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版】“写自己家中感人的故事”辅导与作文
24、母亲退休之后,生活的节奏慢了下来。每天就那么点家务事,淘米煮饭、洗衣晾晒,她总要做好久,尽量拖延干活的时间。甚至开灯关灯都很仔细。我长期在外地,父亲与弟弟也总忙个不停,与母亲的慢形成鲜明对比。母亲是否为自己感到着急?为打发寂寞,她逛遍南京的风景点,最怕回到家中,灯还是黑的。可她从不好意思向亲人提出多陪她一会儿,怕自己的慢耽误了别人的忙碌?生了一场重病,腿脚不太灵活,母亲的动作也变慢了,不再走远,只在附近散散步,每回上下楼梯,都要紧紧抓住扶手,走几级台阶停一下、喘口气。仿佛重新变成蹒跚学步的儿童。她散步时摔过一跤,从此走得更小心,也更慢了。衰老意味着减速,我通过母亲的缓慢与迟钝感受到她的衰老,却帮不上任何忙。因为我还在加速,离母亲越来越远。只能利用假期回到故乡,努力放慢脚步,搀扶母亲走一走。我从这难得的慢里面慢慢体会到母亲的爱,以及自己对母亲的爱——在平日的快节奏中经常忽略的。两种爱,因为快与慢的区别,注定是不平等的:母亲,忙碌的我欠你的太多。原谅我经常把你忘在脑后,而你,几乎每天每夜都想着我呀。每次休完假,我只要离开,母亲才感到快,总说假期怎么过得这么快?快乐总是快的,而思念是一种慢。慢性的煎熬。对于我这惟一不在她身边的亲人,母亲想得最多,度日如年地盼望我下一次的归来。她经常跟父亲念叨,为各种节假日倒计时:“离春节(或五一、十一)还有一个月(或多少天)……”其实在掐算还需等多久儿子才能归来。“妈妈,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的等待。”
25、2003年五一劳动假,我早就通知母亲要回南京,母亲也早早开始盼望了。后因闹非典,临时取消。北京是重灾区,各地都怕北京来人。惟独母亲在电话中焦急地让我回南京避一避,我呆在北京,她加倍担心。母爱永远无条件也无原则的。为了不给南京的街坊四邻增添恐惧,我还是留在北京。那年的五一节,我没过好,母亲也没过好。报纸、广播、电视都在报道北京的疫情,自己的儿子正置身于这座恐怖笼罩的城市——母亲的心情能好受吗?非典吓着了全国人民,尤其吓着了有一个儿子在北京工作的母亲。要知道,她原本就对我一个人出门在外很担忧啊。那段时间,她连电视都不敢看了。而我,更不敢想像她一天天怎么过的。
26、“母亲,一半活在我身边,一半活在镜框里。她已经老了,牙齿掉光,头发花白,身体单薄,越来越像一张照片。母亲,一半随我的童年消失,另一半还存在,仍然守在摇篮边,以颤抖的手冲奶粉,换尿布。只不过哼的儿歌,是给儿子的儿子听的。我躺过的地方,躺着另一个婴孩,坐在旁边的还是同一个母亲。她等于做了两次母亲,等于养育了我两次。唉,生命仅仅由这两部分构成!等婴孩从摇篮里站起来,我该怎么跟他说呢?怎么跟他说那个消失在岸上的女人,一半是他从未见过的,另一半见过,但已经记不清了……我对着母亲的这一半笑,却偷偷地对她的另一半哭:‘请尽量多陪我一会吧!多摇我一会吧!’我用仅有的雨水,浇灌在最后的旱季里挣扎的母亲……”非典期间我写了这首赞美母爱的诗。生活暂时慢了下来,得以回望一眼母亲。我在诗中虚构了母亲哺育儿子的儿子这一情节。是否在以想像弥补现实中给母亲造成的缺憾?儿子一直单身漂泊,立业了却未成家,估计这也增添了母亲的挂念,可她从不直接催促我。听父亲说,母亲想抱孙子的,越来越喜欢小孩,在院子里遇见邻居家的婴孩,总要站住脚看半天。她每天在幼儿园门前草坪散步,最大的乐趣就是能看见许多小孩和各种宠物狗。她在2007年5月2日写的日记:“今天老张带着那只瘦小的小白羊狗(像羊又像狗),乖乖地坐在老张身旁,寸步不敢离开它的主人。老张说:小狗早几天前生病了,刚刚从医院接回来,在医院里,又是吃药,又是挂盐水,又是打针……现在身体还是很虚弱,走几步路就要坐坐歇歇,而在生病以前,这只小狗活泼可爱极了,又蹦又跳又跑,可能是狗中跑得最快的一个。提起小狗就想起杨杨,杨杨也最喜欢这只小狗的。大概在一个月前,老张女儿从江北带来这只小狗,当时杨杨跟着这只狗后面跑,那种活泼可爱的情景真令人难忘。记得昨天杨杨已经背着一个小小的书包上幼儿园了,那种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真可爱……”杨杨是楼上邻居的小孙子,母亲看见他就笑眯眯的,心里也想有个这样的小孙子吧。我和弟弟净忙着所谓的事业,却未顾得上满足母亲这一小小的愿望。母亲,没来得及抱孙子就走了。正如她从不催促我们,她也不会责怪我们的。她就这么个人:宁愿让自己失望也不愿因自己的愿望而让亲人为难的。母亲,希望你在天堂一切都好。希望天堂里有许多小天使和宠物狗陪伴你。希望你居住的天堂跟家门口幼儿园前草坪一模一样,你就不感到陌生和冷清了。
27、从32岁开始,母亲的生命分成两半,一半是没有儿子的时光,一半是有儿子的时光。从32岁开始,母亲成为母亲。我改变了母亲的命运。我的前半截生命与母亲的后半截生命是重叠的。对于我呢:从40岁开始,生命分成两半,一半是有母亲的日子,一半是没有母亲的日子。现在想想,有母亲的日子里,即使再孤独也不能算孤独啊。没有母亲的日子,即使再幸福也不能算幸福啊——真正的幸福应该能让母亲分享的。母亲走了,再没有谁能像她那样默契地分担我的孤独、分享我的幸福。我像丢掉影子的一人一样惶惑。我的存在因母亲的消失变得虚无了一些。剩下这一半的路,与母亲无关。而母亲永远与我有关呀。我的起点从她那儿开始的。丧母之痛,丧母是一种痛,与别的痛不同,它痛定了还会痛,一痛再痛。就因为它是无法填补的。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我的母亲再也回不来。她被昨天的太阳弄丢了。
28、我找出母亲年轻时的脸作为她的遗照,未选择那张衰老了的。我也就顺便找回自己的童年。把黑白照片放大、镶嵌进镜框,母亲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冲我微笑,还是把我当作一个孩子看待,从没觉得我已经长大,更想像不到:自己也会衰老。她的思想停留在多少年的某一天,视力也很好,无需戴老花眼镜,离那么远,仍然看见了我,却看不见隔在中间的玻璃。她似乎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把她挡着了。我没必要告诉她吧?为了让她尽可能长久地保持那无忧无虑的微笑……
29、母亲的母亲离去时,母亲哭成了泪人。那时我还小,问“外婆怎么了?”母亲没回答我,我只能自己想了。如今母亲离去了,我体会到她当时的伤心。没法再问谁“母亲怎么了?”只能安慰自己:母亲想外婆想得太久了,她要去找自己的母亲……即使是我,我的挽留,也无法使她们一直分开。
30、母亲一个人上街,总是战战兢兢。站在马路这边,等红灯停了,等绿灯亮了,有时要等好几遍,还是不敢过去。她说人老了,胆子变小了。如果我在旁边陪着,胆子会大一点,不那么慌乱,但她的手下意识地拉紧我……“她怕车吗?不,她更怕身边没有我。”今天我一个人站在十字路口,红绿灯把眼睛照花了:过,还是不过?我的母亲,她已经不走这条路了。“天堂里有红绿灯吗?过街时慢一点哟!”
31、家中吃完中饭,父亲和我有午睡的习惯,母亲总抢着洗碗。她退休后,把这点家务事当成每天的工作来干,说这样就不空虚了。很多次,迷迷糊糊中,听见厨房里的自来水开一会、关一会,碗碟在水池中磕碰出响声,我就像躺在港湾。多睡一刻,等待母亲把洗干净的碗筷,整齐地码放进我的梦中。然后再醒来,并且告诉她:“我这条归来的船多么幸福!”其实母亲心里没准比我还甜呢。我只知道船的幸福,却不了解港湾的幸福。
32、出生时的脐带已经剪断,我像一只风筝,越飞越高,越飞越远。但是,母亲——请你千万不要松手,哪怕你手里握住的不是我,而是一小截断线。它至少可以代替我陪伴你的思念。同样,在令人晕眩的虚无中,我没有坠落,因为相信远方母亲那里保存着自己中断了的根。云是没有根的,而哪怕再轻飘的风筝,也跟花一样,曾经有过缠绵的根。脐带再一次被剪断了;这次手拿剪刀的不是接生婆,而是死神。但是,母亲——这一次我们都别撒手啊。哪怕只是紧紧攥住各自手中的半截断线。也算一种安慰:总会有那么一天,我们再把它系结起来。
33、母亲经常失眠。总说睡得不踏实,睡一会,醒一会,醒着时想我,入睡后接着梦见我,梦见我迷路,找不着家门,梦见我遇到种种困难……都是一些令人担忧的梦。她连觉都不敢多睡。全怪我长年不在家中,母亲无法做一个好梦。她梦见的是真实:我确曾遭遇种种挫折,只不过最终战胜了。我甚至怀疑:母亲能梦见儿子在异乡的全部生活?她现在仍然活着该多好,临睡前就不用吃安眠药,“别怕孤单,妈妈,我随时可以回到你身边;别怕做梦,妈妈,你梦见的将是我的胜利……”
34、母亲的脸好几天没洗了。当然,那只是她照片里的脸。我多么想忘掉:母亲已变成一张照片。她总以同样的表情生活在镜框后面。只隔着一层玻璃,那么专注地看着我,看着我上班、回家,开灯、关灯,看着我给她写一些注定收不到的信,把稿纸铺开、又揉成一团……母亲啊你为什么一言不发?那么专注地看着我,忘掉了自己,忘掉自己还需要吃饭、睡觉、洗脸……母亲,我相信你没有忘掉我,可你也不该把自己说忘掉就忘掉了呀!
35、母亲去世的冬天,家乡下了五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妈妈,这么大的雪,你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只在年轻时见过吧?”五十年前的雪有多大,我想像不出来。五十年前你在大雪中做什么?刚刚大学毕业,还没有遇见爸爸呢,一个人从雪地走过孤单吗?我想像不出来,因为那时候还没有我,只有雪在陪伴一位南京的少女。雪又下起来,下得越来越大,覆盖了住宅也覆盖了墓园,我第一次遭遇这么大的雪,我从来不曾像现在一样悲伤。“雪又下起来,它已看不见你了,妈妈,你能看见这场雪吗?又是一个人在雪中,冷吗?”五十年前的大雪,你还没有我,五十年后,雪还在下:我又没有你了。
36、母亲晒在阳台上的棉鞋,还没收回来。她不能亲手去收了,也无法穿上它了。失去主人的棉鞋,在正午的光线中,像道具一样摆设着。我在犹豫:收回来合适,还是让它们继续在那里等待?晒了很多天太阳的棉鞋,虽然是两只,可看上去一样孤单啊。
37、母亲临终前那几个月,经常四处走走,她会改变日常散步的路线,去走一些好久没走过的旧路。她也会忽然提议:去一些好久没去过的老地方,譬如月牙湖、中山陵、四方城……有些我们陪她去了,有些还没来得及陪。根据南京风俗的说法:死者临走前去“收脚印”,收回过去在不同地方留下的脚印。我觉得这更属于老人的怀旧吧。想去看看记忆里的旧事物,知道看一眼是少一眼了。母亲年老体弱,好多愿望还来不及完成,好多故人与往事还来不及告别,就匆匆走了。但有一部分,她已默默地道别了——甚至没让我们察觉。“妈妈,别走得那么干净,别把脚印全收走。多少留一点脚印吧,给我……我找不到你了,就去找找你的脚印。”
38、母亲离去前几天,厨房的灯泡坏了。她摸黑在洗碗池里清洗过碗筷,想找蜡烛没找到。好在这是她很熟悉的家务活,灯泡坏了她仿佛也能看见。母亲犯的是心脏病,急性的,身体里的一盏灯,说灭就灭了。不,她的心脏似乎比灯泡还脆弱。灯泡坏了还可以更换,可换好的灯泡,再也无法照亮我的母亲。她似乎在那短暂的黑暗中消失,厨房的案台上还整齐地码放着洗干净的碗碟。她临走时那么细心:在黑暗中连一只碗都没有打碎。这就是命运:她失手打碎了自己。
39、为打发晚年的寂寞,母亲经常抱着旧歌本一个人哼唱。歌本是弟弟替她买的,里面全是老歌。她学会认简谱,又记住了歌词,可哼唱时依然抱紧歌本,似乎把翻卷了边的歌本当成一个人的陪伴?案头的另一部歌谱全是流行歌曲,她很少去翻。不是她学不会新歌,而是她更偏爱那些老歌。老人唱老歌给自己听,越唱越动感情。唱着唱着,老人就回到从前,老歌也变得年轻:衰老是缓慢的,而恢复青春是多么容易。“妈妈,再唱一遍吧,既然你喜欢唱,既然我喜欢听……下面我要学会从沉默中听出你的声音。”
40、父亲出差,母亲一个人在家,只能和一台彩电做伴。她看连续剧直到剧终,看电视总耗到深夜,荧光屏布满雪花,才无奈地放下遥控器。这恐怕就是寂寞吧:后半夜再没有节目,她说头脑一片空白,就像布满雪花的屏幕,可还是睡不着。听她讲到这里我很心疼。如果那时候给她打一个长途电话该多好。如果能及时出现在她雪花纷扬的梦境该多好。“唉,无论我在异乡活得多么充实,都无法填补母亲的空虚。”失眠是痛苦的:她怎么摁手中的遥控器,都无法梦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