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作品】又是一年清明时
又是一年清明时
(写一位女同事的经历,并设身处地摹写她的感受)
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我和3岁的女儿踩着泥泞,为我那慈爱的父亲上坟。
已经是春3 月了,我并没有感到惠风拂面,一阵风过来,还打了个寒噤。
蒙蒙细雨中,父亲向我走来。
父亲命苦。且不说他早年失去了2个孩子、随即丧妻,且不说在续娶了我妈之后,接收了我妈带来的3个女儿,接着又生养了姐姐和我这2个丫头片子,且不说他劳碌奔波、抚养5 个孩子所经历的磨难,就说他连大限之期都不值,就该算得上苦到家了:他死在了不该死的三伏天。父亲是1997年7月23日去世的,大热天不宜久留,连冰棺都未享用,第二天就上山了。盘了一生的黄土,又复归于黄土,生时未带半缕丝来,死时未带一根草去:他太普通了,大抵全中国的枯老百姓,都是这么走的吧?
父亲走了4个年头,如今坟前已经是芳草萋萋,难得叫出草的名字,因为它们太普通了。父亲,一如这无名野草,普通在只是一位农民,有着农民的淳朴与厚道;普通在他把这种基因传递给了我们,教我们时时纯朴、处处厚道,使我们成为农民一样的人。父亲总是慈眉善目、宽厚仁爱:自己本来不宽裕,宁可受窘也要尽力接济他人;凡有劳力不就,他总是自带犁耙耖滚,为人家耕田整地。我那过继于他名下、当兽医的堂兄,受父亲影响,对于乡亲们总是有求必应,不知挽救了多少牲畜的性命。要知道,在我们小户人家,一条猪就是一年的“磨忙”,一条牛就是一生的指望。父亲一家,人缘极好,所以,父亲走的时候,乡亲们都停了“双抢”来哭别这位曾经有恩于他们的长者。说实话,对于这些情意绵长的父老乡亲,我内心的感激之情真是无以言表。
蒙蒙细雨中,父亲向我走来。
父亲确实是不平凡的。他的不平凡之处是,有着超越常人的勇气,在苦难中撑起我们的一片晴空;有着超越世俗的眼光,让我们都能享受读书的机会。我初中未毕业时,母亲就撒手西去了。在集体经济时期,父亲,一个大男人家,又当爹来又当妈,抚养5个孩子,还要供我读高中,其间甘苦,岂是常人所能想像!这在好多健全的家庭,都只能是一种奢望啊。多少次,他把可口的酱菜罐装以后,塞进我的书包,目送着我走出村口;多少次,他把粮食兑成饭票,递到我上课的案头;多少次,在油灯下,缝缝补补的是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在同龄丫头中,我算得上是最有出息的了:因为我终于有了在他看来是有单位的女子-------“有单位”,该是多么风光啊,这让他有了一种出人头地的荣耀与自豪,赚取了乡亲们几多的羡慕与赞赏!
蒙蒙细雨中,父亲向我走来。
父亲同时又是凄凉的。他曾经多么幸福地以为他的小女儿是“国家的人”,自信身后会有“单位”为他送葬------显然,他是眼红于有儿子在单位的老汉死后挽带如林。但是父亲,您错了:在您的葬礼上,女儿的“单位”竟然连花圈也没有来一个!因为在这个“单位”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只有男职工的父母或女职工的公婆去世,才可以而且必须前去吊唁的;而女职工的父母或男职工的岳父母上山,是不必也不该享此哀荣的。这样,父亲的葬礼在乡亲们的热闹中,到显见了几分凄凉!唉,文明 发展到今天,竟然还有性别的歧视!父亲怎么也不会知道,30多岁才结婚的我,生的也是个千金------在女儿出生时,父亲已经去世多时了;所以我永远不会明白,对于我生女儿,父亲该做何种感想?
世上自有千年树,人间难活百岁人。谁都有生离死别的时候,可怜的父亲,您走得有几分凄凉,您的女儿百年之时,文明是否会有所进化?是否仍然向您一样悲怆?在劈劈啪啪的鞭炮声中,我禁不住双泪长流,年幼的女儿为我擦去脸颊的泪水。儿啊,你是懂事的孩子,你可知道妈妈的心事?
年年岁岁节相似,岁岁年年长相思。顿生感慨,惟有清明时。敢问同路人,你是否也有一种淡淡的怅惘与愁思?
上坟回来时,四野仍灰蒙蒙的,小路仍在泥泞。风,呜呜咽咽没有停;雨,淅淅沥沥没有歇。寒气依然砭人筋骨,雨雾依然让人压抑。 (1538字2007-5-15)
[本文写于2001年4月16日,根据一位女同事的亲身经历,以她为视点而写的,通过追忆其父亲生平事略,寄托哀思,表达某种复杂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