜道:“徒弟啊,此计绝妙!但说这宝贝,一个叫做锦袈裟,一个叫做白
玉;你变的宝贝却叫做甚名?”行者道:“就叫做‘立帝货’罢。”三藏依言,记
在心上。师徒们一夜那曾得睡,盼到天明,恨不得点头唤出扶桑日,喷气吹散满天
星。
  不多时,东方发白。行者又吩咐了八戒、沙僧,教他两个:“不可搅扰僧人,
出来乱走。待我成功之后,共汝等同行。”才别了唐僧,打了唿哨,一筋斗跳在空
中。睁火眼平西看处,果见有一座城池。你道怎么就看见了?当时说那城池离寺只
有四十里,故此凭高就望见了。
  行者近前仔细看处,又见那怪雾愁云漠漠,妖风怨气纷纷。行者在空中赞叹道:
“若是真王登宝座,自有祥光五色云;
只因妖怪侵龙位,腾腾黑气锁金门。”
行者正然感叹。忽听得炮声响,又只见东门开处,闪出一路人马,真个是采猎之
军,果然势勇。但见:
  晓出禁城东,分围浅草中。彩旗开映日,白马骤迎风。鼍鼓冬冬擂,标枪对对
冲。架鹰军猛烈,牵犬将骁雄。火炮连天振,粘竿映日红。人人支弩箭,个个挎雕
弓。张网山坡下,铺绳小径中。一声惊霹雳,千骑拥貔熊。狡兔身难保,乖獐智亦
穷。狐狸该命尽,麋鹿丧当终。山雉难飞脱,野鸡怎避凶?他都要捡占山场擒猛兽,
摧残林木射飞虫。
  那些人出得城来,散步东郊,不多时,有二十里向高田地,又只见中军营里,
有小小的一个将军:顶着盔,贯着甲,果肚花,十八札,手执青锋宝剑,坐下黄骠
马,腰带满弦弓。真个是:
隐隐君王像,昂昂帝主容。
规模非小辈,行动显真龙。
行者在空暗喜道:“不须说,那个就是皇帝的太子了。等我戏他一戏。”
  好大圣,按落云头,撞入军中太子马前。摇身一变,变作一个白兔儿,只在太
子马前乱跑。太子看见,正合欢心,拈起箭,拽满弓,一箭正中了那兔儿。原来是
那大圣故意教他中了,却眼乖手疾,一把接住那箭头,把箭翎花落在前边,丢开脚
步跑了。那太子见箭中了玉兔,兜开马,独自争先来赶。不知马行的快,行者如风;
马行的迟,行者慢走;只在他面前不远。看他一程一程,将太子哄到宝林寺山门之
下,行者现了本身,——不见兔儿,只见一枝箭插在门槛上。——径撞进去,见唐
僧道:“师父,来了!来了!”却又一变,变做二寸长短的小和尚儿,钻在红匣之内。
  却说那太子赶到山门前,不见了白兔,只见门槛上插住一枝雕翎箭。太子大惊
失色道:“怪哉!怪哉!分明我箭中了玉兔,玉兔怎么不见,只见箭在此间!想是年多
日久,成了精魅也。”拔了箭,抬头看处,山门上有五个大字,写着“敕建宝林寺”。
太子道:“我知之矣。向年间曾记得我父王在金銮殿上差官些金帛与这和尚修理
佛殿佛像,不期今日到此。正是‘因过道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我且进去
走走。”
  那太子跳下马来,正要进去。只见那保驾的官将与三千人马赶上,簇簇拥拥,
都入山门里面。慌得那本寺众僧,都来叩头拜接。接入正殿中间,参拜佛像。却才
举目观瞻,又欲游廊玩景,忽见正当中坐着一个和尚,太子大怒道:“这个和尚无
礼!我今半朝銮驾进山,虽无旨意知会,不当远接,此时军马临门,也该起身;怎
么还坐着不动?”教:“拿下来!”说声“拿”字,两边校尉,一齐下手,把唐僧抓
将下来,急理绳索便捆。行者在匣里默默的念咒,教道:“护法诸天、六丁六甲,
我今设法降妖,这太子不能知识,将绳要捆我师父,汝等即早护持;若真捆了,汝
等都该有罪!”那大圣暗中吩咐,谁敢不遵,却将三藏护持定了;有些人摸也摸不
着他光头,好似一壁墙挡住,难拢其身。
  那太子道:“你是那方来的,使这般隐身法欺我!”三藏上前施礼道:“贫僧无
隐身法,乃是东土唐僧,上雷音寺拜佛求经进宝的和尚。”太子道:“你那东土虽是
中原,其穷无比,有甚宝贝,你说来我听。”三藏道:“我身上穿的这袈裟,是第三
样宝贝。还有第一等,第二等更好的物哩!”太子道:“你那衣服,半边苫身,半边
露臂,能值多少物,敢称宝贝!”三藏道:“这袈裟虽不全体,有诗几句,诗曰:
佛衣偏袒不须论,内隐真如脱世尘。
万线千针成正果,九珠八宝合元神。
仙娥圣女恭修制,遗赐禅僧静垢身。
见驾不迎犹自可,你的父冤未报枉为人!”
太子闻言,心中大怒道:“这泼和尚胡说!你那半片衣,凭着你口能舌便,夸好夸强。
我的父冤从何未报,你说来我听。”
  三藏进前一步,合掌问道:“殿下,为人生在天地之间,能有几恩?”太子道:
“有四恩。”三藏道:“那四恩?”太子道:“感天地盖载之恩,日月照临之恩,国
王水土之恩,父母养育之恩。”三藏笑曰:“殿下言之有失。人只有天地盖载,日月
照临,国王水土,那得个父母养育来?”太子怒道:“和尚是那游手游食削发逆君
之徒!人不得父母养育,身从何来?”三藏道:“殿下,贫僧不知;但只这红匣内有
一件宝贝,叫做‘立帝货’,他上知五百年,中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共知一千
五百年过去未来之事,便知无父母养育之恩,令贫僧在此久等多时矣。”
  太子闻说,教:“拿来我看。”三藏扯开匣盖儿,那行者跳将出来,呀的,
两边乱走。太子道:“这星星小人儿,能知甚事?”行者闻言嫌小,却就使个神通,
把腰伸一伸,就长了有三尺四五寸。众军士吃惊道:“若是这般快长,不消几日,
就撑破天也。”行者长到原身,就不长了。太子才问道:“立帝货,这老和尚说你能
知未来过去吉凶,你却有龟作卜,有蓍作筮?凭书句断人祸福?”行者道:“我一毫
不用,只是全凭三寸舌,万事尽皆知。”太子道:“这厮又是胡说。自古以来,《周
易》之书,极其玄妙,断尽天下吉凶,使人知所趋避;故龟所以卜,蓍所以筮。听
汝之言,凭据何理?妄言祸福,扇惑人心!”
  行者道:“殿下且莫忙,等我说与你听。你本是乌鸡国王的太子。你那里五年
前,年程荒旱,万民遭苦,你家皇帝共臣子,秉心祈祷。正无点雨之时,锺南山来
了一个道士,他善呼风唤雨,点石为金。君王忒也爱小,就与他拜为兄弟。这桩事
有么?”太子道:
“有!有!有!你再说说。”行者道:“后三年不见全真,称孤的却是谁?”太子道:“果
是有个全真,父王与他拜为兄弟,食则同食,寝则同寝。三年前在御花园里玩景,
被他一阵神风,把父王手中金厢白玉,摄回锺南山去了。至今父王还思慕他。因
不见他,遂无心赏玩,把花园紧闭了,已三年矣。做皇帝的,非我父王而何?”
  行者闻言,哂笑不绝。太子再问不答,只是哂笑。
  太子怒道:“这厮当言不言,如何这等哂笑?”行者又道:“还有许多话哩;奈
何左右人众,不是说处。”太子见他言语有因,将袍袖一展,教军士且退。那驾上
官将,急传令,将三千人马,都出门外住扎。此时殿上无人,太子坐在上面,长老
立在前边,左手旁立着行者。本寺诸僧皆退。行者才正色上前道:“殿下,化风去
的是你生身之父母,见坐位的,是那祈雨之全真。”太子道:“胡说,胡说!我父自
全真去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照依你说,就不是我父王了。还是我年孺,容得
你;若我父王听见你这番话,拿了去,碎尸万段!”把行者咄的喝下来。
  行者对唐僧道:“何如?我说他不信。果然,果然!如今却拿那宝贝进与他,倒
换关文,往西方去罢。”三藏即将红匣子递与行者。行者接过来,将身一抖,那匣
儿卒不见了,原是他毫毛变的,被他收上身去。却将白玉双手捧上,献与太子。
  太子见了道:“好和尚,好和尚!你五年前本是个全真,来骗了我家的宝贝,如
今又妆做和尚来进献!”叫:“拿下!”一声传令,把长老唬得慌忙指着行者道:“你
这弼马温!专撞空头祸,带累我哩!”行者近前一齐拦住道:“休嚷,莫走了风!我不
叫做立帝货,还有真名哩。”太子怒道:“你上来!我问你个真名字,好送法司定罪!”
  行者道:“我是那长老的大徒弟,名唤悟空孙行者。因与我师父上西天取经,
昨宵到此觅宿。我师父夜读经卷,至三更时分,得一梦。梦见你父王道,他被那全
真欺害,推在御花园八角琉璃井内,全真变作他的模样。满朝官不能知,你年幼亦
无分晓,禁你入宫,关了花园,大端怕漏了消息。你父王今夜特来请我降魔,我恐
不是妖邪;自空中看了,果然是个妖精。正要动手拿他,不期你出城打猎。你箭中
的玉兔,就是老孙。老孙把你引到寺里,见师父,诉此衷肠,句句是实。你既然认
得白玉,怎么不念鞠养恩情,替亲报仇?”
  那太子闻言,心中惨戚,暗自伤愁道:“若不信此言语,他却有三分儿真实;
若信了,怎奈殿上见是我父王。”这才是进退两难心问口,三思忍耐口问心。行者
见他疑惑不定,又上前道:“殿下不必心疑,请殿下驾回本国,问你国母娘娘一声,
看他夫妻恩爱之情,比三年前如何。只此一问,便知真假矣。”那太子回心道:“正
是!且待我问我母亲去来。”
  他跳起身,笼了玉就走。行者扯住道:“你这些人马都回,却不走漏消息,
我难成功?但要你单人独马进城,不可扬名卖弄。莫入正阳门,须从后宰门进去。
到宫中见你母亲,切休高声大气,须是悄语低言:恐那怪神通广大,一时走了消息,
你娘儿们性命俱难保也。”太子谨遵教命,出山门吩咐将官:“稳在此扎营,不得移
动。我有一事,待我去了就来一同进城。”看他:
指挥号令屯军士,上马如飞即转城。
  这一去,不知见了娘娘,有何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东边不亮     2008/12/10 19:33:22     打印   回复   短信

2 《西游记》第37—50回在线阅读
第三十八回 婴儿问母知邪正 金木参玄见假真

逢君只说受生因,便作如来会上人。
一念静观尘世佛,十方同看降威神。
欲知今日真明主,须问当年嫡母身。
别有世间曾未见,一行一步一花新。
  却说那乌鸡国王太子,自别大圣,不多时,回至城中。果然不奔朝门,不敢报
传宣诏,径至后宰门首,见几个太监在那里把守。见太子来,不敢阻滞,让他进去
了。好太子,夹一夹马,撞入里面,忽至锦香亭下。只见那正宫娘娘坐在锦香亭上,
两边有数十个嫔妃掌扇,那娘娘倚雕栏儿流泪哩。
  你道他流泪怎的?原来他四更时也做了一梦,记得一半,含糊了一半,沉沉思
想。这太子下马,跪于亭下。叫:“母亲!”那娘娘强整欢容,叫声“孩儿,喜呀,
喜呀!这二三年在前殿与你父王开讲,不得相见,我甚思量;今日如何得暇来看我
一面?诚万千之喜,诚万千之喜!孩儿,你怎么声音悲惨?你父王年纪高迈,有一日
龙归碧海,凤返丹霄,你就传了帝位,还有甚么不悦?”太子叩头道:
“母亲,我问你:即位登龙是那个?称孤道寡果何人?”娘娘闻言道:“这孩儿发风
了!做皇帝的是你父王,你问怎的?”太子叩头道:“万望母亲赦子无罪,敢问;不
赦,不敢问。”娘娘道:“子母家有何罪?赦你,赦你,快快说来。”太子道:“母亲,
我问你三年前夫妻宫里之事与后三年恩爱同否,如何?”
  娘娘见说,魂飘魄散,急下亭抱起,紧搂在怀,眼中滴泪道:
“孩儿!我与你久不相见,怎么今日来宫问此?”太子发怒道:“母亲有话早说;不
说时,且误了大事。”娘娘才喝退左右,泪眼低声道:“这桩事,孩儿不问,我到九
泉之下,也不得明白。既问时,听我说:
三载之前温又暖,三年之后冷如冰。
枕边切切将言问,他说老迈身衰事不兴!”
  太子闻言,撒手脱身,攀鞍上马。那娘娘一把扯住道:“孩儿,你有甚事,话
不终就走?”太子跪在面前道:“母亲,不敢说。今日早朝,蒙钦差架鹰逐犬,出
城打猎,偶遇东土驾下来的个取经圣僧,有大徒弟乃孙行者,极善降妖。原来我父
王死在御花园八角琉璃井内,这全真假变父王,侵了龙位。今夜三更,父王托梦,
请他到城捉怪。孩儿不敢尽信,特来问母。母亲才说出这等言语,必然是个妖精。”
那娘娘道:“儿啊,外人之言,你怎么就信为实?”太子道:“儿还不敢认实,父王
遗下表记与他了。”娘娘问是何物,太子袖中取出那金厢白玉,递与娘娘。那娘
娘认得是当时国王之宝,止不住泪如泉涌。叫声“主公!你怎么死去三年,不来见
我,却先见圣僧,后来见我?”太子道:“母亲,这话是怎的说?”娘娘道:“儿啊,
我四更时分,也做了一梦,梦见你父王水淋淋的,站在我跟前,亲说他死了,鬼魂
儿拜请了唐僧,降假皇帝,救他前身。记便记得是这等言语,只是一半儿不得分明。
正在这里狐疑,怎知今日你又来说这话,又将宝贝拿出。我且收下,你且去请那圣
僧急急为之。果然扫荡妖氛,辨明邪正,庶报你父王养育之恩也。”
  太子急忙上马,出后宰门,躲离城池。真个是噙泪叩头辞国母,含悲顿首复唐
僧。不多时,出了城门,径至宝林寺山门前下马。众军士接着太子,又见红轮将坠。
太子传令,不许军士乱动。他又独自个入了山门,整束衣冠,拜请行者。
  只见那猴王从正殿摇摇摆摆走来。那太子双膝跪下道:“师父,我来了。”行者
上前搀住道:“请起,你到城中,可曾问谁么?”太子道:“问母亲来。”将前言尽
说了一遍。行者微微笑道:“若是那般冷啊,想是个甚么冰冷的东西变的。不打紧,
不打紧,等我老孙与你扫荡。却只是今日晚了,不好行事。你先回去,待明早我来。”
太子跪地叩拜道:“师父,我只在此伺候,到明日同师父一路去罢。”行者道:“不
好,不好,若是与你一同入城,那怪物生疑,不说是我撞着你,却说是你请老孙,
却不惹他反怪你也?”太子道:“我如今进城,他也怪我。”行者道:“怪你怎么?”
太子道:“我自早朝蒙差,带领若干人马鹰犬出城,今一日更无一件野物,怎么见
驾?若问我个不才之罪,监陷里,你明日进城,却将何倚?况那班部中更没个相知
人也。”行者道:“这甚打紧?你肯早说时,却不寻下些等你。”
  好大圣!你看他就在太子面前,显个手段,将身一纵,跳在云端里。捻着诀,
念一声“蓝净法界”的真言,拘得那山神、土地在半空中施礼道:“大圣,呼唤
小神,有何使令?”行者道:“老孙保护唐僧至此,欲拿邪魔,奈何那太子打猎无
物,不敢回朝;问汝等讨个人情,快将獐鹿兔,走兽飞禽,各寻些来,打发他回
去。”山神、土地闻言,敢不承命;又问各要几何。大圣道:“不拘多少,取些来便
罢。”那各神即着本处阴兵,刮一阵聚兽阴风,捉了些野鸡山雉,角鹿肥獐,狐獾
兔,虎豹狼虫,共有百千余只,献与行者。行者道:“老孙不要。你可把他都捻
就了筋,单摆在那四十里路上两旁,教那些人不纵鹰犬,拿回城去,算了汝等之功。”
众神依言,散了阴风,摆在左右。
  行者才按云头,对太子道:“殿下请回,路上已有物了,你自收去。”太子见他
在半空中弄此神通,如何不信,只得叩头拜别。出山门传了令,教军士们回城。只
见那路旁果有无限的野物,军士们不放鹰犬,一个个俱着手擒捉,喝采,俱道是千
岁殿下的洪福,怎知是老孙的神功?你听凯歌声唱,一拥回城。
  这行者保护了三藏。那本寺中的和尚,见他们与太子这样绸缪,怎不恭敬。却
又安排斋供,管待了唐僧,依然还歇在禅堂里。将近有一更时分,行者心中有事,
急睡不着。他一毂辘爬起来,到唐僧床前,叫:“师父。”此时长老还未睡哩。他晓
得行者会失惊打怪的,推睡不应。行者摸着他的光头,乱摇道:“师父怎睡着了?”
唐僧怒道:“这个顽皮!这早晚还不睡,吆喝甚么?”行者道:“师父,有一桩事儿,
和你计较计较。”长老道:“甚么事?”行者道:“我日间与那太子夸口,说我的手
段比山还高,比海还深,拿那妖精如探囊取物一般,伸了手去就拿将转来。却也睡
不着,想起来,有些难哩。”唐僧道:“你说难,便就不拿了罢。”行者道:“拿是还
要拿,只是理上不顺。”唐僧道:“这猴头乱说!妖精夺了人君位,怎么叫做理上不
顺!”行者道:“你老人家只知念经拜佛,打坐参禅,那曾见那萧何的律法?常言道:
‘拿贼拿赃。’那怪物做了三年皇帝,又不曾走了马脚,漏了风声。他与三宫妃后
同眠,又和两班文武共乐,我老孙就有本事拿住他,也不好定个罪名。”唐僧道:“怎
么不好定罪?”行者道:“他就是个没嘴的葫芦,也与你滚上几滚。他敢道:‘我是
乌鸡国王。有甚逆天之事,你来拿我?’将甚执照与他折辩?”唐僧道:“凭你怎
生裁处?”
  行者笑道:“老孙的计已成了。只是干碍着你老人家,有些儿护短。”唐僧道:
“我怎么护短?”行者道:“八戒生得夯,你有些儿偏向他。”唐僧道:“我怎么向
他?”行者道:“你若不向他啊,且如今把胆放大些,与沙僧只在这里。待老孙与
八戒趁此时先入那乌鸡国城中,寻着御花园,打开琉璃井,把那皇帝尸首捞将上来,
包在我们包袱里。明日进城,且不管甚么倒换文牒,见了那怪,掣棍子就打。他但
有言语,就将骨榇与他看,说:‘你杀的是这个人!’却教太子上来哭父,皇后出来
认夫,文武多官见主,我老孙与兄弟们动手;这才是有对头的官事好打。”唐僧闻
言,暗喜道:“只怕八戒不肯去。”行者笑道:“如何?我说你护短。你怎么就知他不
肯去?你只像我叫你时不答应,半个时辰便了!我这去,但凭三寸不烂之舌,莫说是
猪八戒,就是‘猪九戒’,也有本事教他跟着我走。”唐僧道:“也罢,随你去叫他。”
  行者离了师父,径到八戒床边。叫:“八戒,八戒!”那呆子是走路辛苦的人,
丢倒头,只情打呼,那里叫得醒。行者揪着耳朵,抓着鬃,把他一拉,拉起来,叫
声“八戒”。那呆子还打挣。行者又叫一声,呆子道:“睡了罢,莫顽,明日要走
路哩!”行者道:“不是顽,有一桩买卖,我和你做去。”八戒道:“甚么买卖?”行
者道:“你可曾听得那太子说么?”八戒道:“我不曾见面,不曾听见说甚么。”行
者道:“那太子告诵我说,那妖精有件宝贝,万夫不当之勇。我们明日进朝,不免
与他争敌;倘那怪执了宝贝,降倒我们,却不反成不美,我想着打人不过,不如先
下手。我和你去偷他的来,却不是好?”八戒道:“哥哥,你哄我去做贼哩。这个
买卖,我也去得,果是晓得实实的帮寸。我也与你讲个明白:偷了宝贝,降了妖精,
我却不奈烦甚么小家罕气的分宝贝,我就要了。”行者道:“你要作甚?”八戒道:
“我不如你们乖巧能言,人面前化得出斋来;老猪身子又夯,言语又粗,不能念经,
若到那无济无生处,可好换斋吃么?”行者道:“老孙只要图名,那里图甚宝贝,
就与你罢便了。”那呆子听见说都与他,他就满心欢喜,一毂辘爬将起来,套上衣
服,就和行者走路。这正是清酒红人面,黄金动道心。两个密密的开了门,躲离三
藏,纵祥光,径奔那城。
  不多时到了,按落云头,只听得楼头方二鼓矣。行者道:“兄弟,二更时分了。”
八戒道:“正好,正好,人都在头觉里正浓睡也。”二人不奔正阳门,径到后宰门首,
只听得梆铃声响。行者道:“兄弟,前后门皆紧急,如何得入?”八戒道:“那见做
贼的从门里走么?瞒墙跳过便罢。”行者依言,将身一纵,跳上里罗城墙。八戒也跳
上去。二人潜入里面,找着门路,径寻那御花园。
  正行时,只见有一座三檐白簇的门楼,上有三个亮灼灼的大字,映着那星月光
辉,乃是“御花园”。行者近前看了,有几重封皮,公然将锁门锈住了。即命八戒
动手,那呆子掣铁钯,尽力一筑,把门筑得粉碎。行者先举步入,忍不住跳将起
来,大呼小叫。唬得八戒上前扯住道:“哥呀,害杀我也!那见做贼的乱嚷,似这般
吆喝!惊醒了人,把我们拿住,送入官司,就不该死罪,也要解回原籍充军。”行者
道:“兄弟啊,你却不知我发急为何?你看这:
  彩画雕栏狼狈,宝妆亭阁歪。莎汀蓼岸尽尘埋,芍药荼俱败。茉莉玫瑰香
暗,牡丹百合空开。芙蓉木槿草垓垓,异卉奇葩壅坏。
  巧石山峰俱倒,池塘水涸鱼衰。青松紫竹似干柴,满路茸茸蒿艾。丹桂碧桃枝
损,海榴棠棣根歪。桥头曲径有苍苔,冷落花园境界!”
  八戒道:“且叹他做甚?快干我们的买卖去来!”行者虽然感慨,却留心想起唐
僧的梦来,说芭蕉树下方是井。正行处,果见一株芭蕉,生得茂盛,比众花木不同。
真是:
  一种灵苗秀,天生体性空。枝枝抽片纸,叶叶卷芳丛。翠缕千条细,丹心一点
红。凄凉愁夜雨,憔悴怯秋风。长养元丁力,栽培造化工。缄书成妙用,挥洒有奇
功。凤翎宁得似,鸾尾迥相同。薄露滴,轻烟淡淡笼。青阴遮户牖,碧影上帘
栊。不许栖鸿雁,何堪系玉骢。霜天形槁悴,月夜色朦胧。仅可消炎暑,犹宜避日
烘。愧无桃李色,冷落粉墙东。
行者道:“八戒,动手么!宝贝在芭蕉树下埋着哩。”那呆子双手举钯,筑倒了芭蕉,
然后用嘴一拱,拱了有三四尺深,见一块石板盖住。呆子欢喜道:“哥呀,造化了,
果有宝贝!是一片石板盖着哩!不知是坛儿盛着,是柜儿装着哩。”行者道:“你掀起
来看看。”那呆子果又一嘴,拱开看处,又见有霞光灼灼,白气明明。八戒笑道:“造
化!造化!宝贝放光哩!”又近前细看时,呀!原来是星月之光,映得那井中水亮。八
戒道:“哥呀,你但干事,便要留根。”行者道:“我怎留根?”八戒道:“这是一眼
井。你在寺里,早说是井中有宝贝,我却带将两条捆包袱的绳来,怎么作个法儿,
把老猪放下去;如今空手,这里面东西,怎么得下去上来耶?”行者道:“你下去
么?”八戒道:“正是要下去,只是没绳索。”行者笑道:“你脱了衣服,我与你个
手段。”八戒道:“有甚么好衣服?解了这直裰子就是了。”
  好大圣,把金箍棒拿出来,两头一扯,叫“长!”足有七八丈长。教:“八戒,
你抱着一头儿,把你放下井去。”八戒道:“哥呀,放便放下去,若到水边,就住了
罢。”行者道:“我晓得。”那呆子抱着铁棒,被行者轻轻提将起来,将他放下去。
不多时,放至水边。八戒道:“到水了!”行者听见他说,却将棒往下一按。那呆子
扑通的一个没头蹲,丢了铁棒,便就负水,口里哺哺的嚷道:“这天杀的!我说到水
莫放,他却就把我一按!”行者掣上棒来。笑道:“兄弟,可有宝贝么?”八戒道:
“见甚么宝贝,只是一井水!”行者道:“宝贝沉在水底下哩。你下去摸一摸来。”
呆子真个深知水性,却就打个猛子,淬将下去。呀!那井底深得紧,他却着实又一
淬,忽睁眼见有一座牌楼,上有“水晶宫”三个字。八戒大惊道:“罢了,罢了,
错走了路了,下海来也!海内有个水晶宫,井里如何有之?”原来八戒不知此是
井龙王的水晶宫。
  八戒正叙话处,早有一个巡水的夜叉,开了门,看见他的模样,急抽身进去报
道:“大王,祸事了!井上落一个长嘴大耳的和尚来了!赤淋淋的,衣服全无,还不
死,逼法说话哩。”那井龙王忽闻此言,心中大惊道:“这是天蓬元帅来也。昨夜夜
游神奉上敕旨,来取乌鸡国王魂灵去拜见唐僧,请齐天大圣降妖。这怕是齐天大圣、
天蓬元帅来了。却不可怠慢他,快接他去也。”
  那龙王整衣冠,领众水族,出门来厉声高叫道:“天蓬元帅,请里面坐。”八戒
却才欢喜道:“原来是个故知。”那呆子不管好歹,径入水晶宫里。其实不知上下,
赤淋淋的,就坐在上面。龙王道:
“元帅,近闻你得了性命,皈依释教,保唐僧西天取经,如何得到此处?”八戒道:
“正为此说。我师兄孙悟空多多拜上,着我来问你取甚么宝贝哩。”龙王道:“可怜,
我这里怎么得个宝贝!比不得那江、河、淮、济的龙王,飞腾变化,便有宝贝。我
久困于此,日月且不能长见,宝贝果何自而来也?”八戒道:“不要推辞,有便拿
出来罢。”龙王道:“有便有一件宝贝,只是拿不出来;就元帅亲自来看看,何如?”
八戒道:“妙,妙,妙!须是看看来也。”
  那龙王前走,这呆子随后。转过了水晶宫殿,只见廊庑下,横着一个六尺长
躯。龙王用手指定道:“元帅,那厢就是宝贝了。”八戒上前看了,呀!原来是个死
皇帝,戴着冲天冠,穿着赭黄袍,踏着无忧履,系着蓝田带,直挺挺睡在那厢。八
戒笑道:“难,难,难!算不得宝贝。想老猪在山为怪时,时常将此物当饭;且莫说
见的多少,吃也吃够无数,那里叫做甚么宝贝。”龙王道:“元帅原来不知。他本是
乌鸡国王的尸首;自到井中,我与他定颜珠定住,不曾得坏。你若肯驮他出去,见
了齐天大圣,假有起死回生之意啊,莫说宝贝,凭你要甚么东西都有。”八戒道:“既
这等说,我与你驮出去,只说把多少烧埋钱与我?”龙王道:“其实无钱。”八戒道:
“你好白使人?果然没钱,不驮!”龙王道:“不驮,请行。”八戒就走。龙王差两个
有力量的夜叉,把尸抬将出去,送到水晶宫门外,丢在那厢,摘了辟水珠,就有水
响。
  八戒急回头看,不见水晶宫门,一把摸着那皇帝的尸首,慌得他脚软筋麻,撺
出水面,扳着井墙,叫道:“师兄!伸下棒来救我一救!”行者道:“可有宝贝么?”
八戒道:“那里有!只是水底下有一个井龙王,教我驮死人;我不曾驮,他就把我送
出门来,就不见那水晶宫了,只摸着那个尸首。唬得我手软筋麻,挣搓不动了!哥
呀,好歹救我救儿!”行者道:“那个就是宝贝,如何不驮上来?”八戒道:“知他
死了多少时了,我驮他怎的?”行者道:“你不驮,我回去耶。”八戒道:“你回那
里去?”行者道:“我回寺中,同师父睡觉去。”八戒道:“我就不去了?”行者道:
“你爬得上来,便带你去,爬不上来,便罢。”八戒慌了:“怎生爬得动!你想,城
墙也难上,这井肚子大,口儿小,壁陡的圈墙,又是几年不曾打水的井,团团都长
的是苔痕,好不滑也,教我怎爬?哥哥,不要失了兄弟们和气,等我驮上来罢。”
行者道:“正是。快快驮上来,我同你回去睡觉。”那呆子又一个猛子,淬将下去,
摸着尸首,拽过来,背在身上,撺出水面。扶井墙道:“哥哥,驮上来了。”那行者
睁睛看处,真个的背在身上。却才把金箍棒伸下井底,那呆子着了恼的人,张开口,
咬着铁棒,被行者轻轻的提将出来。
  八戒将尸放下,捞过衣服穿了。行者看时,那皇帝容颜依旧,似生时未改分毫。
行者道:“兄弟啊,这人死了三年,怎么还容颜不坏?”八戒道:“你不知之。这井
龙王对我说,他使了定颜珠定住了,尸首未曾坏得。”行者道:“造化,造化!一则
是他的冤仇未报,二来该我们成功。兄弟快把他驮了去。”八戒道:“驮往那里去?”
行者道:“驮了去见师父。”八戒口中作念道:“怎的起,怎的起!好好睡觉的人,被
这猢狲花言巧语,哄我教做甚么买卖,如今却干这等事,教我驮死人!驮着他,腌
臭水淋将下来,污了衣服,没人与我浆洗。上面有几个补丁,天阴发潮,如何穿
么?”行者道:“你只管驮了去,到寺里,我与你换衣服。”八戒道:“不羞!连你穿
的也没有,又替我换!”行者道:“这般弄嘴,便不驮罢!”八戒道:“不驮!”——
“便伸过孤拐来,打二十棒!”八戒慌了道:“哥哥,那棒子重,若是打上二十,我
与这皇帝一般了。”行者道:“怕打时,趁早儿驮着走路!”八戒果然怕打。没好气,
把尸首拽将过来,背在身上,拽步出园就走。
  好大圣,捻着诀,念声咒语,往巽地上吸一口气,吹将去,就是一阵狂风,把
八戒撮出皇宫内院,躲离了城池,息了风头,二人落地,徐徐却走将来。那呆子心
中暗恼,算计要恨报行者,道:“这猴子捉弄我,我到寺里也捉弄他捉弄,撺唆师
父,只说他医得活;医不活,教师父念紧箍儿咒,把这猴子的脑浆勒出来,方趁我
心!”走着路,再再寻思道:“不好!不好!若教他医人,却是容易:他去阎王家讨将
魂灵儿来,就医活了。只说不许赴阴司,阳世间就能医活,这法儿才好。”
  说不了,却到了山门前,径直进去,将尸首丢在那禅堂门前,道:“师父,起
来看邪。”那唐僧睡不着,正与沙僧讲行者哄了八戒去久不回之事。忽听得他来叫
了一声,唐僧连忙起身道:“徒弟,看甚么?”八戒道:“行者的外公,教老猪驮将
来了。”行者道:“你这馕糟的呆子!我那里有甚么外公。”八戒道:“哥,不是你外
公,却教老猪驮他来怎么?也不知费了多少力了!”
  那唐僧与沙僧开门看处,那皇帝容颜未改,似活的一般。长老忽然惨凄道:“陛
下,你不知那世里冤家,今生遇着他,暗丧其身,抛妻别子,致令文武不知,多官
不晓!可怜你妻子昏蒙,谁曾见焚香献茶?”忽失声泪如雨下。八戒笑道:“师父,
他死了可干你事?又不是你家父祖,哭他怎的!”三藏道:“徒弟啊,出家人慈悲为
本,方便为门。你怎的这等心硬?”八戒道:“不是心硬;师兄和我说来,他能医得
活。若是医不活,我也不驮他来了。”
  那长老原来是一头水的,被那呆子摇动了,也便就叫:“悟空,若果有手段医
活这个皇帝,正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我等也强似灵山拜佛。”行者道:
“师父,你怎么信这呆子乱谈!人若死了,或三七五七,尽七七日,受满了阳间罪
过,就转生去了。如今已死三年,如何救得!”三藏闻其言道:“也罢了。”八戒苦
恨不息。道:“师父,你莫被他瞒了。他有些夹脑风。你只念念那话儿,管他还你
一个活人。”真个唐僧就念紧箍儿咒,勒得那猴子眼胀头疼。
  毕竟不知怎生医救,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东边不亮     2008/12/10 19:34:02     打印   回复   短信

3 《西游记》第37—50回在线阅读
第三十九回 一粒金丹天上得 三年故主世间生

话说那孙大圣头痛难禁,哀告道:“师父,莫念!莫念!等我医罢!”长老问:“怎
么医?”行者道:“只除过阴司,查勘那个阎王家有他魂灵,请将来救他。”八戒道:
“师父莫信他。他原说不用过阴司,阳世间就能医活,方见手段哩。”那长老信邪
风,又念紧箍儿咒,慌得行者满口招承道:“阳世间医罢!阳世间医罢!”八戒道:“莫
要住!只管念,只管念!”行者骂道:“你这呆孽畜,撺道师父咒我哩!”八戒笑得打
跌道:“哥耶,哥耶,你只晓得捉弄我,不晓得我也捉弄你捉弄!”行者道:“师父,
莫念!莫念!待老孙阳世间医罢。”三藏道:“阳世间怎么医?”行者道:“我如今一
筋斗云,撞入南天门里,不进斗牛宫,不入灵霄殿,径到那三十三天之上,离恨天
宫兜率院内,见太上老君,把他‘九转还魂丹’求得一粒来,管取救活他也。”
  三藏闻言,大喜道:“就去快来。”行者道:“如今有三更时候罢了,投到回来,
好天明了。只是这个人睡在这里,冷淡冷淡,不像个模样;须得举哀人看着他哭,
便才好哩。”八戒道:“不消讲,这猴子一定是要我哭哩。”行者道:“怕你不哭!你
若不哭,我也医不成!”八戒道:“哥哥,你自去,我自哭罢了。”行者道:“哭有几
样:若干着口喊,谓之嚎;扭搜出些眼泪儿来,谓之啕。又要哭得有眼泪,又要哭
得有心肠,才算着嚎啕痛哭哩。”
  八戒道:“我且哭个样子你看看。”他不知那里扯个纸条,拈作一个纸拈儿,往
鼻孔里通了两通,打了几个涕喷,你看他眼泪汪汪,粘涎答答的,哭将起来。口里
不住的絮絮叨叨,数黄道黑,真个像死了人的一般。哭到那伤情之处,唐长老也泪
滴心酸。行者笑道:“正是那样哀痛,再不许住声。你这呆子哄得我去了,你就不
哭。我还听哩!若是这等哭便罢;若略住住声儿,定打二十个孤拐!”八戒笑道:“你
去,你去!我这一哭动头,有两日哭哩。”沙僧见他数落,便去寻几枝香来烧献。行
者笑道:“好,好,好!一家儿都有些敬意,老孙才好用功。”
  好大圣,此时有半夜时分,别了他师徒三众,纵筋斗云,只入南天门里。果然
也不谒灵霄宝殿,不上那斗牛天宫,一路云光,径来到三十三天离恨天兜率宫中。
才入门,只见那太上老君正坐在那丹房中,与众仙童执芭蕉扇火炼丹哩。他见行
者来时,即吩咐看丹的童儿:“各要仔细。偷丹的贼又来也!”
  行者作礼笑道:“老官儿,这等没搭撒。防备我怎的?我如今不干那样事了。”
老君道:“你那猴子,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把我灵丹偷吃无数,着小圣二郎捉拿上
界,送在我丹炉炼了四十九日,炭也不知费了多少。你如今幸得脱身,皈依佛果,
保唐僧往西天取经,前者在平顶山上降魔,弄刁难,不与我宝贝,今日又来做甚?”
行者道:“前日事,老孙更没稽迟,将你那五件宝贝当时交还,你反疑心怪我?”
  老君道:“你不走路,潜入吾宫怎的?”行者道:“自别后,西过一方,名乌鸡
国。那国王被一妖精假妆道士,呼风唤雨,阴害了国王,那妖假变国王相貌,现坐
金銮殿上。是我师父夜坐宝林寺看经,那国王鬼魂参拜我师,敦请老孙与他降妖,
辨明邪正。正是老孙思无指实,与弟八戒夜入园中,打破花园,寻着埋藏之所,乃
是一眼八角琉璃井内。捞上他的尸首,容颜不改。到寺中见了我师,他发慈悲,着
老孙医救,不许去赴阴司里求索灵魂,只教在阳世间救治。我想着无处回生,特来
参谒。万望道祖垂怜,把‘九转还魂丹’借得一千丸儿,与我老孙,搭救他也。”
老君道:“这猴子胡说!甚么一千丸,二千丸,当饭吃哩!是那里土块的,这等容
易?咄!快去,没有!”行者笑道:“百十丸儿也罢。”老君道:“也没有。”行者道:“十
来丸也罢。”老君怒道:“这泼猴却也缠帐!没有,没有!出去,出去!”行者笑道:“真
个没有,我问别处去救罢。”老君喝道:“去,去,去!”这大圣拽转步,往前就走。
  老君忽的寻思道:“这猴子惫懒哩,说去就去,只怕溜进来就偷。”即命仙童叫
回来道:“你这猴子,手脚不稳,我把这‘还魂丹’送你一丸罢。”行者道:“老官
儿,既然晓得老孙的手段,快把金丹拿出来,与我四六分分,还是你的造化哩;不
然,就送你个‘皮笊篱,——一捞个罄尽’。”那老祖取过葫芦来,倒吊过底子,倾
出一粒金丹,递与行者道:“止有此了。拿去,拿去!送你这一粒,医活那皇帝,只
算你的功果罢。”行者接了道:“且休忙,等我尝尝看。只怕是假的,莫被他哄了。”
扑的往口里一丢,慌得那老祖上前扯住,一把揪着顶瓜皮,着拳头,骂道:“这
泼猴若要咽下去,就直打杀了!”行者笑道:“嘴脸,小家子样,那个吃你的哩,能
值几个钱!虚多实少的。在这里不是?”原来那猴子颏下有嗉袋儿。他把那金丹噙
在嗉袋里,被老祖捻着道:“去罢,去罢!再休来此缠绕!”这大圣才谢了老祖,出
离了兜率天宫。
  你看他千条瑞霭离瑶阙,万道祥云降世尘。须臾间,下了南天门,回到东观,
早见那太阳星上。按云头,径至宝林寺山门外,只听得八戒还哭哩。忽近前叫声:
“师父。”三藏喜道:“悟空来了,可有丹药?”行者道:“有。”八戒道:“怎么得
没有?他偷也去偷人家些来!”行者笑道:“兄弟,你过去罢,用不着你了。你揩揩
眼泪,别处哭去。”
  教沙和尚:“取些水来我用。”沙僧急忙往后面井上,有个方便吊桶,即将半钵
盂水递与行者。行者接了水,口中吐出丹来,安在那皇帝唇里;两手扳开牙齿,用
一口清水,把金丹冲灌下肚。有半个时辰,只听他肚里呼呼的乱响,只是身体不能
转移。行者道:“师父,弄我金丹也不能救活,可是杀老孙么?”三藏道:“岂有
不活之理。似这般久死之尸,如何吞得水下?此乃金丹之仙力也。自金丹入腹,却
就肠鸣了;肠鸣乃血脉和动,但气绝不能回伸。莫说人在井里浸了三年,就是生铁
也上锈了。只是元气尽绝,得个人度他一口气便好。”那八戒上前就要度气,三藏
一把扯住道:“使不得!还教悟空来。”那师父甚有主张:原来猪八戒自幼儿伤生作
孽吃人,是一口浊气;惟行者从小修持,咬松嚼柏,吃桃果为生,是一口清气。这
大圣上前,把个雷公嘴,噙着那皇帝口唇,呼的一口气,吹入咽喉,度下重楼,转
明堂,径至丹田,从涌泉倒返泥垣宫。呼的一声响,那君王气聚神归,便翻身,
轮拳曲足,叫了一声“师父”!双膝跪在尘埃道:“记得昨夜鬼魂拜谒,怎知道今朝
天晓返阳神!”三藏慌忙搀起道:“陛下,不干我事,你且谢我徒弟。”行者笑道:“师
父说那里话?常言道:‘家无二主。’你受他一拜儿不亏。”
  三藏甚不过意,搀起那皇帝来,同入禅堂。又与八戒、行者、沙僧拜见了,方
才按座。只见那本寺的僧人,整顿了早斋,却欲来奉献;忽见那个水衣皇帝,个个
惊张,人人疑说。孙行者跳出来道:“那和尚,不要这等惊疑。这本是乌鸡国王,
乃汝之真主也。三年前被怪害了性命,是老孙今夜救活。如今进他城去,要辨明邪
正。若有了斋,摆将来,等我们吃了走路。”众僧即奉献汤水,与他洗了面,换了
衣服。把那皇帝赭黄袍脱了,本寺僧官,将两领布直裰,与他穿了;解下蓝田带,
将一条黄丝绦子与他系了;褪下无忧履,与他一双旧僧鞋撒了;却才都吃了早斋,
扣背马匹。
  行者问:“八戒,你行李有多重?”八戒道:“哥哥,这行李日逐挑着,倒也不
知有多重。”行者道:“你把那一担儿分为两担,将一担儿你挑着,将一担儿与这皇
帝挑。我们赶早进城干事。”八戒欢喜道:“造化!造化!当时驮他来,不知费了多少
力;如今医活了,原来是个替身。”
  那呆子就弄玄虚,将行李分开,就问寺中取条匾担,轻些的自己挑了,重些的
教那皇帝挑着。行者笑道:“陛下,着你那般打扮,挑着担子,跟我们走走,可亏
你么?”那国王慌忙跪下道:“师父,你是我重生父母一般,莫说挑担,情愿执鞭
坠镫,伏侍老爷,同行上西天去也。”行者道:“不要你去西天。我内中有个缘故。
你只挑得四十里进城。待捉了妖精,你还做你的皇帝,我们还取我们的经也。”八
戒听言道:“这等说,他只挑四十里路,我老猪还是长工!”行者道:“兄弟,不要
胡说:趁早外边引路。”
  真个八戒领那皇帝前行,沙僧伏侍师父上马,行者随后。只见那本寺五百僧人,
齐齐整整,吹打着细乐,都送出山门之外。行者笑道:“和尚们不必远送:但恐官
家有人知觉,泄漏我的事机,反为不美。快回去,快回去!但把那皇帝的衣服冠带,
整顿干净,或是今晚明早,送进城来,我讨些封赠赏赐谢你。”众僧依命各回讫。
行者搀开大步,赶上师父,一直前来。正是:
西方有诀好寻真,金木和同却炼神。
丹母空怀懂梦,婴儿长恨杌樗身。
必须井底求明主,还要天堂拜老君。
悟得色空还本性,诚为佛度有缘人。
  师徒们在路上,那消半日,早望见城池相近。三藏道:“悟空,前面想是乌鸡
国了。”行者道:“正是,我们快赶进城干事。”那师徒进得城来,只见街市上人物
齐整,风光闹热,早又见凤阁龙楼,十分壮丽。有诗为证,诗曰:
海外宫楼如上邦,人间歌舞若前唐。
花迎宝扇红云绕,日照鲜袍翠雾光。
孔雀屏开香霭出,珍珠帘卷彩旗张。
太平景象真堪贺,静列多官没奏章。
三藏下马道:“徒弟啊,我们就此进朝倒换关文,省得又拢那个衙门费事。”行者道:
“说得有理。我兄弟们都进去,人多才好说话。”唐僧道:“都进去,莫要撒村,先
行了君臣礼,然后再讲。”行者道:“行君臣礼,就要下拜哩。”三藏道:“正是,要
行五拜三叩头的大礼。”行者笑道:“师父不济。若是对他行礼,诚为不智。你且让
我先走到里边,自有处置。等他若有言语,让我对答。我若拜,你们也拜;我若蹲,
你们也蹲。”
  你看那惹祸的猴王,引至朝门,与阁门大使言道:“我等是东土大唐驾下差来,
上西天拜佛求经者。今到此倒换关文,烦大人转达,是谓不误善果。”那黄门官即
入端门,跪下丹墀,启奏道:“朝门外有五众僧人,言是东土唐国钦差上西天拜佛
求经。今至此倒换关文,不敢擅入,现在门外听宣。”
  那魔王即令传宣。唐僧却同入朝门里面。那回生的国主随行。正行,忍不住腮
边堕泪,心中暗道:“可怜!我的铜斗儿江山,铁围的社稷,谁知被他阴占了!”行
者道:“陛下切莫伤感,恐走漏消息。这棍子在我耳朵里跳哩,如今决要见功。管
取打杀妖魔,扫荡邪物。这江山不久就还归你也。”那君王不敢违言,只得扯衣揩
泪,舍死相从,径来到金銮殿下。
  又见那两班文武,四百朝官,一个个威严端肃,象貌轩昂。这行者引唐僧站立
在白玉阶前,挺身不动。那阶下众官,无不悚惧,道:“这和尚十分愚浊!怎么见我
王便不下拜,亦不开言呼祝?喏也不唱一个,好大胆无礼!”说不了,只听得那魔王
开口问道:“那和尚是那方来的?”行者昂然答道:“我是南赡部洲东土大唐国奉钦
差前往西域天竺国大雷音寺拜活佛求真经者。今到此方,不敢空度,特来倒换通关
文牒。”那魔王闻说,心中作怒道:“你东土便怎么!我不在你朝进贡,不与你国相
通,你怎么见吾抗礼,不行参拜!”行者笑道:“我东土古立天朝,久称上国,汝等
乃下土边邦。自古道:‘上邦皇帝,为父为君;下邦皇帝,为臣为子。’你倒未曾接
我,且敢争我不拜?”那魔王大怒,教文武官:“拿下这野和尚去!”说声叫“拿”,
你看那多官一齐踊跃。这行者喝了一声,用手一指,教:“莫来!”那一指,就使个
定身法,众官俱莫能行动。真个是校尉阶前如木偶,将军殿上似泥人。
  那魔王见他定住了文武多官,急纵身,跳下龙床,就要来拿。猴王暗喜道:“好!
正合老孙之意。这一来就是个生铁铸的头,汤着棍子,也打个窟窿!”正动身,不
期旁边转出一个救命星来。你道是谁,原来是乌鸡国王的太子,急上前扯住那魔王
的朝服,跪在面前道:“父王息怒。”
  妖精问:“孩儿怎么说?”太子道:“启父王得知。三年前闻得人说,有个东土
唐朝驾下钦差圣僧往西天拜佛求经,不期今日才来到我邦。父王尊性威烈,若将这
和尚拿去斩首,只恐大唐有日得此消息,必生嗔怒。你想那李世民自称王位,一统
江山,心尚未足,又兴过海征伐;若知我王害了他御弟圣僧,一定兴兵发马,来与
我王争敌。奈何兵少将微,那时悔之晚矣。父王依儿所奏,且把那四个和尚,问他
个来历分明,先定他一段不参王驾,然后方可问罪。”
  这一篇,原来是太子小心,恐怕来伤了唐僧,故意留住妖魔,更不知行者安排
着要打。那魔王果信其言,立在龙床前面,大喝一声道:“那和尚是几时离了东土,
唐王因甚事着你求经?”行者昂然而答道:“我师父乃唐王御弟,号曰三藏。因唐
王驾下有一丞相,姓魏名徵,奉天条梦斩泾河老龙。大唐王梦游阴司地府,复得回
生之后,大开水陆道场,普度冤魂孽鬼。因我师父敷演经文,广运慈悲,忽得南海
观世音菩萨指教来西。我师父大发弘愿,情欣意美,报国尽忠,蒙唐王赐与文牒。
那时正是大唐贞观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离了东土,前至两界山,收了我做大徒弟,
姓孙,名悟空行者;又到乌斯国界高家庄,收了二徒弟,姓猪,名悟能八戒;流沙
河界,又收了三徒弟,姓沙,名悟净和尚;前日在敕建宝林寺,又新收个挑担的行
童道人。”
  魔王闻说,又没法搜检那唐僧,弄巧计盘诘行者,怒目问道:“那和尚,你起
初时,一个人离东土,又收了四众,那三僧可让,这一道难容。那行童断然是拐来
的。他叫做甚么名字?有度牒是无度牒?拿他上来取供。”唬得那皇帝战战兢兢道:“师
父啊!我却怎的供?”孙行者捻他一把道:“你休怕,等我替你供。”
  好大圣,趋步上前,对怪物厉声高叫道:“陛下,这老道是一个喑痖之人,却
又有些耳聋。只因他年幼间曾走过西天,认得道路。他的一节儿起落根本,我尽知
之,望陛下宽恕,待我替他供罢。”魔王道:“趁早实实的替他供来,免得取罪。”
行者道:
  “供罪行童年且迈,痴聋喑痖家私坏。祖居原是此间人,五载之前遭破败。天
无雨,民干坏,君王黎庶都斋戒。焚香沐浴告天公,万里全无云。百姓饥荒若
倒悬,锺南忽降全真怪。呼风唤雨显神通,然后暗将他命害。推下花园水井中,阴
侵龙位人难解。幸吾来,功果大,起死回生无挂碍。情愿皈依作行童,与僧同去朝
西界。假变君王是道人,道人转是真王代。”
那魔王在金銮殿上,闻得这一篇言语,唬得他心头撞小鹿,面上起红云。急抽身就
要走路,奈何手内无一兵器;转回头,只见一个镇殿将军,腰挎一口宝刀,被行者
使了定身法,直挺挺如痴如痖,立在那里,他近前,夺了这宝刀,就驾云头望空而
去。气得沙和尚爆躁如雷,猪八戒高声喊叫,埋怨行者是一个急猴子:“你就慢说
些儿,却不稳住他了?如今他驾云逃走,却往何处追寻?”行者笑道:“兄弟们且莫
乱嚷。我等叫那太子下来拜父,嫔后出来拜夫。”却又念个咒语,解了定身法。“教
那多官苏醒回来拜君,方知是真实皇帝。教诉前情,才见分晓,我再去寻他。”好
大圣,吩咐八戒、沙僧:“好生保护他君臣父子嫔后,与我师父!”只听说声去,就
不见形影。
  他原来跳在九霄云里,睁眼四望,看那魔王哩。只见那畜果逃了性命,径往东
北上走哩。行者赶得将近,喝道:“那怪物,那里去!老孙来了也!”那魔王急回头,
掣出宝刀,高叫道:“孙行者,你好惫懒!我来占别人的帝位,与你无干,你怎么来
抱不平,泄漏我的机密!”行者呵呵笑道:“我把你大胆的泼怪!皇帝又许你做?你既
知我是老孙,就该远遁;怎么还刁难我师父,要取甚么供状!适才那供状是也不是?
你不要走,好汉吃我老孙这一棒!”那魔侧身躲过,掣宝刀劈面相还。他两个搭上
手,这一场好杀,真是:
猴王猛,魔王强,刀迎棒架敢相当。
一天云雾迷三界,只为当朝立帝王。
  他两个战经数合,那妖魔抵不住猴王,急回头复从旧路跳入城里,闯在白玉阶
前两班文武丛中,摇身一变,即变得与唐三藏一般模样,并搀手,立在阶前。
  这大圣赶上,就欲举棒来打,那怪道:“徒弟莫打,是我!”急掣棒要打那个唐
僧,却又道:“徒弟莫打,是我!”一样两个唐僧,实难辨认。“倘若一棒打杀妖怪
变的唐僧,这个也成了功果;假若一棒打杀我的真实师父,却怎么好!……”只得
停手,叫八戒、沙僧问道:“果然那一个是怪,那一个是我的师父?你指与我,我好
打他。”八戒道:“你在半空中相打相嚷,我瞥瞥眼就见两个师父,也不知谁真谁假。”
  行者闻言,捻诀念声咒语,叫那护法诸天、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
一十八位护驾伽蓝、当坊土地、本境山神道:“老孙至此降妖,妖魔变作我师父,
气体相同,实难辨认。汝等暗中知会者,请师父上殿,让我擒魔。”
  原来那妖怪善腾云雾,听得行者言语,急撒手跳上金銮宝殿。这行者举起棒望
唐僧就打。可怜!若不是唤那几位神来,这一下,就是二十个唐僧,也打为肉酱!多
亏众神架住铁棒道:“大圣,那怪会腾云,先上殿去了。”行者赶上殿,他又跳将下
来扯住唐僧,在人丛里又混了一混,依然难认。
  行者心中不快;又见那八戒在旁冷笑,行者大怒道:“你这夯货怎的?如今有两
个师父,你有得叫,有得应,有得伏侍哩,你这般欢喜得紧!”八戒笑道:“哥啊,
说我呆,你比我又呆哩!师父既不认得,何劳费力?你且忍些头疼,叫我师父念念那
话儿,我与沙僧各搀一个听着。若不会念的,必是妖怪,有何难也?”行者道:“兄
弟,亏你也。正是,那话儿只有三人记得。原是我佛如来心苗上所发,传与观世音
菩萨,菩萨又传与我师父,便再没人知道。也罢,师父,念念。”真个那唐僧就念
起来。那魔王怎么知得,口里胡哼乱哼。八戒道:“这哼的却是妖怪了!”他放了手,
举钯就筑。那魔王纵身跳起,踏着云头便走。
  好八戒,喝一声,也驾云头赶上,慌得那沙和尚丢了唐僧,也掣出宝杖来打。
唐僧才停了咒语。孙大圣忍着头疼,着铁棒,赶在空中。呀!这一场,三个狠和
尚,围住一个泼妖魔。那魔王被八戒、沙僧使钉钯宝杖左右攻住了。行者笑道:“我
要再去,当面打他,他却有些怕我,只恐他又走了;等我老孙跳高些,与他个捣蒜
打,结果了他罢。”
  这大圣纵祥光,起在九霄,正欲下个切手,只见那东北上,一朵彩云里面,厉
声叫道:“孙悟空,且休下手!”行者回头看处,原来文殊菩萨。急收棒,上前施礼
道:“菩萨,那里去?”文殊道:“我来替你收这个妖怪的。”行者谢道:“累烦了。”
那菩萨袖中取出照妖镜,照住了那怪的原身。行者才招呼八戒、沙僧齐来见了菩萨。
却将镜子里看处,那魔王生得好不凶恶:
  眼似琉璃盏,头若炼炒缸。浑身三伏靛,四爪九秋霜。搭拉两个耳,一尾扫帚
长。青毛生锐气,红眼放金光。匾牙排玉板,圆须挺硬枪。镜里观真象,原是文殊
一个狮猁王。
行者道:“菩萨,这是你坐下的一个青毛狮子,却怎么走将来成精,你就不收服他?”
菩萨道:“悟空,他不曾走,他是佛旨差来的。”行者道:“这畜类成精,侵夺帝位,
还奉佛旨差来。似老孙保唐僧受苦,就该领几道敕书!”
  菩萨道:“你不知道。当初这乌鸡国王,好善斋僧,佛差我来度他归西,早证
金身罗汉。因是不可原身相见,变做一种凡僧,问他化些斋供。被吾几句言语相难,
他不识我是个好人,把我一条绳捆了,送在那御水河中,浸了我三日三夜。多亏六
甲金身救我归西,奏与如来,如来将此怪令到此处推他下井,浸他三年,以报吾三
日水灾之恨。‘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今得汝等来此,成了功绩。”
  行者道:“你虽报了甚么‘一饮一啄’的私仇,但那怪物不知害了多少人也。”
菩萨道:“也不曾害人。自他到后,这三年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何害人之有?”
行者道:“固然如此,但只三宫娘娘,与他同眠同起,点污了他的身体,坏了多少
纲常伦理,还叫做不曾害人?”菩萨道:“点污他不得。他是个骟了的狮子。”八戒
闻言,走近前,就摸了一把。笑道:“这妖精真个是‘糟鼻子不吃酒——枉担其名’
了!”行者道:“既如此,收了去罢。若不是菩萨亲来,决不饶他性命。”那菩萨却
念个咒,喝道:“畜生,还不皈正,更待何时!”那魔王才现了原身。菩萨放莲花罩
定妖魔,坐在背上,踏祥光辞了行者。咦!
径转五台山上去,宝莲座下听谈经。
  毕竟不知那唐僧师徒怎的出城,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东边不亮     2008/12/10 19:34:30     打印   回复   短信

4 《西游记》第37—50回在线阅读
第四十回 婴儿戏化禅心乱 猿马刀圭木母空

却说那孙大圣,兄弟三人,按下云头,径至朝内。只见那君臣储后,几班儿拜
接谢恩。行者将菩萨降魔收怪的那一节,陈诉与他君臣听了,一个个顶礼不尽。正
都在贺喜之间,又听得黄门官来奏:“主公,外面又有四个和尚来也。”八戒慌了道:
“哥哥,莫是妖精弄法,假捏文殊菩萨,哄了我等,却又变作和尚,来与我们斗智
哩?”行者道:“岂有此理!”即命宣进来看。
  众文武传令,着他进来。行者看时,原来是那宝林寺僧人,捧着那冲天冠、碧
玉带、赭黄袍、无忧履进得来也。行者大喜道:“来得好,来得好!”且教道人过来,
摘下包巾,戴上冲天冠;脱了布衣,穿上赭黄袍;解了绦子,系上碧玉带;褪了僧
鞋,登上无忧履;教太子拿出白玉来,与他执在手里,早请上殿称孤。正是自古
道:“朝廷不可一日无君。”那皇帝那里肯坐,哭啼啼,跪在阶心道:“我已死三年,
今蒙师父救我回生,怎么又敢妄自称尊;请那一位师父为君,我情愿领妻子城外为
民足矣。”那三藏那里肯受,一心只是要拜佛求经。又请行者,行者笑道:“不瞒列
位说。老孙若肯要做皇帝,天下万国九州皇帝,都做遍了。只是我们做惯了和尚,
是这般懒散。若做了皇帝,就要留头长发,黄昏不睡,五鼓不眠;听有边报,心神
不安;见有灾荒,忧愁无奈。我们怎么弄得惯?你还做你的皇帝,我还做我的和尚,
修功行去也。”那国王苦让不过,只得上了宝殿,南面称孤,大赦天下,封赠了宝
林寺僧人回去。却才开东阁,筵宴唐僧。一壁厢传旨宣召丹青,写下唐僧师徒四位
喜容,供养在金銮殿上。
  那师徒们安了邦国,不肯久停,欲辞王驾投西。那皇帝与三宫妃后、太子、诸
臣,将镇国的宝贝,金银缎帛,献与师父酬恩。那三藏分毫不受,只是倒换关文,
催悟空等背马早行。那国王甚不过意,摆整朝銮驾请唐僧上坐,着两班文武引导,
他与三宫妃后并太子一家儿,捧毂推轮,送出城廓,却才下龙辇,与众相别。国王
道:“师父啊,到西天经回之日,是必还到寡人界内一顾。”三藏道:“弟子领命。”
那皇帝阁泪汪汪,遂与众臣回去了。
  那唐僧一行四僧,上了羊肠大路,一心里专拜灵山。正值秋尽冬初时节,但见:
霜凋红叶林林瘦,雨熟黄粱处处盈。
日暖岭梅开晓色,风摇山竹动寒声。
  师徒们离了乌鸡国,夜住晓行,将半月有余。忽又见一座高山,真个是摩天碍
日。三藏马上心惊,急兜缰忙呼行者。行者道:“师父有何吩咐?”三藏道:“你看
前面又有大山峻岭,须要仔细提防,恐一时又有邪物来侵我也。”行者笑道:“只管
走路,莫再多心。老孙自有防护。”那长老只得宽怀,加鞭策马,奔至山岩,果然
也十分险峻。但见得:
  高不高,顶上接青霄;深不深,涧中如地府。山前常见骨都都白云,腾腾黑
雾。红梅翠竹,绿柏青松。山后有千万丈挟魂灵台,台后有古古怪怪藏魔洞。洞中
有叮叮当当滴水泉,泉下更有弯弯曲曲流水涧。又见那跳天搠地献果猿,丫丫叉叉
带角鹿,呢呢痴痴看人獐。至晚巴山寻穴虎,待晓翻波出水龙。登得洞门唿喇的响,
惊得飞禽扑鲁的起,看那林中走兽鞠律律的行。见此一伙禽和兽,吓得人心磴磴
惊。堂倒洞堂堂倒洞,洞当当倒洞当仙。青石染成千块玉,碧纱笼罩万堆
烟。
  师徒们正当悚惧,又只见那山凹里有一朵红云,直冒到九霄空内,结聚了一团
火气。行者大惊,走近前,把唐僧着脚,推下马来,叫:“兄弟们,不要走了,
妖怪来矣。”慌得个八戒急掣钉钯,沙僧忙轮宝杖,把唐僧围护在当中。
  话分两头。却说红光里,真是个妖精。他数年前,闻得人讲:“东土唐僧往西
天取经,乃是金蝉长老转生,十世修行的好人。有人吃他一块肉,延生长寿,与天
地同休。”他朝朝在山间等候,不期今日到了。他在那半空里,正然观看,只见三
个徒弟,把唐僧围护在马上,各各准备。这精灵夸赞不尽道:“好和尚!我才看着一
个白面胖和尚骑了马,真是那唐朝圣僧,却怎么被三个丑和尚护持住了!一个个伸
拳敛袖,各执兵器,似乎要与人打的一般。噫!不知是那个有眼力的,想应认得我
了。似此模样,莫想得那唐僧的肉吃。”沉吟半晌,以心问心的自家商量道:“若要
倚势而擒,莫能得近;或者以善迷他,却到得手。但哄得他心迷惑,待我在善内生
机,断然拿了。且下去戏他一戏。”
  好妖怪,即散红光,按云头落下。去那山坡里,摇身一变,变作七岁顽童,赤
条条的,身上无衣,将麻绳捆了手足,高吊在那松树梢头,口口声声,只叫“救人!
救人!”
  却说那孙大圣忽抬头再看处,只见那红云散尽,火气全无。便叫:“师父,请
上马走路。”唐僧道:“你说妖怪来了,怎么又敢走路?”行者道:“我才然间,见
一朵红云从地而起,到空中结做一团火气,断然是妖精。这一会红云散了,想是个
过路的妖精,不敢伤人。我们去耶!”八戒笑道:“师兄说话最巧,妖精又有个甚么
过路的。”行者道:“你那里知道。若是那山那洞的魔王设宴,邀请那诸山各洞之精
赴会,却就有东南西北四路的精灵都来赴会;故此他只有心赴会,无意伤人。此乃
过路之妖精也。”
  三藏闻言,也似信不信的,只得攀鞍在马,顺路奔山前进。正行时,只听得叫
声“救人!”长老大惊道:“徒弟呀,这半山中,是那里甚么人叫?”行者上前道:
“师父只管走路,莫缠甚么‘人轿’、‘骡轿’、‘明轿’、‘睡轿’。这所在,就有轿,
也没个人抬你。”唐僧道:“不是扛抬之轿,乃是叫唤之叫。”行者笑道:“我晓得,
莫管闲事,且走路。”
  三藏依言,策马又进。行不上一里之遥,又听得叫声“救人!”长老道:“徒弟,
这个叫声,不是鬼魅妖邪;若是鬼魅妖邪,但有出声,无有回声。你听他叫一声,
又叫一声,想必是个有难之人。我们可去救他一救。”行者道:“师父,今日且把这
慈悲心略收起收起,待过了此山,再发慈悲罢。这去处凶多吉少。你知道那倚草附
木之说,是物可以成精。诸般还可,只有一般蟒蛇,但修得年远日深,成了精魅,
善能知人小名儿。他若在草科里,或山凹中,叫人一声,人不答应还可;若答应一
声,他就把人元神绰去,当夜跟来,断然伤人性命。且走,且走!古人云:‘脱得去,
谢神明。’切不可听他。”长老只得依他,又加鞭催马而去。
  行者心中暗想:“这泼怪不知在那里,只管叫阿叫的;等我老孙送他一个‘卯
酉星法’,教他两不见面。”好大圣,叫沙和尚前来:“拢着马,慢慢走着,让老孙
解解手。”你看他让唐僧先行几步,却念个咒语,使个移山缩地之法,把金箍棒往
后一指,他师徒过此峰头,往前走了,却把那怪物撇下。他再拽开步,赶上唐僧,
一路奔山。只见那三藏又听得那山背后叫声“救人!”长老道:“徒弟呀,那有难的
人,大没缘法,不曾得遇着我们。我们走过他了;你听他在山后叫哩。”八戒道:“在
便还在山前,只是如今风转了也。”行者道:“管他甚么转风不转风,且走路。”因
此,遂都无言语,恨不得一步过此山,不题话下。
  却说那妖精在山坡里,连叫了三四声,更无人到。他心中思量道:“我等唐僧
在此,望见他离不上三里,却怎么这半晌还不到?……想是抄下路去了。”他抖一抖
身躯,脱了绳索,又纵红光,上空再看。不觉孙大圣仰面回观,识得是妖怪,又把
唐僧撮着脚推下马来道:“兄弟们,仔细,仔细!那妖精又来也!”慌得那八戒、沙
僧各持兵刀,将唐僧又围护在中间。
  那精灵见了,在半空中称羡不已道:“好和尚!我才见那白面和尚坐在马上,却
怎么又被他三人藏了?这一去见面方知。先把那有眼力的弄倒了,方才捉得唐僧。
不然啊,徒费心机难获物,枉劳情兴总成空。”却又按下云头,恰似前番变化,高
吊在松树山头等候。这番却不上半里之地。
  却说那孙大圣抬头再看,只见那红云又散,复请师父上马前行。三藏道:“你
说妖精又来,如何又请走路?”行者道:“这还是个过路的妖精,不敢惹我们。”长
老又怀怒道:“这个泼猴,十分弄我!正当有妖魔处,却说无事;似这般清平之所,
却又恐吓我,不时的嚷道有甚妖精。虚多实少,不管轻重,将我着脚,下马来,
如今却解说甚么过路的妖精。假若跌伤了我,却也过意不去!这等,这等!……”行
者道:“师父莫怪。若是跌伤了你的手足,却还好医治;若是被妖精捞了去,却何
处跟寻?”三藏大怒,哏哏的,要念紧箍儿咒,却是沙僧苦劝,只得上马又行。
  还未曾坐得稳,只听又叫“师父救人啊!”长老抬头看时,原来是个小孩童,
赤条条的,吊在那树上,兜住缰,便骂行者道:“这泼猴多大惫懒!全无有一些儿善
良之意,心心只是要撒泼行凶哩!我那般说叫唤的是个人声,他就千言万语只嚷是
妖怪!你看那树上吊的不是个人么?”大圣见师父怪下来了,却又觌面看见模样,
一则做不得手脚,二来又怕念紧箍儿咒,低着头,再也不敢回言。让唐僧到了树下。
那长老将鞭梢指着问道:“你是那家孩儿?因有甚事,吊在此间?说与我,好救你。”
噫!分明他是个精灵,变化得这等,那师父却是个肉眼凡胎,不能相识。
  那妖魔见他下问,越弄虚头,眼中噙泪,叫道:“师父呀,山西去有一条枯松
涧。涧那边有一庄村。我是那里人家。我祖公公姓红,只因广积金银,家私巨万,
混名唤做红百万。年老归世已久,家产遗与我父。近来人事奢侈,家私渐废,改名
唤做红十万,专一结交四路豪杰,将金银借放,希图利息。怎知那无籍之人,设骗
了去啊,本利无归。我父发了洪誓,分文不借。那借金银人,身贫无计,结成凶党,
明火执杖,白日杀上我门,将我财帛尽情劫掳,把我父亲杀了;见我母亲有些颜色,
拐将去做甚么压寨夫人。那时节,我母亲舍不得我,把我抱在怀里,哭哀哀,战兢
兢,跟随贼寇;不期到此山中,又要杀我,多亏我母亲哀告,免教我刀下身亡,却
将绳子吊我在树上,只教冻饿而死。那些贼将我母亲不知掠往那里去了。我在此已
吊三日三夜,更没一个人来行走。不知那世里修积,今生得遇老师父。若肯舍大慈
悲,救我一命回家,就典身卖命,也酬谢师恩。致使黄沙盖面,更不敢忘也。”
  三藏闻言,认了真实,就教八戒解放绳索,救他下来。那呆子也不识人,便要
上前动手。行者在旁,忍不住喝了一声道:“那泼物!有认得你的在这里哩!莫要只
管架空捣鬼,说谎哄人!你既家私被劫,父被贼伤,母被人掳,救你去交与谁人?你
将何物与我作谢?这谎脱节了耶!”
  那怪闻言,心中害怕,就知大圣是个能人,暗将他放在心上;却又战战兢兢,
滴泪而言曰:“师父,虽然我父母空亡,家财尽绝,还有些田产未动,亲戚皆存。”
行者道:“你有甚么亲戚?”妖怪道:
“我外公家在山南,姑娘住居岭北。涧头李四,是我姨夫;林内红三,是我族伯。
还有堂叔、堂兄都住在本庄左右。老师父若肯救我,到了庄上,见了诸亲,将老师
父拯救之恩,一一对众言说,典卖些田产,重重酬谢也。”
  八戒听说,扛住行者道:“哥哥,这等一个小孩子家,你只管盘诘他怎的!他说
得是,强盗只打劫他些浮财,莫成连房屋田产也劫得去?若与他亲戚们说了,我们
纵有广大食肠,也吃不了他十亩田价。救他下来罢。”呆子只是想着吃食,那里管
甚么好歹,使戒刀挑断绳索,放下怪来。
  那怪对唐僧马下,泪汪汪只情磕头。长老心慈,便叫:“孩儿,你上马来,我
带你去。”那怪道:“师父啊,我手脚都吊麻了,腰胯疼痛,一则是乡下人家,不惯
骑马。”唐僧叫八戒驮着,那妖怪抹了一眼道:“师父,我的皮肤都冻熟了,不敢要
这位师父驮。他的嘴长耳大,脑后鬃硬,搠得我慌。”唐僧道:“教沙和尚驮着。”
那怪也抹了一眼道:“师父,那些贼来打劫我家时,一个个都搽了花脸,带假胡子,
拿刀弄杖的。我被他唬怕了,见这位晦气脸的师父,一发没了魂了,也不敢要他驮。”
唐僧教孙行者驮着。行者呵呵笑道:“我驮,我驮!”
  那怪物暗自欢喜。顺顺当当的要行者驮他。行者把他扯在路旁边,试了一试,
只好有三斤十来两重。行者笑道:“你这个泼怪物,今日该死了;怎么在老孙面前
捣鬼!我认得你是个‘那话儿’呵。”妖怪道:“师父,我是好人家儿女,不幸遭此
大难,我怎么是个甚么‘那话儿’?”行者道:“你既是好人家儿女,怎么这等骨
头轻?”妖怪道:“我骨格儿小。”行者道:“你今年几岁了?”那怪道:“我七岁了。”
行者笑道:“一岁长一斤,也该七斤。你怎么不满四斤重么?”那怪道:“我小时失
乳。”行者说:“也罢,我驮着你;若要尿尿把把,须和我说。”三藏才与八戒、沙
僧前走,行者背着孩儿随后,一行径投西去。有诗为证,诗曰:
道德高隆魔障高,禅机本静静生妖。
心君正直行中道,木母痴顽外。
意马不言怀爱欲,黄婆无语自忧焦。
客邪得志空欢喜,毕竟还从正处消。
  孙大圣驮着妖魔,心中埋怨唐僧,不知艰苦,“行此险峻山场,空身也难走,
却教老孙驮人。这厮莫说他是妖怪,就是好人,他没了父母,不知将他驮与何人,
倒不如掼杀他罢。”那怪物却早知觉了。便就使个神通,往四下里吸了四口气,吹
在行者背上,便觉重有千斤。行者笑道:“我儿啊,你弄重身法压我老爷哩!”那怪
闻言,恐怕大圣伤他,却就解尸,出了元神,跳将起去,伫立在九霄空里。这行者
背上越重了。猴王发怒,抓过他来,往那路旁边赖石头上滑辣的一掼,将尸骸掼得
像个肉饼一般。还恐他又无礼,索性将四肢扯下,丢在路两边,俱粉碎了。
  那物在空中,明明看着,忍不住心头火起道:“这猴和尚,十分惫懒!就作我是
个妖魔,要害你师父,却还不曾见怎么下手哩,你怎么就把我这等伤损!早是我有
算计,出神走了。不然,是无故伤生也。若不趁此时拿了唐僧,再让一番,越教他
停留长智。”好怪物,就在半空里弄了一阵旋风,呼的一声响亮,走石扬沙,诚然
凶狠。好风:
淘淘怒卷水云腥,黑气腾腾闭日明。
岭树连根通拔尽,野梅带干悉皆平。
黄沙迷目人难走,怪石伤残路怎平。
滚滚团团平地暗,遍山禽兽发哮声。
刮得那三藏马上难存,八戒不敢仰视,沙僧低头掩面。孙大圣情知是怪物弄风,急
纵步来赶时,那怪已骋风头,将唐僧摄去了,无踪无影,不知摄向何方,无处跟寻。
  一时间,风声暂息,日色光明。行者上前观看,只见白龙马,战兢兢发喊声嘶;
行李担,丢在路下;八戒伏于崖下呻吟,沙僧蹲在坡前叫唤。行者喊:“八戒!”那
呆子听见是行者的声音,却抬头看时,狂风已静。爬起来,扯住行者道:“哥哥,
好大风啊!”沙僧却也上前道:“哥哥,这是一阵旋风。”又问:“师父在那里?”八
戒道:“风来得紧,我们都藏头遮眼,各自躲风,师父也伏在马上的。”行者道:“如
今却往那里去了?”沙僧道:“是个灯草做的,想被一风卷去也。”
  行者道:“兄弟们,我等自此就该散了!”八戒道:“正是,趁早散了,各寻头
路,多少是好。那西天路无穷无尽,几时能到得!”沙僧闻言,打了一个失惊,浑
身麻木道:“师兄,你都说的是那里话。我等因为前生有罪,感蒙观世音菩萨劝化,
与我们摩顶受戒,改换法名,皈依佛果,情愿保护唐僧上西方拜佛求经,将功折罪。
今日到此,一旦俱休,说出这等各寻头路的话来,可不违了菩萨的善果,坏了自己
的德行,惹人耻笑,说我们有始无终也!”行者道:“兄弟,你说的也是。奈何师父
不听人说。我老孙火眼金睛,认得好歹。才然这风,是那树上吊的孩儿弄的。我认
得他是个妖精,你们不识,那师父也不识,认作是好人家儿女,教我驮着他走。是
老孙算计要摆布他,他就弄个重身法压我。是我把他掼得粉碎,他想是又使解尸之
法,弄阵旋风,把我师父摄去也。因此上怪他每每不听我说,故我意懒心灰,说各
人散了。既是贤弟有此诚意,教老孙进退两难。八戒,你端的要怎的处?”八戒道:
“我才自失口乱说了几句,其实也不该散。哥哥,没及奈何,还信沙弟之言,去寻
那妖怪救师父去。”行者却回嗔作喜道:“兄弟们,还要来结同心,收拾了行李、马
匹,上山找寻怪物,搭救师父去。”
  三个人附葛扳藤,寻坡转涧,行经有五七十里,却也没个音信。那山上飞禽走
兽全无,老柏乔松常见。孙大圣着实心焦,将身一纵,跳上那巅●峰头,喝一声叫
“变!”变作三头六臂,似那大闹天宫的本象。将金箍棒,幌一幌,变作三根金箍
棒,劈哩扑辣的,往东打一路,往西打一路,两边不住的乱打。八戒见了道:“沙
和尚,不好了。师兄是寻不着师父,恼出气心风来了。”
  那行者打了一会,打出一伙穷神来。都披一片,挂一片,●无裆,裤无口的,
跪在山前,叫:“大圣,山神、土地来见。”行者道:“怎么就有许多山神、土地?”
众神叩头道:“上告大圣。此山唤做‘六百里钻头号山’。我等是十里一山神,十里
一土地,共该三十名山神,三十名土地。昨日已此闻大圣来了,只因一时会不齐,
故此接迟,致令大圣发怒。万望恕罪。”行者道:“我且饶你罪名。我问你:“这山
上有多少妖精?”众神道:“爷爷呀,只有得一个妖精,把我们头也摩光了;弄得
我们少香没纸,血食全无,一个个衣不充身,食不充口,还吃得有多少妖精哩!”
行者道:“这妖精在山前住,是山后住?”众神道:“他也不在山前山后。这山中有
一条涧,叫做枯松涧。涧边有一座洞,叫做火云洞。那洞里有一个魔王,神通广大,
常常的把我们山神、土地拿了去,烧火顶门,黑夜与他提铃喝号。小妖儿又讨甚么
常例钱。”行者道:“汝等乃是阴鬼之仙,有何钱钞?”众神道:“正是没钱与他,
只得捉几个山獐、野鹿,早晚间打点群精;若是没物相送,就要来拆宙宇,剥衣裳,
搅得我等不得安生!万望大圣与我等剿除此怪,拯救山上生灵。”行者道:“你等既
受他节制,常在他洞下,可知他是那里妖精,叫做甚么名字?”众神道:“说起他
来,或者大圣也知道。他是牛魔王的儿子,罗刹女养的。他曾在火焰山修行了三百
年,炼成‘三昧真火’,却也神通广大。牛魔王使他来镇守号山,乳名叫做红孩儿,
号叫做圣婴大王。”
  行者闻言,满心欢喜。喝退了土地、山神,却现了本象,跳下峰头,对八戒、
沙僧道:“兄弟们放心,再不须思念。师父决不伤生。妖精与老孙有亲。”八戒笑道:
“哥哥,莫要说谎。你在东胜神洲,他这里是西牛贺洲,路程遥远,隔着万水千山,
海洋也有两道,怎的与你有亲?”行者道:“刚才这伙人都是本境土地、山神。我
问他妖怪的原因,他道是牛魔王的儿子,罗刹女养的,名字唤做红孩儿,号圣婴大
王。想我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遍游天下名山,寻访大地豪杰,那牛魔王曾与
老孙结七弟兄。一般五六个魔王,止有老孙生得小巧,故此把牛魔王称为大哥。这
妖精是牛魔王的儿子,我与他父亲相识,若论将起来,还是他老叔哩。他怎敢害我
师父?我们趁早去来。”沙和尚笑道:“哥啊,常言道:‘三年不上门,当亲也不亲’
哩。你与他相别五六百年,又不曾往还杯酒,又没有个节礼相邀,他那里与你认甚
么亲耶?”行者道:“你怎么这等量人!常言道:‘一叶浮萍归大海,为人何处不相
逢!’纵然他不认亲,好道也不伤我师父。不望他相留酒席,必定也还我个囫囵唐
僧。”三兄弟各办虔心,牵着白马,马上驮着行李,找大路一直前进。
  无分昼夜,行了百十里远近,忽见一松林,林中有一条曲涧,涧下有碧澄澄的
活水飞流,那涧梢头有一座石板桥,通着那厢洞府。行者道:“兄弟,你看那壁厢
有石崖磷磷,想必是妖精住处了。我等从众商议:那个管看守行李、马匹,那个肯
跟我过去降妖。”八戒道:“哥哥,老猪没甚坐性,我随你去罢。”行者道:“好,好!”
教沙僧:“将马匹、行李俱潜在树林深处,小心守护,待我两个上门去寻师父耶。”
那沙僧依命,八戒相随,与行者各持兵器前来。正是:
未炼婴儿邪火胜,心猿木母共扶持。
  毕竟不知这一去吉凶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东边不亮     2008/12/10 19:35:03     打印   回复   短信

5 《西游记》第37—50回在线阅读
第四十一回 心猿遭火败 木母被魔擒

善恶一时忘念,荣枯都不关心。晦明隐现任浮沉,随分饥餐渴饮。神静湛然常
寂,昏冥便有魔侵。五行蹭蹬破禅林,风动必然寒凛。
  却说那孙大圣引八戒别了沙僧,跳过枯松涧,径来到那怪石崖前。果见有一座
洞府,真个也景致非凡。但见:
  回銮古道幽还静,风月也听玄鹤弄。白云透出满川光,流水过桥仙意兴。猿啸
鸟啼花木奇,藤萝石磴芝兰胜。苍摇崖壑散烟霞,翠染松篁招彩凤。远列巅峰似插
屏,山朝涧绕真仙洞。昆仑地脉发来龙,有分有缘方受用。
将近行到门前,见有一座石碣,上镌八个大字,乃是“号山枯松涧火云洞”。那壁
厢一群小妖,在那里轮枪舞剑的,跳风顽耍。孙大圣厉声高叫道:“那小的们,趁
早去报与洞主知道,教他送出我唐僧师父来,免你这一洞精灵的性!牙迸半个‘不’
字,我就掀翻了你的山场,平了你的洞府!”那些小妖,闻得此言,慌忙急转身,
各归洞里,关了两扇石门,到里边来报:“大王,祸事了!”
  却说那怪自把三藏拿到洞中,选剥了衣服,四马攒蹄,捆在后院里,着小妖打
干净水刷洗,要上笼蒸吃哩。急听得报声祸事,且不刷洗,便来前庭上问:“有何
祸事?”小妖道:“有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带一个长嘴大耳的和尚,在门前要甚
么唐僧师父哩。但若牙迸半个‘不’字,就要掀翻山场,平洞府。”魔王微微冷
笑道:“这是孙行者与猪八戒。他却也会寻哩。我拿他师父,自半山中到此,有百
五十里,却怎么就寻上门来?”教:“小的们,把管车的,推出车去!”那一班几个
小妖,推出五辆小车儿来,开了前门。
  八戒望见道:“哥哥,这妖精想是怕我们,推出车子,往那厢搬哩。”行者道:
“不是,且看他放在那里。”只见那小妖将车子按金、木、水、火、土安下,着五
个看着,五个进去通报。那魔王问:“停当了?”答应:“停当了。”教:“取过枪来。”
有那一伙管兵器的小妖,着两个抬出一杆丈八长的火尖枪,递与妖王。妖王轮枪拽
步,也无甚么盔甲,只是腰间束一条锦绣战裙,赤着脚,走出门前。行者与八戒,
抬头观看,但见那怪物:
  面如傅粉三分白,唇若涂朱一表才。鬓挽青云欺靛染,眉分新月似刀裁。战裙
巧绣盘龙凤,形比哪吒更富胎。双手绰枪威凛冽,祥光护体出门来。哏声响若春雷
吼,暴眼明如掣电乖。要识此魔真姓氏,名扬千古唤红孩。
  那红孩儿怪,出得门来,高叫道:“是甚么人,在我这里吆喝!”行者近前笑道:
“我贤侄,莫弄虚头。你今早在山路旁,高吊在松树梢头,是那般一个瘦怯怯的黄
病孩儿,哄了我师父。我倒好意驮着你,你就弄风儿把我师父摄将来。你如今又弄
这个样子,我岂不认得你?趁早送出我师父,不要白了面皮,失了亲情;恐你令尊
知道,怪我老孙以长欺幼,不像模样。”那怪闻言,心中大怒,咄的一声喝道:“那
泼猴头!我与你有甚亲情?你在这里满口胡柴,绰甚声经儿!那个是你贤侄?”行者
道:“哥哥,是你也不晓得。当年我与你令尊做弟兄时,你还不知在那里哩。”那怪
道:“这猴子一发胡说!你是那里人,我是那里人,怎么得与我父亲做兄弟?”行者
道:“你是不知。我乃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是也。我当初未闹天宫
时,遍游海角天涯,四大部洲,无方不到。那时节,专慕豪杰。你令尊叫做牛魔王,
称为平天大圣,与我老孙结为七弟兄,让他做了大哥;还有个蛟魔王,称为复海大
圣,做了二哥;又有个大鹏魔王,称为混天大圣,做了三哥;又有个狮王,称为
移山大圣,做了四哥;又有个猕猴王,称为通风大圣,做了五哥;又有个狨王,
称为驱神大圣,做了六哥;惟有老孙身小,称为齐天大圣,排行第七。我老弟兄们,
那时节耍子时,还不曾生你哩!”
  那怪物闻言,那里肯信,举起火尖枪就刺。行者正是那会家不忙,又使了一个
身法,闪过枪头,轮起铁棒,骂道:“你这小畜生,不识高低,看棍!”那妖精也使
身法,让过铁棒道:“泼猢狲,不达时务!看枪!”他两个也不论亲情,一齐变脸,
各使神通,跳在云端里,好杀:
  行者名声大,魔王手段强。一个横举金箍棒,一个直挺火尖枪。吐雾遮三界,
喷云照四方。一天杀气凶声吼,日月星辰不见光。语言无逊让,情意两乖张。那一
个欺心失礼仪,这一个变脸没纲常。棒架威风长,枪来野性狂。一个是混元真大圣,
一个是正果善财郎。二人努力争强胜,只为唐僧拜法王。
那妖魔与孙大圣战经二十合,不分胜败。
  猪八戒在旁边,看得明白:妖精虽不败阵,却只是遮拦隔架,全无攻杀之能;
行者纵不赢他,棒法精强,来往只在那妖精头上,不离了左右。八戒暗想道:“不
好啊,行者溜撒,一时间丢个破绽,哄那妖魔钻进来,一铁棒打倒,就没了我的功
劳。……”你看他抖擞精神,举着九齿钯,在空里,望妖精劈头就筑。那怪见了心
惊,急拖枪败下阵来。行者喝教八戒:“赶上!赶上!”
  二人赶到他洞门前,只见妖精一只手举着火尖枪,站在那中间一辆小车儿上;
一只手捏着拳头,往自家鼻子上捶了两拳。八戒笑道:“这厮放赖不羞!你好道捶破
鼻子,淌出些血来,搽红了脸,往那里告我们去耶?”那妖魔捶了两拳,念个咒语,
口里喷出火来,鼻子里浓烟迸出,闸闸眼,火焰齐生。那五辆车子上,火光涌出。
连喷了几口,只见那红焰焰、大火烧空,把一座火云洞,被那烟火迷漫,真个是
天炽地。八戒慌了道:“哥哥,不停当!这一钻在火里,莫想得活;把老猪弄做个烧
熟的,加上香料,尽他受用哩!快走!快走!”说声走,他也不顾行者,跑过涧去了。
  这行者神通广大,捏着避火诀,撞入火中,寻那妖怪。那妖怪见行者来,又吐
上几口,那火比前更胜。好火:
  炎炎烈烈盈空燎,赫赫威威遍地红。却似火轮飞上下,犹如炭屑舞西东。这火
不是燧人钻木,又不是老子炮丹;非天火,非野火,乃是妖魔修炼成真三昧火。五
辆车儿合五行,五行生化火煎成。肝木能生心火旺,心火致令脾土平。脾土生金金
化水,水能生木彻通灵。生生化化皆因火,火遍长空万物荣。妖邪久悟呼三昧,永
镇西方第一名。
行者被他烟火飞腾,不能寻怪,看不见他洞门前路径,抽身跳出火中。那妖精在门
首,看得明白。他见行者走了,却才收了火具,帅群妖,转于洞内, 闭了石门, 以
为得胜, 着小的排宴奏乐,欢笑不
题。
  却说行者跳过枯松涧,按下云头。只听得八戒与沙僧朗朗的在松间讲话。行者
上前喝八戒道:“你这呆子,全无人气!你就惧怕妖火,败走逃生,却把老孙丢下。
早是我有些南北哩!”八戒笑道:“哥啊,你被那妖精说着了,果然不达时务。古人
云:‘识得时务者,呼为俊杰。’那妖精不与你亲,你强要认亲;既与你赌斗,放出
那般无情的火来,又不走,还要与他恋战哩!”行者道:“那怪物的手段比我何如?”
八戒道:“不济。”“枪法比我何如?”八戒道:“也不济。老猪见他撑持不住,却来
助你一钯,不期他不识耍,就败下阵来,没天理,就放火了。”行者道:“正是你不
该来。我再与他斗几合,我取巧儿捞他一棒,却不是好?”
  他两个只管论那妖精的手段,讲那妖精的火毒。沙和尚倚着松根,笑得呆了。
行者看见道:“兄弟,你笑怎么?你好道有甚手段,擒得那妖魔,破得那火阵?这桩
事,也是大家有益的事。常言道:‘众毛攒球。’你若拿得妖魔,救了师父,也是你
的一件大功绩。”沙僧道:“我也没甚手段,也不能降妖。我笑你两个都着了忙也。”
行者道:“我怎么着忙?”沙僧道:“那妖精手段不如你,枪法不如你,只是多了些
火势,故不能取胜。若依小弟说,以相生相克拿他,有甚难处?”行者闻言,呵呵
笑道:“兄弟说得有理。果然我们着忙了,忘了这事。若以相生相克之理论之,须
是以水克火;却往那里寻些水来,泼灭这妖火,可不救了师父?”沙僧道:“正是
这般。不必迟疑。”行者道:“你两个只在此间,莫与他索战,待老孙去东洋大海求
借龙兵,将些水来,泼息妖火,捉这泼怪。”八戒道:
“哥哥放心前去,我等理会得。”
  好大圣,纵云离此地,顷刻到东洋。却也无心看玩海景,使个逼水法,分开波
浪。正行时,见一个巡海夜叉相撞,看见是孙大圣,急回到水晶宫里,报知那老龙
王。敖广即率龙子、龙孙、虾兵、蟹卒一齐出门迎接,请里面坐。坐定,礼毕,告
茶。行者道:“不劳茶,有一事相烦。我因师父唐僧往西天拜佛取经,经过号山枯
松涧火云洞,有个红孩儿妖精,号圣婴大王,把我师父拿了去。是老孙寻到洞边,
与他交战,他却放出火来。我们禁不得他,想着水能克火,特来问你求些水去,与
我下场大雨,泼灭了妖火,救唐僧一难。”那龙王道:“大圣差了。若要求取雨水,
不该来问我。”行者道:“你是四海龙王,主司雨泽,不来问你,却去问谁?”龙王
道:“我虽司雨,不敢擅专;须得玉帝旨意,吩咐在那地方,要几尺几寸,甚么时
辰起住,还要三官举笔,太乙移文,会令了雷公、电母、风伯、云童。俗语云:‘龙
无云而不行’哩。”行者道:“我也不用着风云雷电,只是要些雨水灭火。”龙王道:
“大圣不用风云雷电,但我一人也不能助力,着舍弟们同助大圣一功如何?”行者
道:“令弟何在?”龙王道:“南海龙王敖钦、北海龙王敖闰、西海龙王敖顺。”行
者笑道:“我若再游过三海,不如上界去求玉帝旨意了。”龙王道:“不消大圣去,
只我这里撞动铁鼓、金钟,他自顷刻而至。”行者闻其言道:“老龙王,快撞钟鼓。”
  须臾间,三海龙王拥至,问:“大哥,有何事命弟等?”敖广道:“孙大圣在这
里借雨助力降妖。”三弟即引进见毕,行者备言借水之事。众神个个欢从,即点起:
  鲨鱼骁勇为前部,痴口大作先锋。鲤元帅翻波跳浪,提督吐雾喷风。鲭太
尉东方打哨,都司西路催征。红眼马郎南面舞,黑甲将军北下冲。把总中军掌
号,五方兵处处英雄。纵横机巧鼋枢密,妙算玄微龟相公。有谋有智鼍丞相,多变
多能鳖总戎。横行蟹士轮长剑,直跳虾婆扯硬弓。鲇外郎查明文簿,点龙兵出离波
中。
  诗曰:
四海龙王喜助功,齐天大圣请相从。
只因三藏途中难,借水前来灭火红。
  那行者领着龙兵,不多时,早到号山枯松涧上。行者道:“敖氏昆玉,有烦远
。此间乃妖魔之处,汝等且停于空中,不要出头露面。让老孙与他赌斗,若赢了
他,不须列位捉拿;若输与他,也不用列位助阵;只是他但放火时,可听我呼唤,
一齐喷雨。”龙王俱如号令。
  行者却按云头,入松林里,见了八戒、沙僧,叫声“兄弟。”八戒道:“哥哥来
得快哑!可曾请得龙王来?”行者道:“俱来了。你两个切须仔细,只怕雨大,莫湿
了行李,待老孙与他打去。”沙僧道:“师兄放心前去,我等俱理会得了。”
  行者跳过涧,到了门首,叫声“开门!”那些小妖又去报道:“孙行者又来了。”
红孩仰面笑道:“那猴子想是火中不曾烧了他,故此又来。这一来切莫饶他,断然
烧个皮焦肉烂才罢!”急纵身,挺着长枪,教:“小的们,推出火车子来!”
  他出门前,对行者道:“你又来怎的?”行者道:“还我师父来。”那怪道:“你
这猴头,忒不通变。那唐僧与你做得师父,也与我做得按酒,你还思量要他哩。莫
想,莫想!”行者闻言,十分恼怒,掣金箍棒劈头就打。那妖精,使火尖枪,急架
相迎。这一场赌斗,比前不同。好杀:
  怒发泼妖魔,恼急猴王将。这一个专救取经僧,那一个要吃唐三藏。心变没亲
情,情疏无义让。这个恨不得捉住活剥皮。那个恨不得拿来生蘸酱。真个忒英雄,
果然多猛壮。棒来枪架赌输赢,枪去棒迎争下上。举手相轮二十回,两家本事一般
样。
  那妖王与行者战经二十回合,见得不能取胜,虚幌一枪,急抽身,捏着拳头,
又将鼻子捶了两下,却就喷出火来。那门前车子上,烟火迸起;口眼中,赤焰飞腾。
孙大圣回头叫道:“龙王何在?”那龙王兄弟,帅众水族,望妖精火光里喷下雨来。
好雨!真个是:
  潇潇洒洒,密密沉沉。潇潇洒洒,如天边坠落星辰;密密沉沉,似海口倒悬浪
滚。起初时如拳大小,次后来瓮泼盆倾。满地浇流鸭顶绿,高山洗出佛头青。沟壑
水飞千丈玉,涧泉波涨万条银。三叉路口看看满,九曲溪中渐渐平。这个是唐僧有
难神龙助,扳倒天河往下倾。
那雨淙淙大小,莫能止息那妖精的火势。原来龙王私雨,只好泼得凡火;妖精的三
昧真火,如何泼得?好一似火上浇油,越泼越灼。大圣道:“等我捻着诀,钻入火中!”
轮铁棒,寻妖要打。那妖见他来到,将一口烟,劈脸喷来。行者急回头,得眼花
雀乱,忍不住泪落如雨。原来这大圣不怕火,只怕烟。当年因大闹天宫时,被老君
放在八卦炉中,煅过一番。他幸在那巽位安身,不曾烧坏。只是风搅得烟来,把他
做火眼金睛,故至今只是怕烟。那妖又喷一口,行者当不得,纵云头走了。那妖
王却又收了火具,回归洞府。
  这大圣一身烟火,炮燥难禁,径投于涧水内救火。怎知被冷水一逼,弄得火气
攻心,三魂出舍。可怜气塞胸堂喉舌冷,魂飞魄散丧残生!慌得那四海龙王在半空
里,收了雨泽,高声大叫:“天蓬元帅!卷帘将军!休在林中藏隐,且寻你师兄出来!”
  八戒与沙僧听得呼他圣号,急忙解了马、挑着担奔出林来,也不顾泥泞,顺涧
边找寻。只见那上溜头,翻波滚浪,急流中淌下一个人来。沙僧见了,连衣跳下水
中,抱上岸来,却是孙大圣身躯。噫!你看他蜷局四肢伸不得,浑身上下冷如冰。
沙和尚满眼垂泪道:“师兄!可惜了你,亿万年不老长生客,如今化作个中途短命
人!”八戒笑道:“兄弟莫哭。这猴子佯推死,吓我们哩。你摸他摸,胸前还有一点
热气没有?”沙僧道:“浑身都冷了,就有一点儿热气,怎的就得回生?”八戒道:
“他有七十二般变化,就有七十二条性命。你扯着脚,等我摆布他。”真个那沙僧
扯着脚,八戒扶着头,把他拽个直,推上脚来,盘膝坐定。八戒将两手搓热,仵住
他的七窍,使一个按摩禅法。原来那行者被冷水逼了,气阻丹田,不能出声。却幸
得八戒按摸揉擦,须臾间,气透三关,转明堂,冲开孔窍,叫了一声:“师父啊!”
沙僧道:“哥啊,你生为师父,死也还在口里。且苏醒,我们在这里哩。”行者睁开
眼道:“兄弟们在这里?老孙吃了亏也!”八戒笑道:“你才子发昏的,若不是老猪救
你啊,已此了帐了,还不谢我哩!”行者却才起身,仰面道:“敖氏弟兄何在?”那
四海龙王在半空中答应道:“小龙在此伺候。”行者道:“累你远劳,不曾成得功果,
且请回去,改日再谢。”龙王帅水族,泱泱而回,不在话下。
  沙僧搀着行者,一同到松林之下坐定。少时间,却定神顺气,止不住泪滴腮边。
又叫:“师父啊!
忆昔当年出大唐,岩前救我脱灾殃。
三山六水遭魔障,万苦千辛割寸肠。
托钵朝餐随厚薄,参禅暮宿或林庄。
一心指望成功果,今日安知痛受伤!”
  沙僧道:“哥哥,且休烦恼。我们早安计策,去那里请兵助力,搭救师父耶。”
行者道:“那里请救么?”沙僧道:“当初菩萨吩咐,着我等保护唐僧,他曾许我们,
叫天天应,叫地地应。那里请救去?”行者道:“想老孙大闹天宫时,那些神兵,
都禁不得我。这妖精神通不小,须是比老孙手段大些的,才降得他哩。天神不济。
地煞不能,若要拿此妖魔,须是去请观音菩萨才好。奈何我皮肉酸麻,腰膝疼痛,
驾不起筋斗云,怎生请得?”八戒道:“有甚话吩咐,等我去请。”行者笑道:“也
罢,你是去得。若见了菩萨,切休仰视,只可低头礼拜。等他问时,你却将地名、
妖名说与他,再请救师父之事。他若肯来,定取擒了怪物。”八戒闻言,即便驾了
云雾,向南而去。
  却说那个妖王在洞里欢喜道:“小的们,孙行者吃了亏去了。这一阵虽不得他
死,好道也发个大昏。咦,只怕他又请救兵来也。快开门,等我去看他请谁。”
  众妖开了门,妖精就跳在空里观看,只见八戒往南去了。妖精想着南边再无他
处,断然是请观音菩萨,急按下云,叫:“小的们,把我那皮袋寻出来。多时不用,
只恐口绳不牢,与我换上一条,放在二门之下,等我去把八戒赚将回来,装于袋内,
蒸得稀烂,犒你们。”原来那妖精有一个如意的皮袋。众小妖拿出来,换了口绳,
安于洞门内不题。
  却说那妖王久居于此,俱是熟游之地。他晓得那条路上南海去近,那条去远。
他从那近路上,一驾云头,赶过了八戒。端坐在壁岩之上,变作一个“假观世音”
模样,等候着八戒。
  那呆子正纵云行处,忽然望见菩萨。他那里识得真假?这才是见像作佛。呆子
停云下拜道:“菩萨,弟子猪悟能叩头。”妖精道:“你不保唐僧去取经,却见我有
何事干?”八戒道:“弟子因与师父行至中途,遇着号山枯松涧火云洞,有个红孩
儿妖精,他把我师父摄了去。是弟子与师兄等,寻上他门,与他交战。他原来会放
火,头一阵,不曾得赢;第二阵,请龙王助雨,也不能灭火。师兄被他烧坏了,不
能行动,着弟子来请菩萨。万望垂慈,救我师父一难!”妖精道:“那火云洞洞主,
不是个伤生的;一定是你们冲撞了他也。”八戒道:“我不曾冲撞他,是师兄悟空冲
撞他的。他变作一个小孩子,吊在树上,试我师父。师父甚有善心,教我解下来,
着师兄驮他一程。是师兄掼了他一掼,他就弄风儿,把师父摄去了。”妖精道:“你
起来,跟我进那洞里见洞主,与你说个人情,你陪一个礼,把你师父讨出来罢。”
八戒道:“菩萨呀。若肯还我师父,就磕他一个头也罢。”
  妖王道:“你跟来。”那呆子不知好歹,就跟着他,径回旧路,却不向南洋海,
随赴火云门。顷刻间,到了门首。妖精进去道:“你休疑忌。他是我的故人,你进
来。”呆子只得举步入门。众妖一齐呐喊,将八戒捉倒,装于袋内。束紧了口绳,
高吊在驮梁之上。妖精现了本象,坐在当中道:“猪八戒,你有甚么手段,就敢保
唐僧取经,就敢请菩萨降我?你大睁着两个眼,还不认得我是圣婴大王哩!如今拿你,
吊得三五日,蒸熟了赏赐小妖,权为案酒!”八戒听言,在里面骂道:“泼怪物!十
分无礼!若论你百计千方,骗了我吃,管教你一个个遭肿头天瘟!”呆子骂了又骂,
嚷了又嚷,不题。
  却说孙大圣与沙僧正坐,只见一阵腥风,刮面而过,他就打了一个喷嚏道:“不
好,不好!这阵风,凶多吉少。想是猪八戒走错路也。”沙僧道:“他错了路,不会
问人?”行者道:“想必撞见妖精了。”沙僧道:“撞见妖精,他不会跑回?”行者
道:“不停当,你坐在这里看守,等我跑过涧去打听打听。”沙僧道:“师兄腰疼,
只恐又着他手,等小弟去罢。”行者道:“你不济事,还让我去。”
  好行者,咬着牙,忍着疼,捻着铁棒,走过涧,到那火云洞前,叫声“泼怪!”
那把门的小妖,又急入里报:“孙行者又在门首叫哩!”那妖王传令叫拿,那伙小妖,
枪刀簇拥,齐声呐喊,即开门,都道:“拿住,拿住!”行者果然疲倦,不敢相迎,
将身钻在路旁,念个咒语叫“变”!即变做一个销金包袱。小妖看见,报道:“大王,
孙行者怕了;只见说一声‘拿’字,慌得把包袱丢下,走了。”妖王笑道:“那包袱
也无甚么值钱之物,左右是和尚的破偏衫,旧帽子,背进来拆洗做补衬。”一个小
妖,果将包袱背进,不知是行者变的。行者道:“好了,这个销金包袱,背着了!”
那妖精不以为事,丢在门内。
  好行者,假中又假,虚里还虚,即拔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变作个包袱一样;
他的真身,却又变作一个苍绳儿,钉在门枢上。只听得八戒在那里哼哩哼的,声音
不清,却似一个瘟猪。行者嘤的飞了去寻时,原来他吊在皮袋里也。行者钉在皮袋,
又听得他恶言恶语骂道,妖怪长,妖怪短,“你怎么假变作个观音菩萨,哄我回来,
吊我在此,还说要吃我!有一日我师兄:
大展齐天无量法,满山泼怪登时擒!
解开皮袋放我出,筑你千钯方趁心!”
行者闻言,暗笑道:“这呆子虽然在这里面受闷气,却还不倒了旗枪。老孙一定要
拿了此怪。若不如此,怎生雪恨!”
  正欲设法拯救八戒出来,只听那妖王叫道:“六健将何在?”时有六个小妖,
是他知己的精灵,封为健将,都有名字:一个叫做云里雾,一个叫做雾里云;一个
叫做急如火,一个叫做快如风;一个叫做兴烘掀,一个叫做掀烘兴。六健将上前跪
下。妖王道:“你们认得老大王家么?”六健将道:“认得。”妖王道:“你与我星夜
去请老大王来,说我这里捉唐僧蒸与他吃,寿延千纪。”六怪领命,一个个厮拖厮
扯,径出门去了。行者嘤的一声,飞下袋来,跟定那六怪,躲离洞中。
  毕竟不知怎的请来,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东边不亮     2008/12/10 19:35:36     打印   回复   短信

6 《西游记》第37—50回在线阅读
第四十二回 大圣殷勤拜南海 观音慈善缚红孩

话说那六健将出洞门,径往西南上,依路而走。行者心中暗想道:“他要请老
大王吃我师父,老大王断是牛魔王。我老孙当年与他相会,真个意合情投,交游甚
厚。至如今我归正道,他还是邪魔。虽则久别,还记得他模样,且等老孙变作牛魔
王,哄他一哄,看是何如。”好行者,躲离了六个小妖,展开翅,飞向前边,离小
妖有十数里远近,摇身一变,变作个牛魔王;拔下几根毫毛,叫“变!”即变作几
个小妖。在那山凹里,驾鹰牵犬,搭弩张弓,充作打围的样子,等候那六健将。
  那一伙厮拖厮扯,正行时,忽然看见牛魔王坐在中间,慌得兴烘掀、掀烘兴扑
的跪下道:“老大王爷爷在这里也。”那云里雾、雾里云、急如火、快如风都是肉眼
凡胎,那里认得真假,也就一同跪倒,磕头道:“爷爷!小的们是火云洞圣婴大王处
差来,请老大王爷爷去吃唐僧肉,寿延千纪哩。”行者借口答道:“孩儿们起来,同
我回家去,换了衣服来也。”小妖叩头道:“望爷爷方便,不消回府罢。路程遥远,
恐我大王见责。小的们就此请行。”行者笑道:“好乖儿女。也罢,也罢,向前开路,
我和你去来。”六怪抖擞精神,向前喝路。大圣随后而来。
  不多时,早到了本处。快如风、急如火撞进洞里,报:“大王,老大王爷爷来
了。”妖王欢喜道:“你们却中用,这等来的快。”即便叫:“各路头目,摆队伍,开
旗鼓,迎接老大王爷爷。”满洞群妖,遵依旨令,齐齐整整,摆将出去。这行者昂
昂烈烈,挺着胸脯,把身子抖了一抖,却将那架鹰犬的毫毛,都收回身上。拽开大
步,径走入门里,坐在南面当中。
  红孩儿当面跪下,朝上叩头道:“父王,孩儿拜揖。”行者道:“孩儿免礼。”那
妖王四大拜拜毕,立于下手。行者道:“我儿,请我来有何事?”妖王躬身道:“孩
儿不才,昨日获得一人,乃东土大唐和尚。常听得人讲,他是一个十世修行之人,
有人吃他一块肉,寿似蓬瀛不老仙。愚男不敢自食,特请父王同享唐僧之肉,寿延
千纪。”行者闻言,打了个失惊道:“我儿,是那个唐僧?”妖王道:“是往西天取
经的人也。”行者道:“我儿,可是孙行者师父么?”妖王道:“正是。”行者摆手摇
头道:“莫惹他,莫惹他!别的还好惹,孙行者是那样人哩,我贤郎,你不曾会他?
那猴子神通广大,变化多端。他曾大闹天宫。玉皇上帝差十万天兵,布下天罗地网,
也不曾捉得他。你怎么敢吃他师父!快早送出去还他,不要惹那猴子。他若打听着
你吃了他师父,他也不来和你打,他只把那金箍棒往山腰里搠个窟窿,连山都掬了
去。我儿,弄得你何处安身,教我倚靠何人养老!”
  妖王道:“父王说那里话,长他人志气,灭孩儿的威风。那孙行者共有兄弟三
人,领唐僧在我半山之中,被我使个变化,将他师父摄来。他与那猪八戒当时寻到
我的门前,讲甚么攀亲托熟之言,被我怒发冲天,与他交战几合,也只如此,不见
甚么高作。那猪八戒刺邪里就来助战,是孩儿吐出三昧真火,把他烧败了一阵。慌
得他去请四海龙王助雨,又不能灭得我三昧真火;被我烧了一个小发昏,连忙着猪
八戒去请南海观音菩萨。是我假变观音,把猪八戒赚来,见吊在如意袋中,也要蒸
他与众小的们吃哩。那行者今早又来我的门首吆喝,我传令教拿他,慌得他把包袱
都丢下走了。却才去请父王来看看唐僧活象,方可蒸与你吃,延寿长生不老也。”
  行者笑道:“我贤郎啊,你只知有三昧火赢得他,不知他有七十二般变化哩!”
妖王道:“凭他怎么变化,我也认得。谅他决不敢进我门来。”行者道:“我儿,你
虽然认得他,他却不变大的,如狼大象,恐进不得你门;他若变作小的,你却难
认。”妖王道:“凭他变甚小的。我这里每一层门上,有四五个小妖把守,他怎生得
入!”行者道:“你是不知。他会变苍蝇、蚊子、虼,或是蜜蜂、蝴蝶并虫等
项,又会变我模样,你却那里认得?”妖王道:“勿虑;他就是铁胆铜心,也不敢
近我门来也。”
  行者道:“既如此说,贤郎甚有手段,实是敌得他过,方来请我吃唐僧的肉;
奈何我今日还不吃哩。”妖王道:“如何不吃?”行者道:“我近来年老,你母亲常劝
我作些善事。我想无甚作善,且持些斋戒。”妖王道:“不知父王是长斋,是月斋?”
行者道:“也不是长斋,也不是月斋,唤做‘雷斋’。每月只该四日。”妖王问:“是
那四日?”行者道:“三辛逢初六。今朝是辛酉日,一则当斋,二来酉不会客。且
等明日,我去亲自刷洗蒸他,与儿等同享罢。”
  那妖王闻言,心中暗想道:“我父王平日吃人为生,今活够有一千余岁,怎么
如今又吃起斋来了?想当初作恶多端,这三四日斋戒,那里就积得过来。此言有假,
可疑,可疑!”即抽身走出二门之下,叫六健将来问:“你们老大王是那里请来的?”
小妖道:“是半路请来的。”妖王道:“我说你们来的快。不曾到家么?”小妖道:
“是,不曾到家。”妖王道:“不好了,着了他假也!这不是老大王!”小妖一齐跪下
道:“大王,自家父亲,也认不得?”妖王道:“观其形容动静都像,只是言语不像。
只怕着了他假,吃了人亏。你们都要仔细:会使刀的,刀要出鞘;会使枪的,枪要
磨明;会使棍的,使棍;会使绳的,使绳。待我再去问他,看他言语如何。若果是
老大王,莫说今日不吃,明日不吃,便迟个月何妨!假若言语不对,只听我哏的一
声,就一齐下手。”群魔各各领命讫。
  这妖王复转身到于里面,对行者当面又拜。行者道:“孩儿,家无常礼,不须
拜;但有甚话,只管说来。”妖王伏于地下道:“愚男一则请来奉献唐僧之肉,二来
有句话儿上请。我前日闲行,驾祥光,直至九霄空内,忽逢着祖廷道陵张先生。”
行者道:“可是做天师的张道陵么?”妖王道:“正是。”行者问曰:“有甚话说?”
妖王道:“他见孩儿生得五官周正,三停平等,他问我是几年、那月、那日、那时
出世。儿因年幼,记得不真。先生子平精熟,要与我推看五星。今请父王,正欲问
此。倘或下次再得会他,好烦他推算。”行者闻言,坐在上面暗笑道:“好妖怪呀!
老孙自归佛果,保唐师父,一路上也捉了几个妖精,不似这厮克剥。他问我甚么家
长礼短,少米无柴的话说,我也好信口捏脓答他。他如今问我生年月日,我却怎么
知道!”好猴王,也十分乖巧:巍巍端坐中间,也无一些儿惧色,面上反喜盈盈的
笑道:“贤郎请起。我因年老,连日有事不遂心怀,把你生时果偶然忘了。且等到
明日回家,问你母亲便知。”
  妖王道:“父王把我八个字时常不离口论说,说我有同天不老之寿,怎么今日
一旦忘了!岂有此理!必是假的!”哏的一声,群妖枪刀簇拥,望行者没头没脸的札
来。这大圣使金箍棒架住了,现出本象,对妖精道:“贤郎,你却没理。那里儿子
好打爷的?”那妖王满面羞惭,不敢回视。行者化金光,走出他的洞府。小妖道:
“大王,孙行者走了。”妖王道:“罢,罢,罢!让他走了罢,我吃他这一场亏也!且
关了门,莫与他打话,只来刷洗唐僧,蒸吃便罢。”
  却说那行者搴着铁棒,呵呵大笑,自涧那边而来。沙僧听见,急出林迎着道:
“哥啊,这半日方回,如何这等哂笑,想救出师父来也?”行者道:“兄弟,虽不
曾救得师父,老孙却得个上风来了。”沙僧道:“甚么上风?”行者道:“原来猪八
戒被那怪假变观音哄将回来,吊于皮袋之内。我欲设法救援,不期他着甚么六健将
去请老大王来吃师父肉。是老孙想着他老大王必是牛魔王,就变了他的模样,充将
进去,坐在中间。他叫父王,我就应他;他便叩头,我就直受。着实快活,果然得
了上风!”沙僧道:“哥啊,你便图这般小便宜,恐师父性命难保。”行者道:“不须
虑,等我去请菩萨来。”沙僧道:“你还腰疼哩。”行者道:“我不疼了。古人云:‘人
逢喜事精神爽。’你看着行李、马匹,等我去。”沙僧道:“你置下仇了,恐他害我
师父。你须快去快来。”行者道:“我来得快,只消顿饭时,就回来矣。”
  好大圣,说话间躲离了沙僧,纵筋斗云,径投南海。在那半空里,那消半个时
辰,望见普陀山景。须臾,按下云头,直至落伽崖上。端肃正行,只见二十四路诸
天迎着道:“大圣,那里去?”行者作礼毕,道:“要见菩萨。”诸天道:“少停,容
通报。”时有鬼子母诸天来潮音洞外报道:“菩萨得知,孙悟空特来参见。”菩萨闻
报,即命进去。
  大圣敛衣皈命,捉定步,径入里边,见菩萨倒身下拜。菩萨道:“悟空,你不
领金蝉子西方求经去,却来此何干?”行者道:“上告菩萨。弟子保护唐僧前行,
至一方,乃号山枯松涧火云洞。有一个红孩儿妖精,唤作圣婴大王,把我师父摄去。
是弟子与猪悟能等寻至门前,与他交战。他放出三昧火来,我等不能取胜,救不出
师父。急上东洋大海,请到四海龙王,施雨水,又不能胜火,把弟子都熏坏了,几
乎丧了残生。”菩萨道:“既他是三昧火,神通广大,怎么去请龙王,不来请我?”
行者道:“本欲来的,只是弟子被烟熏了,不能驾云,却教猪八戒来请菩萨。”菩萨
道:“悟能不曾来呀。”行者道:“正是。未曾到得宝山,被那妖精假变做菩萨模样,
把猪八戒又赚入洞中,现吊在一个皮袋里,也要蒸吃哩。”
  菩萨听说,心中大怒道:“那泼妖敢变我的模样!”恨了一声,将手中宝珠净瓶
往海心里扑的一掼,唬得那行者毛骨竦然,即起身侍立下面,道:“这菩萨火性不
退,好是怪老孙说的话不好,坏了他的德行,就把净瓶掼了。可惜,可惜!早知送
了我老孙,却不是一件大人事?”
  说不了,只见那海当中,翻波跳浪,钻出个瓶来。原来是一个怪物驮着出来。
行者仔细看那驮瓶的怪物,怎生模样:
  根源出处号帮泥,水底增光独显威。世隐能知天地性,安藏偏晓鬼神机。藏身
一缩无头尾,展足能行快似飞。文王画卦曾元卜,常纳庭台伴伏羲。云龙透出千般
俏,号水推波把浪吹。条条金线穿成甲,点点装成彩玳瑁。九宫八卦袍披定,散碎
铺遮绿灿衣。生前好勇龙王幸,死后还驮佛祖碑。要知此物名和姓,兴风作浪恶乌
龟。
那龟驮着净瓶,爬上崖边,对菩萨点头二十四点,权为二十四拜。行者见了,暗笑
道:“原来是看瓶的。想是不见瓶,就问他要。”菩萨道:“悟空,你在下面说甚么?”
行者道:“没说甚么。”菩萨教:“拿上瓶来。”这行者即去拿瓶,唉!莫想拿得他动。
好便似蜻蜓撼石柱,怎生摇得半分毫?行者上前跪下道:“菩萨,弟子拿不动。”菩
萨道:“你这猴头,只会说嘴。瓶儿你也拿不动,怎么去降妖缚怪?”行者道:“不
瞒菩萨说。平日拿得动,今日拿不动。想是吃了妖精亏,筋力弱了。”菩萨道:“常
时是个空瓶;如今是净瓶抛下海去,这一时间,转过了三江五湖,八海四渎,溪源
潭洞之间,共借了一海水在里面。你那里有架海的斤量,此所以拿不动也。”行者
合掌道:“是弟子不知。”
  那菩萨走上前,将右手轻轻的提起净瓶,托在左手掌上。只见那龟点点头,钻
下水去了。行者道:“原来是个养家看瓶的夯货!”菩萨坐定道:“悟空,我这瓶中
甘露水浆,比那龙王的私雨不同,能灭那妖精的三昧火。待要与你拿了去,你却拿
不动;待要着善财龙女与你同去,你却又不是好心,专一只会骗人。你见我这龙女
貌美,净瓶又是个宝物,你假若骗了去,却那有工夫又来寻你?你须是留些甚么东
西作当。”行者道:“可怜!菩萨这等多心。我弟子自秉沙门,一向不干那样事了。
你教我留些当头,却将何物?我身上这件绵布直裰,还是你老人家赐的。这条虎皮
裙子,能值几个铜钱?这根铁棒,早晚却要护身。但只是头上这个箍儿,是个金的,
却又被你弄了个方法儿长在我头上,取不下来。你今要当头,情愿将此为当。你念
个松箍儿咒,将此除去罢;不然,将何物为当?”菩萨道:“你好自在啊!我也不要
你的衣服、铁棒、金箍;只将你那脑后救命的毫毛拔一根与我作当罢。”行者道:“这
毫毛,也是你老人家与我的。但恐拔下一根,就拆破群了,又不能救我性命。”菩
萨骂道:“你这猴子!你便一毛也不拔,教我这善财也难舍。”行者笑道:“菩萨,你
却也多疑。正是‘不看僧面看佛面’。千万救我师父一难罢!”那菩萨:
逍遥欣喜下莲台,云步香飘上石崖。
只为圣僧遭障害,要降妖怪救回来。
  孙大圣十分欢喜,请观音出了潮音仙洞。诸天大神都列在普陀岩上。菩萨道:
“悟空,过海。”行者躬身道:“请菩萨先行。”菩萨道:“你先过去。”行者磕头道:
“弟子不敢在菩萨面前施展。若驾筋斗云啊,掀露身体,恐菩萨怪我不敬。”菩萨
闻言,即着善财龙女去莲花池里,劈一瓣莲花,放在石岩下边水上,教行者:“你
上那莲花瓣儿,我渡你过海。”行者见了道:“菩萨,这花瓣儿,又轻又薄,如何载
得我起!这一翻跌下水去,却不湿了虎皮裙?走了硝,天冷怎穿!”菩萨喝道:“你
且上去看!”行者不敢推辞,舍命往上跳。果然先见轻小,到上面比海船还大三分。
行者欢喜道:“菩萨,载得我了。”菩萨道:“既载得,如何不过去?”行者道:“又
没个篙、桨、篷、桅,怎生得过?”菩萨道:“不用。”只把他一口气吹开吸拢,又
着实一口气,吹过南洋苦海,得登彼岸。行者却脚实地,笑道:“这菩萨卖弄神
通,把老孙这等呼来喝去,全不费力也!”
  那菩萨吩咐概众诸天各守仙境,着善财龙女闭了洞门,他却纵祥云,躲离普陀
岩,到那边叫:“惠岸何在?”惠岸乃托塔李天王第二个太子,俗名木叉是也。乃
菩萨亲传授的徒弟,不离左右,称为护法惠岸行者,即对菩萨合掌伺候。菩萨道:
“你快上界去,见你父王,问他借天罡刀来一用。”惠岸道:“师父用着几何?”菩
萨道:“全副都要。”
  惠岸领命,即驾云头,径入南天门里,到云楼宫殿,见父王下拜。天王见了,
问:“儿从何来?”木叉道:“师父是孙悟空请来降妖,着儿拜上父王,将天罡刀借
了一用。”天王即唤哪吒将刀取三十六把,递与木叉。木叉对哪吒说:“兄弟,你回
去多拜上母亲:我事紧急,等送刀来再磕头罢。”忙忙相别,按落祥光,径至南海,
将刀捧与菩萨。
  菩萨接在手中,抛将去,念个咒语,只见那刀化作一座千叶莲台。菩萨纵身上
去,端坐在中间。行者在旁暗笑道:“这菩萨省使俭用。那莲花池里有五色宝莲台,
舍不得坐将来,却又问别人去借。”菩萨道:“悟空,休言语,跟我来也。”却才都
驾着云头,离了海上。白鹦哥展翅前飞,孙大圣与惠岸随后。
  顷刻间,早见一座山头。行者道:“这山就是号山了。从此处到那妖精门首,
约摸有四百余里。”菩萨闻言,即命住下祥云;在那山头上念一声“”字咒语,
只见那山左山右,走出许多神鬼,却乃是本山土地众神,都到菩萨宝莲座下磕头。
菩萨道:“汝等俱莫惊张。我今来擒此魔王。你与我把这团围打扫干净,要三百里
远近地方,不许一个生灵在地。将那窝中小兽,窟内雏虫,都送在巅峰之上安生。”
众神遵依而退。须臾间,又来回复。菩萨道:“既然干净,俱各回祠。”遂把净瓶扳
倒,唿喇喇倾出水来,就如雷响。真个是:
  漫过山头,冲开石壁;漫过山头如海势,冲开石壁似汪洋。黑雾涨天全水气,
沧波影日幌寒光。遍崖冲玉浪,满海长金莲。菩萨大展降魔法,袖中取出定身禅。
化做落伽仙景界,真如南海一般般。秀蒲挺出昙花嫩,香草舒开贝叶鲜。紫竹几竿
鹦鹉歇,青松数簇鹧鸪喧。万叠波涛连四野,只闻风吼水漫
天。
孙大圣见了,暗中赞叹道:“果然是一个大慈大悲的菩萨!若老孙有此法力,将瓶儿
望山一倒,管甚么禽兽蛇虫哩!”菩萨叫:“悟空,伸手过来。”行者即忙敛袖,将
左手伸出。菩萨拔杨柳枝,蘸甘露,把他手心里写一个“迷”字。教他:“捏着拳
头,快去与那妖精索战,许败不许胜。败将来我这跟前,我自有法力收他。”
  行者领命。返云光,径来至洞口。一只手使拳,一只手使棒,高叫道:“妖怪
开门!”那些小妖,又进去报道:“孙行者又来了!”妖王道:“紧关了门,莫睬他!”
行者叫道:“好儿子!把老子赶在门外,还不开门!”小妖又报道:“孙行者骂出那话
儿来了!”妖王只教:“莫睬他!”行者叫两次,见不开门,心中大怒,举铁棒,将
门一下打了一个窟窿。慌得那小妖跌将进去道:“孙行者打破门了!”
  妖王见报几次,又听说打破前门,急纵身跳将出去,挺长枪,对行者骂道:“这
猴子,老大不识起倒!我让你得些便宜,你还不知尽足,又来欺我!打破我门,你该
个甚么罪名?”行者道:“我儿,你赶老子出门,你该个甚么罪名?”
  那妖王羞怒,绰长枪劈胸便刺;这行者举铁棒,架隔相还。一番搭上手,斗经
四五个回合,行者捏着拳头,拖着棒,败将下来。那妖王立在山前道:“我要刷洗
唐僧去哩!”行者道:“好儿子,天看着你哩,你来!”那妖精闻言,愈加嗔怒,喝
一声,赶到面前,挺枪又刺。这行者轮棒又战几合,败阵又走。那妖王骂道:“猴
子,你在前有二三十合的本事,你怎么如今正斗时就要走了,何也?”行者笑道:
“贤郎,老子怕你放火。”妖精道:“我不放火了,你上来。”行者道:“既不放火,
走开些。好汉子莫在家门前打人。”那妖精不知是诈,真个举枪又赶。行者拖了棒,
放了拳头。那妖王着了迷乱,只情追赶。前走的如流星过度,后走的如弩箭离弦。
  不一时,望见那菩萨了。行者道:“妖精,我怕你了。你饶我罢。你如今赶至
南海观音菩萨处,怎么还不回去?”那妖王不信,咬着牙,只管赶来。行者将身一
幌,藏在那菩萨的神光影里。
  这妖精见没了行者。走近前,睁圆眼,对菩萨道:“你是孙行者请来的救兵么?”
菩萨不答应。妖王拈转长枪,喝道:“咄!你是孙行者请来的救兵么?”菩萨也不答
应。妖精望菩萨劈心刺一枪来。那菩萨化道金光,径走上九霄空内。行者跟定道:
“菩萨,你好欺伏我罢了!那妖精再三问你,你怎么推聋装痖,不敢做声,被他一
枪搠走了,却把那个莲台都丢下耶!”菩萨只教:“莫言语,看他再要怎的。”此时
行者与木叉俱在空中,并肩同看。只见那妖呵呵冷笑道:“泼猴头,错认了我也!他
不知把我圣婴当作个甚人。几番家战我不过,又去请个甚么脓包菩萨来,却被我一
枪,搠得无形无影去了,又把个宝莲台儿丢了。且等我上去坐坐。”好妖精,他也
学菩萨,盘手盘脚的,坐在当中。行者看见道:“好,好,好!莲花台儿好送人了!”
菩萨道:“悟空,你又说甚么?”行者道:“说甚,说甚,莲台送了人了!那妖精坐
放臀下,终不得你还要哩?”菩萨道:“正要他坐哩。”行者道:“他的身躯小巧,
比你还坐得稳当。”菩萨叫:“莫言语,且看法力。”
  他将杨柳枝往下指定,叫一声“退!”只见那莲台花彩俱无,祥光尽散,原来
那妖王坐在刀尖之上。即命木叉:“使降妖杵,把刀柄儿打打去来。”那木叉按下云
头,将降魔杵,如筑墙一般,筑了有千百余下。那妖精,穿通两腿刀尖出,血流成
汪皮肉开。好怪物,你看他咬着牙,忍着痛,且丢了长枪,用手将刀乱拔。行者却
道:“菩萨啊,那怪物不怕痛,还拔刀哩。”菩萨见了,唤上木叉,“且莫伤他生命。”
却又把杨柳枝垂下,念声“”字咒语,那天罡刀都变做倒须钩儿,狼牙一般,莫
能褪得。那妖精却才慌了,扳着刀尖,痛声苦告道:“菩萨,我弟子有眼无珠,不
识你广大法力。千乞垂慈,饶我性命!再不敢恃恶,愿入法门戒行也。”
  菩萨闻言,却与二行者、白鹦哥低下金光,到了妖精面前。问道:“你可受吾
戒行么?”妖王点头滴泪道:“若饶性命,愿受戒行。”菩萨道:“你可入我门么?”
妖王道:“果饶性命,愿入法门。”菩萨道:“既如此,我与你摩顶受戒。”就袖中取
出一把金剃头刀儿,近前去,把那怪分顶剃了几刀,剃作一个太山压顶,与他留下
三个顶搭,挽起三个窝角揪儿。行者在旁笑道:“这妖精大晦气!弄得不男不女,不
知像个甚么东西!”菩萨道:“你今既受我戒,我却也不慢你,称你做善财童子,如
何?”那妖点头受持,只望饶命。菩萨却用手一指,叫声“退!”撞的一声,天罡
刀都脱落尘埃,那童子身躯不损。
  菩萨叫:“惠岸,你将刀送上天宫,还你父王,莫来接我,先到普陀岩会众诸
天等候。”那木叉领命,送刀上界,回海不题。
  却说那童子野性不定,见那腿疼处不疼,臀破处不破,头挽了三个揪儿,他走
去绰起长枪,望菩萨道:“那里有甚真法力降我!原来是个掩样术法儿,不受甚戒,
看枪!”望菩萨劈脸刺来。恨得个行者轮铁棒要打。菩萨只叫:“莫打,我自有惩治。”
却又袖中取出一个金箍儿来道:“这宝贝原是我佛如来赐我往东土寻取经人的‘金、
紧、禁’三个箍儿。紧箍儿,先与你戴了;禁箍儿,收了守山大神;这个金箍儿,
未曾舍得与人,今观此怪无礼,与他罢。”好菩萨,将箍儿迎风一幌,叫声“变!”
即变作五个箍儿,望童子身上抛了去,喝声“着!”一个套在他头顶上,两个套在
他左右手上,两个套在他左右脚上。菩萨道:“悟空,走开些,等我念念金箍儿咒。”
行者慌了道:“菩萨呀,请你来此降妖,如何却要咒我?”菩萨道:“这篇咒,不是
紧箍儿咒,咒你的;是金箍儿咒,咒那童子的。”行者却才放心,紧随左右,听得
他念咒。菩萨捻着诀,默默的念了几遍,那妖精搓耳揉腮,攒蹄打滚。正是:
一句能通遍沙界,广大无边法力深。
  毕竟不知那童子怎的皈依,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东边不亮     2008/12/10 19:36:06     打印   回复   短信

7 《西游记》第37—50回在线阅读
第四十三回 黑河妖孽擒僧去 西洋龙子捉鼍回

却说那菩萨念了几遍,却才住口,那妖精就不疼了。又正性起身看处,颈项里
与手足上都是金箍,勒得疼痛
,便就除那箍儿时,莫想褪得动分毫。这宝贝已此是见肉生根,越抹越痛。行者笑
道:“我那乖乖,菩萨恐你养不大,与你戴个颈圈镯头哩。”那童子闻此言,又生烦
恼,就此绰起枪来,望行者乱刺。行者急闪身,立在菩萨后面,叫:“念咒!念咒!”
  那菩萨将杨柳枝儿,蘸了一点甘露,洒将去,叫声“合!”只见他丢了枪,一
双手合掌当胸,再也不能开放。至今留了一个“观音扭”,即此意也。那童子开不
得手,拿不得枪,方知是法力深微。没奈何,才纳头下拜。
  菩萨念动真言,把净瓶倒,将那一海水,依然收去,更无半点存留。对行者
道:“悟空,这妖精已是降了,却只是野心不定,等我教他一步一拜,只拜到落伽
山,方才收法。你如今快早去洞中,救你师父去来!”行者转身叩头道:“有劳菩萨
远涉,弟子当送一程。”菩萨道:“你不消送,恐怕误了你师父性命。”行者闻言,
欢喜叩别。那妖精早归了正果,五十三参,参拜观音。
  且不题善菩萨收了童子,却说那沙僧久坐林间,盼望行者不到;将行李捎在马
上,一只手执着降妖宝杖,一只手牵着缰绳,出松林向南观看,只见行者欣喜而来。
  沙僧迎着道:“哥哥,你怎么去请菩萨,此时才来!焦杀我也!”行者道:“你还
做梦哩。老孙已请了菩萨,降了妖怪。”行者却将菩萨的法力,备陈了一遍。沙僧
十分欢喜道:“救师父去也!”
  他两个才跳过涧去,撞到门前,拴下马匹。举兵器齐打入洞里,剿净了群妖,
解下皮袋,放出八戒来。那呆子谢了行者道:“哥哥,那妖精在那里?等我去筑他几
钯,出出气来!”行者道:“且寻师父去。”
  三人径至后边,只见师父赤条条,捆在院中哭哩。沙僧连忙解绳,行者即取衣
服穿上。三人跪在面前道:“师父吃苦了。”三藏谢道:“贤徒啊,多累你等。怎生
降得妖魔也?”行者又将请菩萨,收童子之言,备陈一遍。三藏听得,即忙跪下,
朝南礼拜。行者道:“不消谢他,转是我们与他作福,收了一个童子。”——如今说
童子拜观音,五十三参,参参见佛,即此是也。——教沙僧,将洞内宝物收了。且
寻米粮,安排斋饭,管待了师父。那长老得性命全亏孙大圣,取真经只靠美猴精。
师徒们出洞来,攀鞍上马,找大路,笃志投西。
  行经一个多月,忽听得水声振耳。三藏大惊道:“徒弟呀,又是那里水声?”
行者笑道:“你这老师父,忒也多疑,做不得和尚。我们一同四众,偏你听见甚么
水声。你把那《多心经》又忘了也?”唐僧道:“《多心经》乃浮屠山乌巢禅师口授,
共五十四句,二百七十个字。我当时耳传,至今常念,你知我忘了那句儿?”行者
道:“老师父,你忘了‘无眼耳鼻舌身意’。我等出家人,眼不视色,耳不听声,鼻
不嗅香,舌不尝味,身不知寒暑,意不存妄想——如此谓之祛褪六贼。你如今为求
经,念念在意;怕妖魔,不肯舍身;要斋吃,动舌;喜香甜,嗅鼻;闻声音,惊耳;
睹事物,凝眸:招来这六贼纷纷,怎生得西天见佛?”三藏闻言,默默沉虑道:“徒
弟啊,我
一自当年别圣君,奔波昼夜甚殷勤。
芒鞋踏破山头雾,竹笠冲开岭上云。
夜静猿啼殊可叹,月明鸟噪不堪闻。
何时满足三三行,得取如来妙法文!”
行者听毕,忍不住鼓掌大笑道:“这师父原来只是思乡难息!若要那三三行满,有何
难哉!常言道:‘功到自然成’哩。”八戒回头道:“哥啊,若照依这般魔障凶高,就
走上一千年也不得成功!”沙僧道:“二哥,你和我一般,拙口钝腮,不要惹大哥热
擦。且只捱肩磨担,终须有日成功也。”
  师徒们正话间,脚走不停,马蹄正疾,见前面有一道黑水滔天,马不能进。四
众停立岸边,仔细观看。但见那:
  层层浓浪,叠叠浑波:层层浓浪翻乌潦,叠叠浑波卷黑油。近观不照人身影,
远望难寻树木形。滚滚一地墨,滔滔千里灰。水沫浮来如积炭,浪花飘起似翻煤。
牛羊不饮,鸦鹊难飞。牛羊不饮嫌深黑,鸦鹊难飞怕渺弥。只是岸上芦知节令,
滩头花草斗青奇。湖泊江河天下有,溪源泽洞世间多。人生皆有相逢处,谁见西方
黑水河!
唐僧下马道:“徒弟,这水怎么如此浑黑?”八戒道:“是那家泼了靛缸了。”沙僧
道:“不然,是谁家洗笔砚哩。”行者道:“你们且休胡猜乱道,且设法保师父过去。”
八戒道:“这河若是老猪过去不难;或是驾了云头,或是下河负水,不消顿饭时,
我就过去了。”沙僧道:“若教我老沙,也只消纵云水,顷刻而过。”行者道:“我
等容易,只是师父难哩。”三藏道:“徒弟啊,这河有多少宽么?”八戒道:“约摸
有十来里宽。”三藏道:“你三个计较,着那个驮我过去罢。”行者道:“八戒驮得。”
八戒道:“不好驮。若是驮着腾云,三尺也不能离地。常言道:‘背凡人重若丘山。’
若是驮着负水,转连我坠下水去了。”
  师徒们在河边,正都商议,只见那上溜头,有一人棹下一只小船儿来。唐僧喜
道:“徒弟,有船来了。叫他渡我们过去。”沙僧厉声高叫道:“棹船的,来渡人!来
渡人!”船上人道:“我不是渡船,如何渡人?”沙僧道:“天上人间,方便第一。
你虽不是渡船,我们也不是常来打搅你的。我等是东土钦差取经的佛子,你可方便
方便,渡我们过去,谢你。”那人闻言,却把船儿棹近岸边,扶着桨道:“师父啊,
我这船小,你们人多,怎能全渡?”三藏近前看了,那船儿原来是一段木头刻的,
中间只有一个舱口,只好坐下两个人。三藏道:“怎生是好?”沙僧道:“这般啊,
两遭儿渡罢。”八戒就使心术,要躲懒讨乖,道:“悟净,你与大哥在这边看着行李、
马匹,等我保师父先过去,却再来渡马。教大哥跳过去罢。”行者点头道:“你说的
是。”
  那呆子扶着唐僧,那梢公撑开船,举棹冲流,一直而去。方才行到中间,只听
得一声响,卷浪翻波,遮天迷目。那阵狂风十分利害!好风:
  当空一片炮云起,中溜千层黑浪高。两岸飞沙迷日色,四边树倒振天号。翻江
搅海龙神怕,播土扬尘花木雕。呼呼响若春雷吼,阵阵凶如饿虎哮。蟹鳖鱼虾朝上
拜,飞禽走兽失窝巢。五湖船户皆遭难,四海人家命不牢。溪内渔翁难把钩,河间
梢子怎撑篙?揭瓦翻砖房屋倒,惊天动地泰山摇。

这阵风,原来就是那棹船人弄的。他本是黑水河中怪物。眼看着那唐僧与猪八戒,
连船儿淬在水里,无影无形,不知摄了那方去也。
  这岸上,沙僧与行者心慌道:“怎么好?老师父步步逢灾,才脱了魔障,幸得这
一路平安,又遇着黑水!”沙僧道:“莫是翻了船,我们往下溜头找寻去。”行
者道:“不是翻船,若翻船,八戒会水,他必然保师父负水而出。我才见那个棹船
的有些不正气,想必就是这厮弄风,把师父拖下水去了。”沙僧闻言道:“哥哥何不
早说!你看着马与行李,等我下水找寻去来。”行者道:“这水色不正,恐你不能去。”
沙僧道:“这水比我那流沙河如何?去得,去得!”
  好和尚,脱了褊衫,扎抹了手脚,轮着降妖宝杖,扑的一声,分开水路,钻入
波中。大踏步行将进去。正走处,只听得有人言语。沙僧闪在旁边,偷睛观看,那
壁厢有一座亭台,台门外横封了八个大字,乃是“衡阳峪黑水河神府”。又听得那
怪物坐在上面道:“一向辛苦,今日方能得物。这和尚乃十世修行的好人,但得吃
他一块肉,便做长生不老人。我为他也等够多时,今朝却不负我志。”教:“小的们!
快把铁笼抬出来,将这两个和尚囫囵蒸熟,具柬去请二舅爷来,与他暖寿。”沙僧
闻言,按不住心头火起,掣宝杖,将门乱打。口中骂道:“那泼物,快送我唐僧师
父与八戒师兄出来!”唬得那门内妖邪,急跑去报:“祸事了!”老怪问:“甚么祸
事?”小妖道:“外面有一个晦气色脸的和尚,打着前门骂,要人哩。”
那怪闻言,即唤取披挂。小妖抬出披挂,老妖结束整齐。手提一根竹节钢鞭,走出
门来,真个是凶顽毒象。但见:
  方面圜睛霞彩亮,卷唇巨口血盆红。几根铁线稀髯摆,再鬓朱砂乱发蓬。形似
显灵真太岁,貌如发怒狠雷公。身披铁甲团花灿,头戴金盔嵌宝浓。竹节钢鞭提手
内,行时滚滚拽狂风。生来本是波中物,脱去原流变化凶。要问妖邪真姓字,前身
唤做小鼍龙。
那怪喝道:“是甚人在此打我门哩?”沙僧道:“我把你个无知的泼怪!你怎么弄玄
虚,变作梢公,架船将我师父摄来?快早送还,饶你性命!”那怪呵呵笑道:“这和
尚不知死活!你师父是我拿了,如今要蒸熟了请人哩!你上来,与我见个雌雄!三合
敌得我啊,还你师父;如三合敌不得,连你一发都蒸吃了,休想西天去也!”沙僧
闻言大怒,轮宝杖,劈头就打。那怪举钢鞭,急架相迎。两个在水底下,这场好杀:
  降妖杖,竹节鞭,二人怒发各争先。一个是黑水河中千载怪,一个是灵霄殿外
旧时仙。那个因贪三藏肉中吃,这个为保唐僧命可怜。都来水底相争斗,各要功成
两不然。杀得虾鱼对对摇头躲,蟹鳖双双缩首潜。只听水府群妖齐擂鼓,门前众怪
乱争喧。好个沙门真悟净,单身独力展威权!跃浪翻波无胜败,鞭迎杖架两牵连。
算来只为唐和尚,欲取真经拜佛天。
他二人战经三十回合,不见高低。沙僧暗想道:“这怪物是我的对手,枉自不能取
胜,且引他出去,教师兄打他。”这沙僧虚丢了个架子,拖着宝杖就走。那妖精更
不赶来,道:“你去罢,我不与你斗了。我且具柬帖儿去请客哩。”
  沙僧气呼呼跳出水来,见了行者道:“哥哥,这怪物无礼。”行者问:“你下去
许多时才出来,端的是甚妖邪?可曾寻见师父?”沙僧道:“他这里边,有一座亭台;
台门外横书八个大字,唤做‘衡阳峪黑水河神府’。我闪在旁边,听着他在里面说
话,教小的们刷洗铁笼,待要把师父与八戒蒸熟了,去请他舅爷来暖寿。是我发起
怒来,就去打门。那怪物提一条竹节钢鞭走出来,与我斗了这半日,约有三十合,
不分胜负。我却使个佯输法,要引他出来,着你助阵。那怪物乖得紧,他不来赶我,
只要回去具柬请客,我才上来了。”行者道:“不知是个甚么妖邪?”沙僧道:“那
模样像一个大鳖;不然,便是个鼍龙也。”行者道:“不知那个是他舅爷?”
  说不了,只见那下湾里走出一个老人,远远的跪下,叫:“大圣,黑水河河神
叩头。”行者道:“你莫是那棹船的妖邪,又来骗我么?”那老人磕头滴泪道:“大
圣,我不是妖邪,我是这河内真神。那妖精旧年五月间,从西洋海趁大潮来于此处,
就与小神交斗。奈我年迈身衰,敌他不过,把我坐的那衡阳峪黑水河神府,就占夺
去住了,又伤了我许多水族。我却没奈何,径往海内告他。原来西海龙王是他的母
舅,不准我的状子,教我让与他住。我欲启奏上天,奈何神微职小,不能得见玉帝。
今闻得大圣到此,特来参拜投生。万望大圣与我出力报冤!”行者闻言道:“这等说,
四海龙王都该有罪。他如今摄了我师父与师弟,扬言要蒸熟了,去请他舅爷暖寿,
我正要拿他,幸得你来报信。这等啊,你陪着沙僧在此看守,等我去海中,先把那
龙王捉来,教他擒此怪物。”河神道:“深感大圣大恩!”
  行者即驾云,径至西洋大海。按筋斗,捻了避水诀,分开波浪;正然走处,撞
见一个黑鱼精捧着一个浑金的请书匣儿,从下流头似箭如梭钻将上来,被行者扑个
满面,掣铁棒分顶一下,可怜就打得脑浆迸出,腮骨查开,都的一声,飘出水面。
他却揭开匣儿看处,里边有一张简帖,上写着:
  愚甥鼍洁顿首百拜,启上二舅爷敖老大人台下:向承佳惠,感感。今因获得二
物,乃东土僧人,实为世间之罕物。甥不敢自用。因念舅爷圣诞在迩,特设菲筵,
预祝千寿。万望车驾速临是荷!
  行者笑道:“这厮却把供状先递与老孙也!”正才袖了帖子,往前再行。早有一
个探海的夜叉,望见行者,急抽身撞上水晶宫报大王:“齐天大圣孙爷爷来了!”那
龙王敖顺即领众水族,出宫迎接道:“大圣,请入小宫少座,献茶。”行者道:“我
还不曾吃你的茶,你倒先吃了我的酒也!”龙王笑道:“大圣一向皈依佛门,不动荤
酒,却几时请我吃酒来?”行者道:“你便不曾去吃酒,只是惹下一个吃酒的罪名
了。”敖顺大惊道:“小龙为何有罪?”行者袖中取出简帖儿,递与龙王。
  龙王见了,魂飞魄散,慌忙跪下,叩头道:“大圣恕罪!那厮是舍妹第九个儿子。
因妹夫错行了风雨,刻减了雨数,被天曹降旨,着人曹官魏徵丞相,梦里斩了。舍
妹无处安身,是小龙带他到此,恩养成人。前年不幸,舍妹疾故,惟他无方居住,
我着他在黑水河养性修真。不期他作此恶孽,小龙即差人去擒他来也。”行者道:“你
令妹共有几个贤郎?都在那里作怪?”龙王道:“舍妹有九个儿子。那八个都是好的。
第一个小黄龙,见居淮渎;第二个小骊龙,见住济渎;第三个青背龙,占了江渎;
第四个赤髯龙,镇守河渎;第五个徒劳龙,与佛祖司钟;第六个稳兽龙,与神宫镇
脊;第七个敬仲龙,与玉帝守擎天华表;第八个蜃龙,在大家兄处,砥据太岳。此
乃第九个鼍龙,因年幼无甚执事,自旧年才着他居黑水河养性,待成名,别迁调用;
谁知他不遵吾旨,冲撞大圣也。”
  行者闻言,笑道:“你妹妹有几个妹丈?”敖顺道:“只嫁得一个妹丈,乃泾河
龙王。向年已此被斩,舍妹孀居于此,前年疾故了。”行者道:“一夫一妻,如何生
这几个杂种?”敖顺道:“此正谓‘龙生九种,九种各别。’”行者道:“我才心中烦
恼,欲将简帖为证,上奏天庭,问你个通同作怪,抢夺人口之罪;据你所言,是那
厮不遵教诲,我且饶你这次:一则是看你昆玉分上;二来只该怪那厮年幼无知,你
也不甚知情。你快差人擒来,救我师父,再作区处。”敖顺即唤太子摩昂:“快点五
百虾鱼壮兵,将小鼍捉来问罪。一壁厢安排酒席,与大圣陪礼。”行者道:“龙王再
勿多心。既讲开饶了你便罢,又何须办酒?我今须与你令郎同回:一则老师父遭愆,
二则我师弟盼望。”
  那老龙苦留不住,又见龙女捧茶来献。行者立饮他一盏香茶,别了老龙,随与
摩昂领兵,离了西海。早到黑水河中。行者道:“贤太子,好生捉怪,我上岸去也。”
摩昂道:“大圣宽心,小龙子将他拿上来先见了大圣,惩治了他罪名,把师父送上
来,才敢带回海内,见我家父。”行者欣然相别。捏了避水诀,跳出波津,径到了
东边崖上。沙僧与那河神迎着道:“师兄,你去时从空而去,怎么回来却自河内而
回?”行者把那打死鱼精,得简帖,见龙王,与太子同领兵来之事,备陈了一遍。
沙僧十分欢喜,都立在岸边,候接师父不题。
  却说那摩昂太子着介士先到他水府门前,报与妖怪道:“西海老龙王太子摩昂
来也。”那怪正坐,忽闻摩昂来,心中疑惑道:“我差黑鱼精投简帖拜请二舅爷,这
早晚不见回话,怎么舅爷不来,却是表兄来耶?”正说间,只见那巡河的小怪,又
来报:“大王,河内有一枝兵,屯于水府之西,旗号上书着‘西海储君摩昂小帅’。”
妖怪道:“这表兄却也狂妄:想是舅爷不得来,命他来赴宴;既是赴宴,如何又领
兵劳士?咳!但恐其间有故。”教:“小的们,将我的披挂钢鞭伺候,恐一时变暴。待
我且出去迎他,看是何如。”众妖领命,一个个擦掌摩拳准备。
  这鼍龙出得门来,真个见一枝海兵扎营在右。只见:
  征旗飘绣带,画戟列明霞。宝剑凝光彩,长枪缨绕花。弓弯如月小,箭插似狼
牙。大刀光灿灿,短棍硬沙沙。鲸鳌并蛤蚌,蟹鳖共鱼虾。大小齐齐摆,干戈似密
麻。不是元戎令,谁敢乱爬碴!
  鼍怪见了,径至那营门前,厉声高叫:“大表兄,小弟在此拱候,有请。”有一
个巡营的螺螺,急至中军帐,“报千岁殿下,外有鼍龙叫请哩。”太子按一按顶上金
盔,束一束腰间宝带,手提一根三棱简,拽开步,跑出营去,道:“你来请我怎么?”
鼍龙进礼道:“小弟今早有简帖拜请舅爷,想是舅爷见弃,着表兄来的,兄长既来
赴席,如何又劳师动众?不入水府,扎营在此,又贯甲提兵,何也?”太子道:“你
请舅爷做甚?”妖怪道:“小弟一向蒙恩赐居于此,久别尊颜,未得孝顺。昨日捉
得一个东土僧人,我闻他是十世修行的元体,人吃了他,可以延寿,欲请舅爷看过,
上铁笼蒸熟,与舅爷暖寿哩。”太子喝道:“你这厮十分懵懂!你道僧人是谁?”妖
怪道:“他是唐朝来的僧人,往西天取经的和尚。”太子道:“你只知他是唐僧,不
知他手下徒弟利害哩。”妖怪道:“他有一个长嘴的和尚,唤做个猪八戒,我也把他
捉住了,要与唐和尚一同蒸吃。还有一个徒弟,唤做沙和尚,乃是一条黑汉子,晦
气色脸,使一根宝杖。昨日在这门外与我讨师父,被我帅出河兵,一顿钢鞭,战得
他败阵逃生,也不见怎的利害。”
  太子道:“原来是你不知!他还有一个大徒弟,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上方太乙金
仙齐天大圣;如今保护唐僧往西天拜佛求经,是普陀岩大慈大悲观音菩萨劝善,与
他改名,唤做孙悟空行者。你怎么没得做,撞出这件祸来?他又在我海内遇着你的
差人,夺了请帖,径入水晶宫,拿捏我父子们,有‘结连妖邪,抢夺人口’之罪。
你快把唐僧、八戒送上河边,交还了孙大圣,凭着我与他陪礼,你还好得性命;若
有半个\‘不’字,休想得全生居于此也!”那怪鼍闻此言,心中大怒道:“我与你
嫡亲的姑表,你倒反护他人!听你所言,就教把唐僧送出;天地间那里有这等容易
事也!你便怕他,莫成我也怕他?他若有手段,敢来我水府门前,与我交战三合,我
才与他师父;若敌不过我,就连他也拿来,一齐蒸熟,也没甚么亲人,也不去请客,
自家关了门,教小的们唱唱舞舞,我坐在上面,自自在在,吃他娘不是!”
  太子见说,开口骂道:“这泼邪!果然无状!且不要教孙大圣与你对敌,你敢与
我相持么?”那怪道:“要做好汉,怕甚么相持!”教:“取披挂!”呼唤一声,众小
妖跟随左右,献上披挂,捧上钢鞭。他两个变了脸,各逞英雄;传号令,一齐擂鼓。
这一场比与沙僧争斗,甚是不同。但见那:
  旌旗照耀,戈戟摇光。这壁厢营盘解散,那壁厢门户开张。摩昂太子提金简,
鼍怪轮鞭急架偿。一声炮响河兵烈,三棒锣鸣海士狂。虾与虾争,蟹与蟹斗。鲸鳌
吞赤鲤,起黄。鲨鲻吃鲭鱼走,牡蛎擒蛏蛤蚌慌。少扬刺硬如铁棍,司
针利似锋芒。追白蟮,鲈脍捉乌鲳。一河水怪争高下,两处龙兵定弱强。混战
多时波浪滚,摩昂太子赛金刚。喝声
金简当头重,拿住妖鼍作怪王。
这太子将三棱简闪了一个破绽,那妖精不知是诈,钻将进来;被他使个解数,把妖
精右臂,只一简,打了个踵;赶上前,又一拍脚,跌倒在地。众海兵一拥上前,
揪翻住,将绳子背绑了双手,将铁索穿了琵琶骨,拿上岸来。押至孙行者面前道:
“大圣,小龙子捉住妖鼍,请大圣定夺。”
  行者与沙僧见了道:“你这厮不遵旨令。你舅爷原着你在此居住,教你养性存
身,待你名成之日,别有迁用;你怎么强占水神之宅,倚势行凶,欺心诳上,弄玄
虚,骗我师父、师弟?我待要打你这一棒,奈何老孙这棒子甚重,略打打儿就了了
性命。你将我师父安在何处哩?”那怪叩头不住道:“大圣,小鼍不知大圣大名。
却才逆了表兄,骋强背理,被表兄把我拿住。今见大圣,幸蒙大圣不杀之恩,感谢
不尽。你师父还捆在那水府之间,望大圣解了我的铁索,放了我手,等我到河中送
他出来。”摩昂在旁道:“大圣,这厮是个逆怪,他极奸诈;若放了他,恐生恶念。”
沙和尚道:“我认得他那里,等我寻师父去。”
  他两个跳入水中,径至水府门前。那里门扇大开,更无一个小卒。直入亭台里
面,见唐僧、八戒,赤条条都捆在那里。沙僧即忙解了师父,河神亦随解了八戒,
一家背着一个,出水面,径至岸边。
  猪八戒见那妖精锁绑在侧,急掣钯上前就筑,口里骂道:“泼邪畜!你如今不吃
我了?”行者扯住道:“兄弟,且饶他死罪罢。看敖顺贤父子之情。”摩昂进礼道:
“大圣,小龙子不敢久停。既然救得你师父,我带这厮去见家父;虽大圣饶了他死
罪,家父决不饶他活罪,定有发落处置,仍回复大圣谢罪。”行者道:“既如此,你
领他去罢。多多拜上令尊,尚容面谢。”那太子押着那妖鼍,投水中,帅领海兵,
径转西洋大海不题。
  却说那黑水河神谢了行者,道:“多蒙大圣复得水府之恩!”唐僧道:“徒弟啊,
如今还在东岸,如何渡此河也?”河神道:“老爷勿虑,且请上马,小神开路,引
老爷过河。”那师父才骑了白马,八戒采着缰绳,沙和尚挑了行李,孙行者扶持左
右,只见河神作起阻水的法术,将上流挡住。须臾,下流撤干,开出一条大路。师
徒们行过西边,谢了河神,登崖上路。这正是:
禅僧有救来西域,彻地无波过黑河。
毕竟不知怎生得拜佛求经,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东边不亮     2008/12/10 19:36:41     打印   回复   短信

8 《西游记》第37—50回在线阅读
第四十四回 法身元运逢车力 心正妖邪度脊关

诗曰:
求经脱障向西游,无数名山不尽休。
兔走乌飞催昼夜,鸟啼花落自春秋。
微尘眼底三千界,锡杖头边四百州。
宿水餐风登紫陌,未期何日是回头。
  话说唐三藏幸亏龙子降妖,黑水河神开路,师徒们过了黑水河,找大路一直西
来。真个是迎风冒雪,戴月披星。行够多时,又值早春天气。但见:
  三阳转运,万物生辉:三阳转运,满天明媚开图画;万物生辉,遍地芳菲设绣
茵。梅残数点雪,麦涨一川云。渐开冰解山泉溜,尽放萌芽没烧痕。正是那:太昊
乘震,勾芒御辰;花香风气暖,云淡日光新。道旁杨柳舒青眼,膏雨滋生万象春。
师徒们在路上,游观景色,缓马而行,忽听得一声喝,好便似千万人呐喊之声。
唐三藏心中害怕,兜住马不能前进,急回头道:“悟空,是那里这等响振?”八戒
道:“好一似地裂山崩。”沙僧道:“也就如雷声霹雳。”三藏道:“还是人喊马嘶。”
孙行者笑道:“你们都猜不着,且住,待老孙看是何如。”
  好行者,将身一纵,踏云光,起在空中,睁眼观看,远见一座城池;又近觑,
倒也祥光隐隐,不见甚么凶气纷纷。行者暗自沉吟道:“好去处!如何有响声振
耳?……那城中又无旌旗闪灼,戈戟光明,又不是炮声响振,何以若人马喧哗?”
  正议间,只见那城门外,有一块沙滩空地,攒簇了许多和尚,在那里扯车儿哩。
原来是一齐着力打号,齐喊“大力王菩萨”,所以惊动唐僧。
  行者渐渐按下云头来看处,呀!那车子装的都是砖瓦木植土坯之类;滩头上坡
坂最高,又有一道夹脊小路,两座大关;关下之路都是直立壁陡之崖,那车儿怎么
拽得上去?虽是天色和暖,那些人却也衣衫蓝缕。看此像十分窘迫,行者心疑道:“想
是修盖寺院。他这里五谷丰登,寻不出杂工人来,所以这和尚亲自努力。”
  正自猜疑未定,只见那城门里,摇摇摆摆,走出两个少年道士来。你看他怎生
打扮?但见他:
  头戴星冠,身披锦绣;头戴星冠光耀耀,身披锦绣彩霞飘。足踏云头履,腰系
熟丝绦。面如满月多聪俊,形似瑶天仙客娇。
那些和尚见道士来,一个个心惊胆战,加倍着力,恨苦的拽那车子。行者就晓得了:
“咦!想必这和尚们怕那道士;不然啊,怎么这等着力拽扯?我曾听得人言,西方路
上,有个敬道灭僧之处,断乎此间是也。我待要回报师父,奈何事不明白,返惹他
怪,敢道这等一个伶俐之人,就不能探个实信。且等下去问得明白,好回师父话。”
  你道他来问谁?好大圣,按落云头,去郡城脚下,摇身一变,变做个游方的云
水全真,左臂上挂着一个水火篮儿,手敲着渔鼓,口唱着道情词,近城门,迎着两
个道士,当面躬身道:“道长,贫道起手。”那道士还礼道:“先生那里来的?”行
者道:“我弟子云游于海角,浪荡在天涯。今朝来此处,欲募善人家。动问二位道
长,这城中那条街上好道?那个巷里好贤?我贫道好去化些斋吃。”那道士笑道:“你
这先生,怎么说这等败兴的话?”行者道:“何为败兴?”道士道:“你要化些斋吃,
却不是败兴?”行者道:“出家人以乞化为由,却不化斋吃,怎生有钱买?”道士
笑道:“你是远方来的,不知我这城中之事。我这城中,且休说文武官员好道,富
民长者爱贤,大男小女见我等拜请奉斋,这般都不须挂齿,头一等就是万岁君王好
道爱贤。”行者道:“我贫道一则年幼,二则是远方乍来,实是不知。烦二位道长将
这里地名、君王好道爱贤之事,细说一遍,足见同道之情。”道士说:“此城名唤车
迟国。宝殿上君王与我们有亲。”
  行者闻言,呵呵笑道:“想是道士做了皇帝?”他道:“不是。只因这二十年前,
民遭亢旱,天无点雨,地绝谷苗,不论君臣黎庶,大小人家,家家沐浴焚香,户户
拜天求雨。正都在倒悬捱命之处,忽然天降下三个仙长来,俯救生灵。”行者问道:
“是那三个仙长?”道士说:“便是我家师父。”行者道:“尊师甚号?”道士云:“我
大师父,号做虎力大仙;二师父,鹿力大仙;三师父,羊力大仙。”行者问曰:“三
位尊师,有多少法力?”道士云:“我那师父,呼风唤雨,只在翻掌之间;指水为
油,点石成金,却如转身之易;所以有这般法力,能夺天地之造化,换星斗之玄微,
君臣相敬,与我们结为亲也。”
  行者道:“这皇帝十分造化。常言道:‘术动公卿。’老师父有这般手段,结了
亲,其实不亏他。噫,不知我贫道可有星星缘法,得见那老师父一面哩?”道士笑
曰:“你要见我师父,有何难处!我两个是他靠胸贴肉的徒弟,我师父却又好道爱贤,
只听见说个‘道’字,就也接出大门。若是我两个引进你,乃吹灰之力。”
  行者深深的唱个大喏道:“多承举荐,就此进去罢。”道士说:“且少待片时,
你在这里坐下,等我两个把公事干了来,和你进去。”行者道:“出家人无拘无束,
自由自在,有甚公干?”道士用手指定那沙滩上僧人:“他做的是我家生活,恐他
躲懒,我们去点他一卯就来。”行者笑道:“道长差了;僧道之辈都是出家人,为何
他替我们做活,伏我们点卯?”
  道士云:“你不知道。因当年求雨之时,僧人在一边拜佛,道士在一边告斗,
都请朝廷的粮偿;谁知那和尚不中用,空念空经,不能济事。后来我师父一到,唤
雨呼风,拔济了万民涂炭。却才恼了朝廷,说那和尚无用,拆了他的山门,毁了他
的佛像,追了他的度牒,不放他回乡,御赐与我们家做活,就当小厮一般。我家里
烧火的,也是他;扫地的,也是他;顶门的,也是他。因为后边还有住房,未曾完
备,着这和尚来拽砖瓦,拖木植,起盖房宇。只恐他贪顽躲懒,不肯拽车,所以着
我两个去查点查点。”
  行者闻言,扯住道士滴泪道:“我说我无缘,真个无缘,不得见老师父尊面!”
道士云:“如何不得见面?”行者道:“我贫道在方上云游,一则是为性命,二则也
为寻亲。”道士问:“你有甚么亲?”行者道:“我有一个叔父,自幼出家,削发为
僧。向日年程饥馑,也来外面求乞。这几年不见回家,我念祖上之恩,特来顺便寻
访。想必是羁迟在此等地方,不能脱身,未可知也。我怎的寻着他,见一面,才可
与你进城。”道士云:“这般却是容易。我两个且坐下,即烦你去沙滩上替我一查。
只点头目有五百名数目便罢。看内中那个是你令叔。果若有呀,我们看道中情分,
放他去了,却与你进城好么?”
  行者顶谢不尽,长揖一声,别了道士,敲着渔鼓,径往沙滩之上。过了双关,
转下夹脊,那和尚一齐跪下磕头道:“爷爷,我等不曾躲懒,五百名半个不少,都
在此扯车哩。”行者看见,暗笑道:“这些和尚,被道士打怕了,见我这假道士就这
般悚惧。若是个真道士,好道也活不成了。”行者又摇手道:“不要跪,休怕。我不
是监工的,我来此是寻亲的。”众僧们听说认亲,就把他圈子阵围将上来,一个个
出头露面,咳嗽打响,巴不得要认出去。道:“不知那个是他亲哩。”
  行者认了一会,呵呵笑将起来。众僧道:“老爷不认亲,如何发笑?”行者道:
“你们知我笑甚么?笑你这些和尚全不长俊!父母生下你来,皆因命犯华盖,妨爷克
娘,或是不招姊妹,才把你舍断了出家;你怎的不遵三宝,不敬佛法,不去看经拜
忏,却怎么与道士佣工,作奴婢使唤?”众僧道:“老爷,你来羞我们哩!你老人家
想是个外边来的,不知我这里利害。”行者道:“果是外方来的,其实不知你这里有
甚利害。”
  众僧滴泪道:“我们这一国君王,偏心无道,只喜得是老爷等辈,恼的是我们
佛子。”行者道:“为何来?”众僧道:“只因呼风唤雨,三个仙长来此处,灭了我
等;哄信君王,把我们寺拆了,度牒追了,不放归乡,亦不许补役当差,赐与那仙
长家使用,苦楚难当!但有个游方道者至此,即请拜王领赏;若是和尚来,不分远
近,就拿来与仙长家佣工。”行者道:“想必那道士还有甚么巧法术,诱了君王?—
—若只是呼风唤雨,也都是傍门小法术耳,安能动得君心?”众僧道:“他会抟砂
炼汞,打坐存神,点水为油,点石成金。如今兴盖三清观宇,对天地昼夜看经忏悔,
祈君王万年不老,所以就把君心惑动了。”
  行者道:“原来这般。你们都走了便罢。”众僧道:“老爷,走不脱!那仙长奏准
君王,把我们画了影身图,四下里长川张挂。他这车迟国地界也宽,各府州县乡村
店集之方,都有一张和尚图,上面是御笔亲题。若有官职的,拿得一个和尚,高升
三级;无官职的,拿得一个和尚,就赏白银五十两,所以走不脱。且莫说是和尚,
就是剪鬃、秃子、毛稀的,都也难逃。四下里快手又多,缉事的又广,凭你怎么也
是难脱。我们没奈何,只得在此苦捱。”
  行者道:“既然如此,你们死了便罢。”众僧道:“老爷,有死的。到处捉来与
本处和尚,也共有二千余众。到此熬不得苦楚,受不得煎,忍不得寒冷,服不得
水土,死了有六七百,自尽了有七八百;只有我这五百个不得死。”
  行者道:“怎么不得死?”众僧道:“悬梁绳断,刀刎不疼;投河的飘起不沉,
服药的身安不损。”行者道:“你却造化,天赐汝等长寿哩!”众僧道:“老爷呀,你
少了一个字儿,是‘长受罪’哩!我等日食三餐,乃是糙米熬得稀粥。到晚就在沙
滩上冒露安身。才合眼,就有神人拥护。”行者道:“想是累苦了,见鬼么?”众僧
道:“不是鬼,乃是六丁六甲、护教伽蓝。但至夜,就来保护。但有要死的,就保
着,不教他死。”行者道:“这些神却也没理;只该教你们早死早生天,却来保护怎
的?”众僧道:“他在梦寐中劝解我们,教‘不要寻死,且苦捱着,等那东土大唐
圣僧,往西天取经的罗汉。他手下有个徒弟,乃齐天大圣,神通广大,专秉忠良之
心,与人间报不平之事,济困扶危,恤孤念寡。只等他来显神通,灭了道士,还敬
你们沙门禅教哩。’”
  行者闻得此言,心中暗笑道:“莫说老孙无手段,预先神圣早传名。”他急抽身,
敲着渔鼓,别了众僧,径来城门口,见了道士。那道士迎着道:“先生,那一位是
令亲?”行者道:“五百个都与我有亲。”两个道士笑道:“你怎么就有许多亲?”
行者道:“一百个是我左邻,一百个是我右舍,一百个是我父党,一百个是我母党,
一百个是我交契。你若肯把这五百人都放了,我便与你进去;不放,我不去了。”
道士云:“你想有些风病,一时间就胡说了。那些和尚,乃国王御赐,若放一二名,
还要在师父处递了病状,然后补个死状,才了得哩。怎么说都放了!此理不通,不
通!且不要说我家没人使唤,就是朝廷也要怪。他那里长要差官查勘,或时御驾也
亲来点札,怎么敢放?”行者道:“不放么?”道士说:“不放!”行者连问三声,
就怒将起来,把耳朵里铁棒取出,迎风捻了一捻,就碗来粗细;幌了一幌,照道士
脸上一刮,可怜就打得头破血流身倒地,皮开颈折脑浆倾!
  那滩上僧人,远远望见他打杀了两个道士,丢了车儿,跑将上来道:“不好了,
不好了!打杀皇亲了!”行者道:“那个是皇帝?”众僧把他簸箕阵围了。道:“他师
父,上殿不参王,下殿不辞主,朝廷常称做‘国师兄长先生’。你怎么到这里闯祸?
他徒弟出来监工,与你无干,你怎么把他来打死?那仙长不说是你来打杀,只说是
来此监工,我们害了他性命。我等怎了?且与你进城去,会了人命出来。”行者笑道:
“列位休嚷。我不是云水全真,我是来救你们的。”众僧道:“你倒打杀人,害了我
们,添了担儿,如何是救我们的?”
  行者道:“我是大唐圣僧徒弟孙悟空行者,特特来此救你们性命。”众僧道:“不
是,不是,那老爷我们认得他。”行者道:“又不曾会他,如何认得?”众僧道:“我
们梦中尝见一个老者,自言太白金星,常教诲我等,说那孙行者的模样,莫教错认
了。”行者道:“他和你怎么说来?”众僧道:“他说:‘那大圣:
  磕额金睛幌亮,圆头毛脸无腮。咨牙尖嘴性情乖,貌比雷公古怪。  惯使金
箍铁棒,曾将天阙攻开。如今皈正保僧来,专救人间灾害。’”
行者闻言,又嗔又喜。喜道替老孙传名!嗔道那老贼惫懒,把我的元身都说与这伙
凡人!忽失声道:“列位诚然认我不是孙行者。我是孙行者的门人,来此处学闯祸耍
子的。那里不是孙行者来了?”用手向东一指,哄得众僧回头,他却现了本相。众
僧们方才认得。一个个倒身下拜道:“爷爷!我等凡胎肉眼,不知是爷爷显化。望爷
爷与我们雪恨消灾,早进城降邪从正也!”行者道:“你们且跟我来。”众僧紧随左
右。
  那大圣径至沙滩上,使个神通,将车儿拽过两关,穿过夹脊,提起来,得粉
碎。把那些砖瓦木植,尽抛下坡坂。喝教众僧:“散!莫在我手脚边,等我明日见这
皇帝,灭那道士!”众僧道:“爷爷呀,我等不敢远走;但恐在官人拿住解来,却又
吃打发赎,返又生灾。”行者道:“既如此,我与你个护身法儿。”好大圣,把毫毛
拔了一把,嚼得粉碎,每一个和尚与他一截。都教他:“捻在无名指甲里,捻着拳
头,只情走路。无人敢拿你便罢;若有人拿你,攒紧了拳头,叫一声‘齐天大圣’,
我就来护你。”众僧道:“爷爷,倘若去得远了,看不见你,叫你不应,怎么是好?”
行者道:“你只管放心,就是万里之遥,可保全无事。”
  众僧有胆量大的,捻着拳头,悄悄的叫声“齐天大圣!”只见一个雷公站在面
前,手执铁棒,就是千军万马,也不能近身。此时有百十众齐叫,足有百十个大圣
护持。众僧叩头道:“爷爷,果然灵显!”行者又吩付:“叫声‘寂’字,还你收了。”
真个是叫声“寂!”依然还是毫毛在那指甲缝里。众和尚却才欢喜逃生,一齐而散。
行者道:“不可十分远遁。听我城中消息。但有招僧榜出,就进城还我毫毛也。”五
百个和尚,东的东,西的西,走的走,立的立,四散不题。
  却说那唐僧在路旁,等不得行者回话,教猪八戒引马投西,遇着些僧人奔走;
将近城边,见行者还与十数个未散的和尚在那里。三藏勒马道:“悟空,你怎么来
打听个响声,许久不回?”行者引了十数个和尚,对唐僧马前施礼,将上项事说了
一遍。三藏大惊道:“这般啊,我们怎了?”那十数个和尚道:“老爷放心。孙大圣
爷爷乃天神降的,神通广大,定保老爷无虞。我等是这城里敕建智渊寺内僧人。因
这寺是先王太祖御造的,现有先王太祖神像在内,未曾拆毁。城中寺院,大小尽皆
拆了。我等请老爷赶早进城,到我荒山安下。待明日早朝,孙大圣必有处置。”行
者道:“汝等说得是;也罢,趁早进城去来。”
  那长老却才下马,行到城门之下。此时已太阳西坠。过吊桥,进了三层门里,
街上人见智渊寺的和尚牵马挑包,尽皆回避。正行时,却到山门前。但见那门上高
悬着一面金字大匾,乃“敕建智渊寺”。众僧推开门,穿过金刚殿,把正殿门开了。
唐僧取袈裟披起,拜毕金身,方入。众僧叫:“看家的!”老和尚走出来,看见行者
就拜,道:“爷爷!你来了?”行者道:“你认得我是那个爷爷,就是这等呼拜?”
那和尚道:“我认得你是齐天大圣孙爷爷。我们夜夜梦中见你。太白金星常常来托
梦,说道,只等你来,我们才得性命。今日果见尊颜与梦中无异。爷爷呀,喜得早
来!再迟一两日,我等已俱做鬼矣!”行者笑道:“请起,请起。明日就有分晓。”众
僧安排了斋饭,他师徒们吃了。打扫干净方丈,安寝一宿。
  二更时候,孙大圣心中有事,偏睡不着。只听那里吹打,悄悄的爬起来,穿了
衣服,跳在空中观看,原来是正南上灯烛荧煌。低下云头仔细再看,却是三清观道
士禳星哩。但见那:
  灵区高殿,福地真堂:灵区高殿,巍巍壮似蓬壶景;福地真堂,隐隐清如化乐
宫。两边道士奏笙簧,正面高公擎玉简。宣理《消灾忏》,开讲《道德经》。扬尘几
度尽传符,表白一番皆俯伏。咒水发檄,烛焰飘摇冲上界;查罡布斗,香烟馥郁透
清霄。案头有供献新鲜,桌上有斋筵丰盛。
殿门前挂一联黄绫织锦的对句,绣着二十二个大字,云:“雨顺风调,愿祝天尊无
量法;河清海晏,祈求万岁有余年。”行者见三个老道士,披了法衣,想是那虎力、
鹿力、羊力大仙。下面有七八百个散众,司鼓司钟,侍香表白,尽都侍立两边。行
者暗自喜道:“我欲下去与他混一混,奈何‘单丝不线,孤掌难鸣。’且回去照顾八
戒、沙僧,一同来耍耍。”
  按落祥云,径至方丈中。原来八戒与沙僧通脚睡着。行者先叫悟净。沙和尚醒
来道:“哥哥,你还不曾睡哩?”行者道:“你且起来,我和你受用些来。”沙僧道:
“半夜三更,口枯眼涩,有甚受用?”行者道:“这城里果有一座三清观。观里道
士们修醮,三清殿上有许多供养:馒头足有斗大,烧果有五六十斤一个,衬饭无数,
果品新鲜。和你受用去来!”那猪八戒睡梦里听见说吃好东西,就醒了,道:“哥哥,
就不带挈我些儿?”行者道:“兄弟,你要吃东西,不要大呼小叫,惊醒了师父。
都跟我来。”
  他两个套上衣服,悄悄的走出门前,随行者踏了云头,跳将起去。那呆子看见
灯光,就要下手。行者扯住道:“且休忙。待他散了,方可下去。”八戒道:“他才
念到兴头上,却怎么肯散?”行者道:“等我弄个法儿,他就散了。”好大圣,捻着
诀,念个咒语,往巽地上吸一口气,呼的吹去,便是一阵狂风,径直卷进那三清殿
上,把他些花瓶烛台,四壁上悬挂的功德,一齐刮倒,遂而灯火无光。众道士心惊
胆战。虎力大仙道:“徒弟们且散。这阵神风所过,吹灭了灯烛香花,各人归寝,
明朝早起,多念几卷经文补数。”众道士果各退回。
  这行者却引八戒、沙僧、按落云头,闯上三清殿。呆子不论生熟,拿过烧果来,
张口就啃。行者掣铁棒,着手便打。八戒缩手躲过道:“还不曾尝着甚么滋味,就
打!”行者道:“莫要小家子行。且叙礼坐下受用。”八戒道:“不羞!偷东西吃,还
要叙礼!若是请将来,却要如何!”行者道:“这上面坐的是甚么菩萨?”八戒笑道:
“三清也认不得,却认做甚么菩萨!”行者道:“那三清?”八戒道:“中间的是元
始天尊,左边的是灵宝道君,右边的是太上老君。”行者道:“都要变得这般模样,
才吃得安稳哩。”那呆子急了,闻得那香喷喷供养,要吃,爬上高台,把老君一嘴
拱下去道:“老官儿,你也坐得够了,让我老猪坐坐。”八戒变做太上老君;行者变
做元始天尊;沙僧变作灵宝道君。把原像都推下去。及坐下时,八戒就抢大馒头吃。
行者道:“莫忙哩!”八戒道:“哥哥,变得如此,还不吃等甚?”
  行者道:“兄弟呀,吃东西事小,泄漏天机事大。这圣像都推在地下,倘有起
早的道士来撞钟扫地,或绊一个根头,却不走漏消息?你把他藏过一边来。”八戒道:
“此处路生,摸门不着,却那里藏他?”行者道:“我才进来时,那右手下有一重
小门儿,那里面秽气畜人,想必是个五谷轮回之所。你把他送在那里去罢。”这呆
子有些夯力量,跳下来,把三个圣像,拿在肩膊上,扛将出来;到那厢,用脚登开
门看时,原来是个大东厕。笑道:“这个弼马温着然会弄嘴弄舌!把个毛坑也与他起
个道号,叫做甚么‘五谷轮回之所’!”那呆子扛在肩上且不丢了去,口里哝哝
的祷道:
  “三清,三清,我说你听:远方到此,惯灭妖精。欲享供养,无处安宁。借你
坐位,略略少停。你等坐久,也且暂下毛坑。你平日家受用无穷,做个清净道士;
今日里不免享些秽物,也做个受臭气的天尊!”
祝罢,烹的望里一,了半衣襟臭水,走上殿来。行者道:“可藏得好么?”八
戒道:“藏便藏得好;只是起些水来,污了衣服,有些腌臭气,你休恶心。”行
者笑道:“也罢,你且来受用;但不知可得个干净身子出门哩。”那呆子还变做老君。
三人坐下,尽情受用。先吃了大馒头,后吃簇盘、衬饭、点心、拖炉、饼锭、油、
蒸酥,那里管甚么冷热,任情吃起。原来孙行者不大吃烟火食,只吃几个果子,陪
他两个。那一顿如流星赶月,风卷残云,吃得罄尽。已此没得吃了,还不走路,且
在那里闲讲,消食耍子。
  噫!有这般事!原来那东廊下有一个小道士,才睡下,忽然起来道:“我的手铃
儿忘记在殿上,若失落了,明日师父见责。”与那同睡者道:“你睡着,等我寻去。”
急忙中不穿底衣,止扯一领直裰,径到正殿中寻铃。摸来摸去,铃儿摸着了。正欲
回头,只听得有呼吸之声,道士害怕。急拽步往外走时,不知怎的,着一个荔枝
核子,扑的滑了一跌。当的一声,把个铃儿跌得粉碎。猪八戒忍不住呵呵大笑出来,
把个小道士唬走了三魂,惊回了七魄,一步一跌,撞到后方丈外,打着门叫:“师
公,不好了,祸事了!”三个老道士还未曾睡,即开门问:“有甚祸事?”他战战兢
兢道:“弟子忘失了手铃儿,因去殿上寻铃,只听得有人呵呵大笑,险些儿唬杀我
也!”老道士闻言,即叫:“掌灯来!看是甚么邪物?”一声传令,惊动那两廊的道
士,大大小小,都爬起来点灯着火,往正殿上观看。
  不知端的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东边不亮     2008/12/10 19:37:13     打印   回复   短信

9 《西游记》第37—50回在线阅读
第四十五回 三清观大圣留名 车迟国猴王显法

却说孙大圣左手把沙和尚捻一把,右手把猪八戒捻一把,他二人却就省悟。坐
在高处,倥着脸,不言不语。凭那些道士点灯着火,前后照看。他三个就如泥塑金
装一般模样。虎力大仙道:“没有歹人,如何把供献都吃了。”鹿力大仙道:“却像
人吃的勾当,有皮的都剥了皮,有核的都吐出核,却怎么不见人形?”羊力大仙道:
“师兄勿疑。想是我们虔心志意,在此昼夜诵经,前后申文,又是朝廷名号,断然
惊动天尊。想是三清爷爷圣驾降临,受用了这些供养。趁今仙从未返,鹤驾在斯,
我等可拜告天尊,恳求些圣水金丹,进与陛下,却不是长生永寿,见我们的功果也?”
虎力大仙道:“说的是。”教:“徒弟们动乐诵经!一壁厢取法衣来,等我步罡拜祷。”
那些小道士俱遵命,两班儿摆列齐整。当的一声磬响,齐念一卷《黄庭道德真经》。
虎力大仙披了法衣,擎着玉简,对面前舞蹈扬尘,拜伏于地,朝上启奏道:
  “诚惶诚恐,稽首归依。臣等兴教,仰望清虚。灭僧鄙俚,敬道光辉。敕修宝
殿,御制庭闱。广陈供养,高挂龙旗。通宵秉烛,镇日香菲。一诚达上,寸敬虔归。
今蒙降驾,未返仙车,望赐些金丹圣水,进与朝廷,寿比南山。”
八戒闻言,心中忐忑,默对行者道:“这是我们的不是:吃了东西,且不走路,只
等这般祷祝,却怎么答应?”行者又捻一把,忽地开口,叫声:“晚辈小仙,且休
拜祝。我等自蟠桃会上来的,不曾带得金丹圣水,待改日再来垂赐。”那些大小道
士听见说出话来,一个个抖衣而战道:“爷爷呀!活天尊临凡,是必莫放,好歹求个
长生的法儿!”鹿力大仙上前,又拜云:
  “扬尘顿首,谨办丹诚。微臣归命,俯仰三清。自来此界,兴道除僧。国王心
喜,敬重玄龄。罗天大醮,彻夜看经。幸天尊之不弃,降圣驾而临庭。俯求垂念,
仰望恩荣。是必留些圣水,与弟子们延寿长生。”
沙僧捻着行者,默默的道:“哥呀,要得紧,又来祷告了。”行者道:“与他些罢。”
八戒寂寂道:“那里有得?”行者道:“你只看着我;我有时,你们也都有了。”
  那道士吹打已毕,行者开言道:“那晚辈小仙,不须伏拜。我欲不留些圣水与
你们,恐灭了苗裔;若要与你,又忒容易了。”众道闻言,一齐俯伏叩头道:“万望
天尊念弟子恭敬之意,千乞喜赐些须。我弟子广宣道德,奏国王普敬玄门。”行者
道:“既如此,取器皿来。”那道士一齐顿首谢恩。虎力大仙爱强,就抬一口大缸,
放在殿上;鹿力大仙端一砂盆安在供桌之上;羊力大仙把花瓶摘了花,移在中间。
行者道:“你们都出殿前,掩上格子,不可泄了天机,好留与你些圣水。”众道一齐
跪伏丹墀之下,掩了殿门。
  那行者立将起来,掀着虎皮裙,撒了一花瓶臊溺。猪八戒见了,欢喜道:“哥
啊,我把你做这几年兄弟,只这些儿不曾弄我。我才吃了些东西,道要干这个事儿
哩。”那呆子揭衣服,忽喇喇,就似吕梁洪倒下坂来,沙沙的溺了一砂盆。沙和尚
却也撒了半缸。依旧整衣端坐在上道:“小仙领圣水。”
  那些道士,推开格子,磕头礼拜谢恩,抬出缸去,将那瓶盆总归一处,教:“徒
弟,取个锺子来尝尝。”小道士即便拿了一个茶锺,递与老道士。道士舀出一锺来,
喝下口去,只情抹唇咂嘴。鹿力大仙道:“师兄好吃么?”老道士努着嘴道:“不甚
好吃,有些酣之味。”羊力大仙道:“等我尝尝。”也喝了一口,道:“有些猪溺臊
气。”行者坐在上面,听见说出这话儿来,已此识破了,道:“我弄个手段,索性留
个名罢。”大叫云:
  “道号!道号!你好胡思!那个三清,肯降凡基?吾将真姓,说与你知。大唐僧众,
奉旨来西。良宵无事,下降宫闱。吃了供养,闲坐嬉嬉。蒙你叩拜,何以答之?那
里是甚么圣水,你们吃的都是我一溺之尿!”
那道士闻得此言,拦住门,一齐动叉钯、扫帚、瓦块、石头,没头没脸,往里面乱
打。好行者,左手挟了沙僧,右手挟了八戒,闯出门,驾着祥光,径转智渊寺方丈。
不敢惊动师父,三人又复睡下。
  早是五鼓三点。那国王设朝,聚集两班文武,四百朝官,但见绛纱灯火光明,
宝鼎香云。此时唐三藏醒来,叫:“徒弟,徒弟,伏侍我倒换关文去来。”行者
与沙僧、八戒急起身,穿了衣服,侍立左右道:“上告师父。这昏君信着那些道士,
兴道灭僧,恐言语差错,不肯倒换关文;我等护持师父,都进朝去也。”
  唐僧大喜,披了锦袈裟。行者带了通关文牒,教悟净捧着钵盂,悟能拿了锡
杖;将行囊、马匹,交与智渊寺僧看守。径到五凤楼前,对黄门官作礼,报了姓名。
言是东土大唐取经的和尚来此倒换关文,烦为转奏。那阁门大使,进朝俯伏金阶,
奏曰:“外面有四个和尚,说是东土大唐取经的,欲来倒换关文,现在五凤楼前候
旨。”国王闻奏道:“这和尚没处寻死,却来这里寻死!那巡捕官员,怎么不拿他解
来?”旁边闪过当驾的太师,启奏道:“东土大唐,乃南赡部洲,号曰中华大国。
到此有万里之遥,路多妖怪。这和尚一定有些法力,方敢西来。望陛下看中华之远
僧,且召来验牒放行,庶不失善缘之意。”国王准奏,把唐僧等宣至金銮殿下。师
徒们排列阶前,捧关文递与国王。
  国王展开方看,又见黄门官来奏:“三位国师来也。”慌得国王收了关文,急下
龙座,着近侍的设了绣墩,躬身迎接。三藏等回头观看,见那大仙,摇摇摆摆,后
带着一双丫髻蓬头的小童儿,往里直进。两班官控背躬身,不敢仰视。
  他上了金銮殿,对国王径不行礼。那国王道:“国师,朕未曾奉请,今日如何
肯降?”老道士云:“有一事奉告,故来也。那四个和尚是那国来的?”国王道:“是
东土大唐差去西天取经的,来此倒换关文。”那三道士鼓掌大笑道:“我说他走了,
原来还在这里!”国王惊道:“国师有何话说?他才来报了姓名,正欲拿送国师使用,
怎奈当驾太师所奏有理,朕因看远来之意,不灭中华善缘,方才召入验牒;不期国
师有此问。想是他冒犯尊颜,有得罪处也?”道士笑云:“陛下不知。他昨日来的,
在东门外打杀了我两个徒弟,放了五百个囚僧,碎车辆,夜间闯进观来,把三清
圣像毁坏,偷吃了御赐供养。我等被他蒙蔽了,只道是天尊下降;求些圣水金丹,
进与陛下,指望延寿长生;不期他遗些小便,哄瞒我等。我等各喝了一口,尝出滋
味,正欲下手擒拿,他却走了。今日还在此间,正所谓‘冤家路儿窄’也!”那国
王闻言发怒,欲诛四众。
  孙大圣合掌开言,厉声高叫道:“陛下暂息雷霆之怒,容僧等启奏。”国王道:
“你冲撞了国师,国师之言,岂有差谬!”行者道:“他说我昨日到城外打杀他两个
徒弟,是谁知证?我等且屈认了,着两个和尚偿命,还放两个去取经。他又说我
碎车辆,放了囚僧,此事亦无见证,料不该死,再着一个和尚领罪罢了。他说我毁
了三清,闹了观宇,这又是栽害我也。”
  国王道:“怎见栽害?”行者道:“我僧乃东土之人,乍来此处,街道尚且不通,
如何夜里就知他观中之事?既遗下小便,就该当时捉住,却这早晚坐名害人。天下
假名托姓的无限,怎么就说是我?望陛下回嗔详察。”那国王本来昏乱,被行者说了
一遍,他就决断不定。
  正疑惑之间,又见黄门官来奏:“陛下,门外有许多乡老听宣。”国王道:“有
何事干?”即命宣来。宣至殿前,有三四十名乡老,朝上磕头道:“万岁,今年一
春无雨,但恐夏月干荒,特来启奏,请那位国师爷爷祈一场甘雨,普济黎民。”国
王道:“乡老且退,就有雨来也。”乡老谢恩而出。
  国王道:“唐朝僧众,朕敬道灭僧为何?只为当年求雨,我朝僧人,更未尝求得
一点;幸天降国师,拯援涂炭。你今远来,冒犯国师,本当即时问罪;姑且恕你,
敢与我国师赌胜求雨么?若祈得一场甘雨,济度万民,朕即饶你罪名,倒换关文,
放你西去。若赌不过,无雨,就将汝等推赴杀场典刑示众。”行者笑道:“小和尚也
晓得些儿求祷。”
  国王见说,即命打扫坛场;一壁厢教:“摆驾,寡人亲上五凤楼观看。”当时多
官摆驾。须臾,上楼坐了。唐三藏随着行者、沙僧、八戒,侍立楼下。那三道士陪
国王坐在楼上。少时间,一员官飞马来报:“坛场诸色皆备,请国师爷爷登坛。”
  那虎力大仙,欠身拱手,辞了国王,径下楼来。行者向前拦住道:“先生那里
去?”大仙道:“登坛祈雨。”行者道:“你也忒自重了,更不让我远乡之僧。也罢,
这正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先生先去,必须对君前讲开。”大仙道:“讲甚么?”
行者道:“我与你都上坛祈雨,知雨是你的,是我的?不见是谁的功绩了。”国王在
上听见心中暗喜道:“那小和尚说话,倒有些筋节。”沙僧听见暗笑道:“不知一肚
子筋节,还不曾拿出来哩!”大仙道:“不消讲,陛下自然知之。”行者道:“虽然知
之,奈我远来之僧,未曾与你相会。那时彼此混赖,不成勾当。须讲开方好行事。”
大仙道:“这一上坛,只看我的令牌为号:一声令牌响,风来;二声响,云起;三
声响,雷闪齐鸣;四声响,雨至;五声响,云散雨收。”行者笑道:“妙啊!我僧是
不曾见,请了,请了!”
  大仙拽开步前进,三藏等随后,径到了坛门外。抬头观看,那里有一座高台,
约有三丈多高。台左右插着二十八宿旗号,顶上放一张桌子,桌上有一个香炉,炉
中香烟霭霭。两边有两只烛台,台上风烛煌煌。炉边靠着一个金牌,牌上镌的是雷
神名号。底下有五个大缸,都注着满缸清水,水上浮着杨柳枝。杨柳枝上托着一面
铁牌,牌上书的是雷霆都司的符字。左右有五个大桩,桩上写着五方蛮雷使者的名
录。每一桩边立两个道士,各执铁锤,伺候着打桩。台后面有许多道士在那里写作
文书。正中间设一架纸炉,又有几个象生的人物,都是那执符使者,土地赞教之神。
  那大仙走进去,更不谦逊,直上高台立定。旁边有个小道士,捧了几张黄纸书
就的符字,一口宝剑,递与大仙。大仙执着宝剑,念声咒语,将一道符在烛上烧了。
那底下两三个道士,拿过一个执符的象生、一道文书,亦点火焚之。那上面乒的一
声令牌响,只见那半空里,悠悠的风色飘来。猪八戒口里作念道:“不好了,不好
了!这道士果然有本事,令牌响了一下,果然就刮风!”行者道:“兄弟悄悄的,你
们再莫与我说话。只管护持师父,等我干事去来。”
  好大圣,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就变作一个“假行者”,立在唐
僧手下。他的真身,出了元神,赶到半空中。高叫:“那司风的是那个?”慌得那
风婆婆捻住布袋,巽二郎札住口绳,上前施礼。行者道:“我保护唐朝圣僧西天取
经,路过车迟国,与那妖道赌胜祈雨,你怎么不助老孙,反助那道士?我且饶你,
把风收了。若有一些风儿,把那道士的胡子吹得动动,各打二十铁棒!”风婆婆道:
“不敢,不敢!”遂而没些风气。八戒忍不住,乱嚷道:“那先儿请退!令牌已响,
怎么不见一些风儿?你下来,让我们上去!”
  那道士又执令牌,烧了符檄,扑的又打了一下,只见那空中云雾遮满。孙大圣
又当头叫道:“布云的是那个?”慌得那推云童子、布雾郎君当面施礼。行者又将
前事说了一遍。那云童、雾子也收了云雾,放出太阳星耀耀,一天万里更无云。八
戒笑道:“这先儿只好哄这皇帝,搪塞黎民,全没些真实本事!令牌响了两下,如何
又不见云生?”
  那道士心中焦躁,仗宝剑,解散了头发,念着咒,烧了符,再一令牌打将下去,
只见那南天门里,邓天君领着雷公、电母到当空,迎着行者施礼。行者又将前项事
说了一遍。道:“你们怎么来的志诚!是何法旨!”天君道:“那道士五雷法是个真的。
他发了文书,烧了文檄,惊动玉帝,玉帝掷下旨意,径至‘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府下。我等奉旨前来,助雷电下雨。”行者道:“既如此,且都住了,伺候老孙行事。”
果然雷也不鸣,电也不灼。
  那道士愈加着忙,又添香、烧符、念咒打下令牌。半空中,又有四海龙王,一
齐拥至。行者当头喝道:“敖广,那里去?”那敖广、敖顺、敖钦、敖闰上前施礼。
行者又将前项事说了一遍。道:“向日有劳,未曾成功;今日之事,望为助力。”龙
王道:“遵命!遵命!”行者又谢了敖顺道:“前日亏令郎缚怪,搭救师父。”龙王道:
“那厮还锁在海中,未敢擅便,正欲请大圣发落。”行者道:“凭你怎么处治了罢。
如今且助我一功。那道士四声令牌已毕,却轮到老孙下去干事了。但我不会发符、
烧檄、打甚令牌,你列位却要助我行行。”
  邓天君道:“大圣吩咐,谁敢不从!但只是得一个号令,方敢依令而行;不然,
雷雨乱了,显得大圣无款也。”行者道:“我将棍子为号罢。”那雷公大惊道:“爷爷
呀!我们怎吃得这棍子?”行者道:“不是打你们,但看我这棍子往上一指,就要刮
风。”那风婆婆、巽二郎没口的答应道:“就放风!”“棍子第二指,就要布云。”那
推云童子、布雾郎君道:“就布云,就布云!”“棍子第三指,就要雷电皆鸣。”那雷
公、电母道:“奉承!奉承!”“棍子第四指,就要下雨。”那龙王道:“遵命,遵命!”
“棍子第五指,就要大日晴天,却莫违误。”
  吩咐已毕,遂按下云头,把毫毛一抖,收上身来。那些人肉眼凡胎,那里晓得?
行者遂在旁边高叫道:“先生请了。四声令牌俱已响毕,更没有风云雷雨,该让我
了。”
  那道士无奈,不敢久占,只得下了台让他。努着嘴,径往楼上见驾。行者道:
“等我跟他去,看他说些甚的。”只听得那国王问道:“寡人这里洗耳诚听,你那里
四声令响,不见风雨,何也?”道士云:“今日龙神都不在家。”行者厉声道:“陛
下,龙神俱在家;只是这国师法不灵,请他不来。等和尚请来你看。”国王道:“即
去登坛,寡人还在此候雨。”
  行者得旨,急抽身到坛所,扯着唐僧道:“师父请上台。”唐僧道:“徒弟,我
却不会祈雨。”八戒笑道:“他害你了。若还没雨,拿上柴蓬,一把火了帐!”行者
道:“你不会求雨,好的会念经。等我助你。”那长老才举步登坛,到上面,端然坐
下,定性归神,默念那《密多心经》。正坐处,忽见一员官,飞马来问:“那和尚,
怎么不打令牌,不烧符檄?”行者高声答道:“不用,不用,我们是静功祈祷。”那
官去回奏不题。
  行者听得老师父经文念尽,却去耳朵内取出铁棒,迎风幌了一幌,就有丈二长
短,碗来粗细。将棍望空一指,那风婆婆见了,急忙扯开皮袋,巽二郎解放口绳;
只听得呼呼风响,满城中揭瓦翻砖,扬砂走石。看起来,真个好风,却比那寻常之
风不同也。但见:
  折柳伤花,摧林倒树。九重殿损壁崩墙,五凤楼摇梁撼柱。天边红日无光,地
下黄砂有翅。演武厅前武将惊,会文阁内文官惧。三宫粉黛乱青丝,六院嫔妃蓬宝
髻。侯伯金冠落绣缨,宰相乌纱飘展翅。当驾有言不敢谈,黄门执本无由递。金鱼
玉带不依班,象简罗衫无品叙。彩阁翠屏尽损伤,绿窗朱户皆狼狈。金銮殿瓦走砖
飞,锦云堂门歪碎。这阵狂风果是凶,刮得那君王父子难相会;六街三市没人踪,
万户千门皆紧闭!
正是那狂风大作,孙行者又显神通,把金箍棒钻一钻,望空又一指。只见那:
  推云童子,布雾郎君:推云童子显神威,骨都都触石遮天;布雾郎君施法力,
浓漠漠飞烟盖地。茫茫三市暗,冉冉六街昏。因风离海上,随雨出昆仑。顷刻漫天
地,须臾蔽世尘。宛然如混沌,不见凤楼门。
此时昏雾朦胧,浓云。孙行者又把金箍棒钻一钻,望空又一指。慌得那:
  雷公奋怒,电母生嗔:雷公奋怒,倒骑火兽下天关;电母生嗔,乱掣金蛇离斗
府。唿喇喇施霹雳,振碎了铁叉山;淅沥沥闪红绡,飞出了东洋海。呼呼隐隐滚车
声,烨烨煌煌飘稻米。万萌万物精神改,多少昆虫蛰已开。君臣楼上心惊骇,商贾
闻声胆怯忙。
那沉雷护闪,乒乒乓乓,一似那地裂山崩之势,唬得那满城人,户户焚香,家家化
纸。孙行者高呼:“老邓!仔细替我看那贪赃坏法之官,忤逆不孝之子,多打死几个
示众!”那雷越发振响起来。行者却又把铁棒望上一指。只见那:
  龙施号令,雨漫乾坤。势如银汉倾天堑,疾似云流过海门。楼头声滴滴,窗外
响潇潇。天上银河泻,街前白浪滔。淙淙如瓮捡,滚滚似盆浇。孤庄将漫屋,野岸
欲平桥。真个桑田变沧海,霎时陆岸滚波涛。神龙借此来相助,抬起长江望下浇。
  这场雨,自辰时下起,只下到午时前后。下得那车迟城,里里外外,水漫了街
衢。那国王传旨道:“雨够了,雨够了!十分再多,又坏了禾苗,反为不美。”五
凤楼下听事官策马冒雨来报:“圣僧,雨够了。”行者闻言,将金箍棒往上又一指。
只见霎时间,雷收风息,雨散云收。国王满心欢喜,文武尽皆称赞道:“好和尚,
这正是‘强中更有强中手’!就是我国师求雨虽灵,若要晴,细雨儿还下半日,便
不清爽;怎么这和尚要晴就晴,顷刻间杲杲日出,万里就无云也?”
  国王教回銮,倒换关文,打发唐僧过去。正用御宝时,又被那三个道士上前阻
住道:“陛下,这场雨全非和尚之功,还是我道门之力。”国王道:“你才说龙王不
在家,不曾有雨;他走上去,以静功祈祷,就雨下来,怎么又与他争功,何也?”
虎力大仙道:“我上坛发了文书,烧了符檄,击了令牌,那龙王谁敢不来?想是别方
召请,风、云、雾、雷、电五司俱不在,一闻我令,随赶而来;适遇着我下他上,
一时撞着这个机会,所以就雨。从根算来,还是我请的龙,下的雨,怎么算作他的
功果?”那国王昏乱,听此言,却又疑惑未定。
  行者近前一步,合掌奏道:“陛下,这些傍门法术,也不成个功果,算不得我
的他的;如今有四海龙王,现在空中,我僧未曾发放,他还不敢遽退。那国师若能
叫得龙王现身,就算他的功劳。”国王大喜道:“寡人做了二十三年皇帝,更不曾看
见活龙是怎么模样。你两家各显法力,不论僧道,但叫得来的,就是有功;叫不出
的,有罪。”那道士怎么有那样本事?就叫,那龙王见大圣在此,也不敢出头。道士
云:“我辈不能,你是叫来。”
  那大圣仰面朝空,厉声高叫:“敖广何在?弟兄们都现原身来看!”那龙王听唤,
即忙现了本身。四条龙,在半空中度雾穿云,飞舞向金銮殿上。但见:
  飞腾变化,绕雾盘云。玉爪垂钩白,银鳞舞镜明。髯飘素练根根爽,角耸轩昂
挺挺清。磕额崔巍,圆睛幌亮。隐显莫能测,飞扬不可评。祷雨随时布雨,求晴即
便天晴。这才是有灵有圣真龙象,祥瑞缤纷绕殿庭。
那国王在殿上焚香,众公卿在阶前礼拜。国王道:“有劳贵体降临,请回。寡人改
日醮谢。”行者道:“列位众神各自归去,这国王改日醮谢哩。”那龙王径自归海,
众神各各回天。这正是:
广大无边真妙法,至真了性劈傍门。
  毕竟不知怎么除邪,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东边不亮     2008/12/10 19:38:01     打印   回复   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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