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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诗文几种特殊的修辞方式


七、互文。“互文”是古汉语一种特殊的修辞手法。有时出于字数的约束、格律的限制或表达艺术的需要,必须用简洁的文字,含蓄而凝炼的语句来表达丰富的内容,于是把两个事物在上下文各出现一个而省略另一个,即所谓“二者各举一边以省文”,以收到言简意繁的效果。理解这种互文时,必须把上下文保留的词语结合起来,使之互相补充才能现出原意,故习惯上称之为“互文见义”。如“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古诗十九首》),其上句省去了“皎皎”,下句省去了“迢迢”。即“迢迢”不仅指牵牛星,亦指河汉女;“皎皎”不仅指河汉女,亦指牵牛星。“迢迢”“皎皎”互补见义,两句合起来的意思是:“遥远而明亮的牵牛星与织女星啊!”这类互文,只有掌握了它的结构方式,才能完整地理解其要表达的意思。互文的特点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阿房宫赋》中“朝歌夜弦”,教参书上译作:“早晨唱歌,晚上弹曲”,实际上应为“从早到晚,吹弹歌唱”。《木兰诗》:“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其中“扑朔”与“迷离”互补为义,即雄兔与雌兔均有“脚扑朔”、“眼迷离”的习性,难以区分雄雌。并非象有些教参上说的“扑朔者为雄,迷离者为雌”,若然,“扑朔迷离”这一成语将是泾渭分明,而不是错综复杂了。

归有光《项脊轩志》:“东犬西吠,客逾庖而宴,鸡栖于厅。”课文把“东犬西吠”一句注释为“东家的狗(听到西家的声音)对着西家叫”,不妥。如果按照注释来理解,“东”是“东家的”之义,“西”却是“对着西家”之义,“东”是做“犬”的定语的,而“西”却是做“吠”的状语,岂不文气大乱?从散文艺术的意境来看,这一注释也不甚妥。在全文中,这一段是写“亦多可悲”的;在全段中,这一层是揭示“悲”的表象的。作者从“诸父异爨”——分家说起,叙写庭院的变化,反映一个封建大家庭的衰败零落。“东犬西吠”这一细节,正是要借狗的对咬来反映分家后兄弟之间的内讧。如果按照注释来理解,只是东家的狗骚扰西家,尚不足以表达作者的意思。“东犬西吠”应按“互文见义”来理解,需要前后补充而“见义”——前半句只讲“犬”,动作义由后半句的“吠”补出;后半句只讲“吠”,主语义由前半句的“犬”补出。准确的理解应是:东家的狗对着西家叫,西家的狗对着东家咬。从而生动形象地表现出分家后兄弟之间矛盾迭出的那种境况。

实际上,大凡某些方位词对举时,往往都使所修饰的词语生出一层新意。如:“东奔西走”中“奔”、“走”同义,“东”、“西”字面上是“向东(奔)”、“向西(走)”,但由于“互文”的力量,立即生出一层新意:四处(奔走)、到处(奔走)。《孔雀东南飞》:“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柳宗元《捕蛇者说》:“悍吏之来吾乡,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这些方位词的对举都包含了互文现象。

此外,中学教材古诗文用了“互文”的例子还有:唐王昌龄《出塞》诗:“秦时明月汉时关”。白居易《琵琶行》:“主人下马客在船”。杜牧《泊秦淮》:“烟笼寒水月笼沙”。宋范仲淹《岳阳楼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八、避复。“避复”是近代学人杨树达提出的,他在《中国修辞学》设“变化”一章,“避复”一节,实际上“变化”也是讲避复。举古书上的例子,说明“避复”乃有意而为,避复本身就是语言的一种追求。

《庄子•秋水》:“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始吾弗信。”课文注解将“少”解为“小看”,将“轻”解为“轻视”。其实,这二者并没有什么差别,小看就是轻视,避复而已。

《屈原列传》:“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称”“道”“述”如果分开解释,或许有区别,但在文中意思都是表示“提到”“称道”等意思,实质上没有区别。

《谏太宗十思疏》:“忧懈怠,则思慎始而敬终。”“敬”就是“慎”。这里有认真严肃、全神贯注地对待的意思;今天还有“敬业”的说法。这里不说“慎始而慎终”,显然是为了避复。又:“则智者尽其谋,勇者竭其力”,“尽”“竭”,其义一也。“恩所加,则思无因喜而谬赏;罚所及,则思无以怒而滥刑。”“以怒”就是“因怒”。上下文分用“因”“以”,则是虚词的避复。

从以上例子可以看出,避复的修辞较多地用在上下文结构对应的位置上,由此产生了“上下对文而见义”之说。所谓“对文见义”是指在结构相同或基本相同的词组或句子里,处于相应位置的词可以互释。掌握了它,有时可以从已知词义来推知另一未知词义。这时,一些近义词、类义词临时取得了同义词的作用。对待“对文见义”的词义,读者在阅读时,不必计较它们的“异”,只需认识它们的“同”。如果说,互文见义的特点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那么,“对文见义”的特点就是:“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李密《陈情表》:“既无伯叔,终鲜兄弟。”“鲜”本是“少”的意思,但受到上文“无”的影响,临时取得了“无”的意思。《阿房宫赋》:“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几世几年,剽掠其人,倚叠如山。”文中“收藏”“经营”“精英”本来并非同义词,也不是近义词,但受到上下文的影响,按照对文见义的原则,它们取得了相同的含义。所以注解中说:“(收藏)指收藏的金玉珠宝等物。下文的‘经营’‘精英’也指金玉珠宝等物。”《病梅馆记》:“梅以曲为美,直则无姿;以欹为美,正则无景;以疏为美,密则无态。”教参书上的译文是:“梅以(枝干)曲折算作美,直了就没有风姿;以(枝干)横斜算作美,端正了就没有景致;以(枝干)疏朗算作美,稠密了就没有美态。”这里对“姿”“景”“态”的翻译考虑了不同的措辞,当然是对的,但值得注意的是,它们的含义并没有实质上的区别;这三个字的位置在原文中重新安排,内容不会受到什么影响。

《屈原列传》有句云:“人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为,举贤以自佐。”“自为”,课文注解为:“为自己”(为读wèi)。其实,“为”在此是泛义动词,仍读wéi,它的含义就是下文的“佐”。如果前面的“自为”是一个介宾结构,后面的“自佐”是动宾结构,文气就不贯通。而且从语法上说,用“以”连接的“求忠”与“自为”都是动词结构,才可以表示目的、承接等关系。笔者翻阅相应的教参书(人教版2002)上的译文是:“一个国君无论他是愚昧还是聪明,贤能还是不贤能,没有不想寻求忠臣、任用贤良来辅佐自己的。”译文把“自为”“自佐”合起来处理成“辅佐自己”是恰当的,如果按课文注释来翻译成“没有谁不想为了自己求得忠臣,没有谁不想任用贤良来辅佐自己”,就佶屈聱牙不知所云了。

九、连及。在古汉语中,有时叙说某一事物时,连带提及另一事物,而连带提及的事物在句子中实际上不起作用。这种修辞方式叫做连及。常见的是专名连及。杨树达《中国修辞学》举《左传•昭公三年》例:“昔文襄之霸也,其务不烦诸侯,令诸侯三岁而聘,五岁而朝,有事而会,不协而盟。君薨,大夫吊,卿共葬事;夫人(薨),士吊,大夫送葬。”(“聘”,古代诸侯之间通问修好。“不协”,不团结,有矛盾。)树达引孔疏:“襄是文公子,能继父业,故连言之。其命朝聘之数,吊葬之使,皆文公令之,非襄公也。”原文“文”指晋文公,“襄”指晋襄公。称霸的实际上只是晋文公。《孟子•滕文公上》:“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汝、汉、淮、泗四水,只有汉水流入长江,连类而及其余三水。高中《语文读本》第五册(人民教育出版社,2001)《许行》一课对“决汝、汉”一句的注解是:“开凿汝水、汉水。汝水在今河南省,汉水发源于今陕西宁强县,在湖北注入长江。”对“排淮、泗”一句的注解是:“排泄淮水、泗水。淮水即淮河,发源于河南,经安徽入江苏。泗水发源于山东,在江苏注入淮河。”注释对汝水是否注入长江交代不清,也没有说明为什么会有这种行文。

一般词语的连及,人们常称之为偏义复词。这类例子颇多。《墨子•非攻》:“今有一人,入人园圃,窃其桃李,众闻必非之,上为政者得则罚之。”“园圃”,本为果园和菜园,这里只是指果园。《孔雀东南飞》中“公姥”“父母”“弟兄”“牛马”等,即《中国修辞学》所谓“物名连及”。余如“利害”“异同”“缓急”“得失”等,即《中国修辞学》所谓“事名连及”。诸葛亮《出师表》:“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因前有“危急”之语,所以“存”用以衬“亡”。“陟罚臧否,不宜异同。”“异同”偏在“异”,“同”只是连带提及,不过是由于平时这两个字经常连用而已。高中语文第三册《五人墓碑记》:“故予与同社诸君子哀斯墓之徒有其石也而为之记,亦以明死生之大,匹夫之有重于社稷也。”课文注解对“亦以明死生之大”的注解是:“也就是为了表明死生的重大意义。死生,指有价值的和无价值的不同的生和死。”实际上,“死生”之义偏在“死”。作者所表彰的五人生前乃普通市民,“生于编伍之间,素不闻诗书之训”,是所谓“草野之无闻者”,假令他们能“保其首领以老于户牖之下,则尽其天年,人皆得以隶使之”,所以他们之所以被树碑立传,就在于他们死得壮烈、伟大,这在封建社会已经是难能可贵的了。

《礼记•曲礼上》:“鹦鹉能言,不离飞鸟;猩猩能言,不离禽兽。”陈望道认为“猩猩非禽”,所以说“猩猩能言,不离禽兽”是上下文欠照应。香港郑子瑜教授不同意陈先生的看法,他引宋吴曾《能改斋漫录》“从一而省文”的说法,指出:“禽兽”是复词,偏取“兽”义(参看《中国修辞学史稿》)。

十、合叙。所谓合叙,就是把相关的两件或两件以上的事物前后合并叙述,表示两个或两个以上不同的意思,目的是使句子紧凑,文词简洁。在叙述时,前两件事与后两件事分别对应,把本来可以用两句话叙说的句子合并成一句话。这种修辞方法叫合叙。也叫并提。《韩非子•五蠹》:“近古之世,桀纣暴乱而汤武征伐。”本来可以说成“(夏)桀暴乱而(商)汤征伐,(商)纣暴乱而(周)武征伐”,是平行的两件事,作者合起来说。两件事前后对应,分别相联。《水经注•江水》(课文题《三峡》):“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其实际意思是:自非亭午不见曦(日),自非夜分不见月。课文又有:“素湍绿潭,回清倒影”,教材注释和《教师教学用书》均译作:“雪白的急流,碧绿的潭水,回旋着清波,倒映着各种景物的影子。”这里采用的是直译,从字面上看,似乎并无不妥。但略加推敲便会发现问题:按此种译法,极易被认为“雪白的急流”和“碧绿的潭水”都“回旋着清波,倒映着各种景物的影子”。事实上,“雪白的急流”奔腾汹涌,可以“回旋着清波”,却难以“倒映着各种景物的影子”;而潭水较为平静,方可现出其“碧绿”,也才可“倒映着”岸边的“各种景物的影子”。因此,原句运用了“合叙”法,原文应理解为:“素湍回清,绿潭倒影”,译文应变为:雪白的急流,回旋着清波;碧绿的潭水,倒映着各种景物的影子。

《出师表》中有多个合叙的例子。如:“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这句话的前面是把“作奸犯科者”和“为忠善者”合并在一块叙述,与之相承搭配的后面的“刑”和“赏”合并在一块叙述。在理解它时应该分开来叙述:“作奸犯科者”论其“刑”,“为忠善者”论其“赏”。“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性行淑均”即“性淑行均”。此句译文应是:将军向宠,性情善良,行为公正。“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查《三国志•蜀志》可知“侍中”指的是郭攸之和费祎,“侍郎”指的是董允。翻译时就要把合叙改成分述。“此皆良实,志虑忠纯”,应是“此皆良实,志忠虑纯”。

《师说》:“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师焉,或不焉。”其意实为:句读之不知,则师焉;惑之不解,则不焉。就是说,不知道句读的从师,不能解答疑惑的反而不从师。不这样理解,原文就无法解读。这种句式一般称之为“双提分承”。《前赤壁赋》:“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即“渔于江,侣鱼虾;樵于渚,友麋鹿”。这种双提分承的句式,在现代汉语书面作品中也有运用的。如秦牧《土地》(曾选作高中课文)有一句:“水库和运河像闪亮的镜子和一条条衣带一样布满山谷和原野。”实际意思是说:水库像闪亮的镜子一样布满山谷,运河像一条条衣带一样布满原野。这种句子显示出书面语言精于加工的特色,有一种严谨精致的美。

一般的合叙,前面两件事在前的,也承接后面两件事在前的。可以写成简单公式:ABAB。但是有的作者处理合叙时,前后结构作了变通处理,出现了错综变化,呈现出这样的模式:ABBA。如:《孟子•公孙丑下》(课文《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兵革非不坚利也。”“兵”与“利”发生关系,“革”与“坚”发生关系,实际意思是说:“兵非不利也,革非不坚也。”作者不说“兵革非不利坚也”,而说“兵革非不坚利也”,理解上要分开来,次序上又有错综变化,无疑增加了阅读理解的难度。再如《五人墓碑记》中“赠谥美显”也是“合叙”,分开来说,就是“赠显谥美”。“赠”是对死者追封爵位,自然非常显赫;谥号是对死者追封的称号,自然非常美好。崇祯曾经赠周顺昌为太常卿,谥号为“忠介”。课文上对“赠谥美显”的注释是:“指崇祯皇帝赠周顺昌为太常卿,谥为忠介。美显,美好而光荣。”教参书的译文是:“赠给他的谥号美好而光荣”。由于没有把握其合叙的句子结构,教参的翻译与课文的注释发生了矛盾,教参没有把“赠”的含义加以落实,把本来的两件事当成了一件事。

十一、列锦。列锦是中国古典诗歌中特殊的修辞方式。这个名称是当代修辞学家谭永祥提出的,他对列锦的解释是:古典诗歌作品中一种奇特的句式,即全句以名词或名词短语组成,里面没有动词或形容词谓语,却同样能起到写景抒情、叙事述怀的效果。(《修辞新格》,福建教育出版社)中国的古人早就注意到这种现象,如明代李东阳在《怀麓堂诗话》中谈到:“‘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人但知其能道羁愁野况于言意之表,不知二句中不用一二闲字,止提掇出紧关物色字样,而音韵铿锵,意像俱足,始为难得。”用散文的文字来诠释,可以这样来理解:鸡叫了,天还没有亮,残月挂在茅店的上空,赶路的人已经登途了,他走过满是凝霜的木桥,留下了一个一个的足印。区区十个字,不仅有景有情,而且还有动态的叙述,妙就妙在没有一个动词。如果写作“鸡鸣茅店月,人行板桥霜”,意思也许是完整的,但也就不会传诵至今了。

中学教材中运用了“列锦”的有名的例子如:“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马致远《天净沙•秋思》)三句由九个名词(定名结构)分别排列为三组,每组都是一个特写镜头,所述景物原是大自然中极平常的,但平凡的事物一经诗人的艺术组合,便浓重地渲染出一幅凄凉萧瑟的气象,并将读者带入荒僻冷寂的艺术境界,几乎成了写景的绝唱。“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柳永《雨霖铃》)这也是千古名句。作者运用列锦手法,把杨柳岸、晓风、残月艺术地排列在一起,表面上完全是写景,而深情寓于其中,用美好的自然景物,反衬诗人的空虚寂寞之感。

其余例子还有:“楼船夜雪瓜舟渡,铁马秋风大散关。”(陆游《书愤》)“(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林教头风雪山神庙”(《水浒》回目,课文标题)“(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贺铸《青玉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岳飞《满江红》)

古代词曲中有的一首全由列锦组成:“春山暖日和风,阑干楼阁帘栊,杨柳秋千院中。啼莺舞燕,小桥流水飞红。”(白朴《越调•天净沙•春》)

运用“列锦”,可以收到很好的表达效果。正如人们分析的那样,列锦具有凝炼美、简约美、含蓄美、空灵美和意境美。拿今天的艺术品类来比方,列锦获得了影视镜头巧妙剪辑(即蒙太奇)的某些效果,能激发读者丰富的想象和联想,言有尽而意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