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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 蒋玉函情赠茜香罗 薛宝钗羞笼红麝串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
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波噎满喉,照不尽菱花镜里形容瘦。展不开的眉头,
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唱完,大家齐声喝彩,独薛蟠说:“没板儿。”宝玉饮了门杯,便拈起一片梨来,
说道:“‘雨打梨花深闭门’。”完了令。
  下该冯紫英,说道:“女儿喜,头胎养了双生子。女儿乐,私向花园掏蟋蟀。
女儿悲,儿夫染病在垂危。女儿愁,大风吹倒梳妆楼。”说毕,端起酒来,唱道:
  你是个可人,你是个多情,你是个刁钻古怪鬼灵精,你是个神仙也不灵。我说
的话儿你全不信,只叫你去背地里细打听,才知道我疼你不疼!
唱完,饮了门杯,说道:“‘鸡声茅店月’。”令完。
  下该云儿,云儿便说道:“女儿悲,将来终身倚靠谁?”薛蟠笑道:“我的儿,
有你薛大爷在,你怕什么?”众人都道:“别混他,别混他!”云儿又道:“女儿
愁,妈妈打骂何时休?”薛蟠道:“前儿我见了你妈,还嘱咐他,不叫他打你呢。”
众人都道:“再多说的,罚酒十杯!”薛蟠连忙自己打了一个嘴巴子,说道:“没
耳性,再不许说了。”云儿又说:“女儿喜,情郎不舍还家里。女儿乐,住了箫管
弄弦索。”说完,便唱道:
  豆蔻花开三月三,一个虫儿往里钻。钻了半日钻不进去,爬到花儿上打秋千。
肉儿小心肝,我不开了你怎么钻?
唱毕,饮了门杯,说道:“‘桃之夭夭’。”令完,下该薛蟠。
  薛蟠道:“我可要说了:女儿悲——”说了,半日不见说底下的。冯紫英笑道:
“悲什么?快说。”薛蟠登时急的眼睛铃铛一般,便说道:“女儿悲——”又咳嗽
了两声,方说道:“女儿悲,嫁了个男人是乌龟。”众人听了都大笑起来。薛蟠道:
“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是?一个女儿嫁了汉子,要做忘八,怎么不伤心呢?”众人
笑的弯着腰说道:“你说的是!快说底下的罢。”薛蟠瞪了瞪眼,又说道:“女儿
愁——”说了这句,又不言语了。众人道:“怎么愁?”薛蟠道:“绣房钻出个大
马猴。”众人哈哈笑道:“该罚,该罚!先还可恕,这句更不通了。”说着,便要
斟酒。宝玉道:“押韵就好。”薛蟠道:“令官都准了,你们闹什么!”众人听说
方罢了。云儿笑道:“下两句越发难说了,我替你说罢。”薛蟠道:“胡说!当真
我就没好的了?听我说罢:女儿喜,洞房花烛朝慵起。”众人听了,都诧异道:“这
句何其太雅?”薛蟠道:“女儿乐,一根往里戳。”众人听了,都回头说道:
“该死,该死!快唱了罢。”薛蟠便唱道:“一个蚊子哼哼哼。”众人都怔了,说
道:“这是个什么曲儿?”薛蟠还唱道:“两个苍蝇嗡嗡嗡。”众人都道:“罢,
罢,罢!”薛蟠道:“爱听不听,这是新鲜曲儿,叫做‘哼哼韵’儿,你们要懒怠
听,连酒底儿都免了,我就不唱。”众人都道:“免了罢,倒别耽误了别人家。”
  于是蒋玉函说道:“女儿悲,丈夫一去不回归。女儿愁,无钱去打桂花油。女
儿喜,灯花并头结双蕊。女儿乐,夫唱妇随真和合。”说毕,唱道:
  可喜你天生成百媚娇,恰便似活神仙离碧霄。度青春,年正小;配鸾凤,真也
巧。呀!看天河正高,听谯楼鼓敲,剔银灯同入鸳帏悄。
唱毕,饮了门杯,笑道:“这诗词上我倒有限,幸而昨日见了一副对子,只记得这
句,可巧席上还有这件东西。”说毕,便干了酒,拿起一朵木樨来,念道:“‘花
气袭人知昼暖’。”众人都倒依了完令,薛蟠又跳起来喧嚷道:“了不得,了不得,
该罚,该罚!这席上并没有宝贝,你怎么说起宝贝来了?”蒋玉函忙说道:“何曾
有宝贝?”薛蟠道:“你还赖呢!你再说。”蒋玉函只得又念了一遍。薛蟠道:“这
‘袭人’可不是宝贝是什么?你们不信只问他!”说毕,指着宝玉。宝玉没好意思
起来,说:“薛大哥,你该罚多少?”薛蟠道:“该罚,该罚!”说着,拿起酒来,
一饮而尽。冯紫英和蒋玉函等还问他原故,云儿便告诉了出来,蒋玉函忙起身陪罪。
众人都道:“不知者不作罪。”
  少刻,宝玉出席解手,蒋玉函随着出来,二人站在廊檐下,蒋玉函又赔不是。
宝玉见他妩媚温柔,心中十分留恋,便紧紧的攥着他的手,叫他:“闲了往我们那
里去。还有一句话问你,也是你们贵班中,有一个叫琪官儿的,他如今名驰天下,
可惜我独无缘一见。”蒋玉函笑道:“就是我的小名儿。”宝玉听说,不觉欣然跌
足笑道:“有幸,有幸!果然名不虚传。今儿初会,却怎么样呢?”想了一想,向
袖中取出扇子,将一个玉扇坠解下来,递给琪官,道:“微物不堪,略表今日之
谊。”琪官接了,笑道:“无功受禄,何以克当?也罢,我这里也得了一件奇物,
今日早起才系上,还是簇新,聊可表我一点亲热之意。”说毕撩衣,将系小衣儿的
一条大红汗巾子解下来递给宝玉道:“这汗巾子是茜香国女国王所贡之物,夏天系
着肌肤生香,不生汗渍。昨日北静王给的,今日才上身。若是别人,我断不肯相赠。
二爷请把自己系的解下来给我系着。”宝玉听说,喜不自禁,连忙接了,将自己一
条松花汗巾解下来递给琪官。二人方束好,只听一声大叫:“我可拿住了!”只见
薛蟠跳出来,拉着二人道:“放着酒不喝,两个人逃席出来,干什么?快拿出来我
瞧瞧。”二人都道:“没有什么。”薛蟠那里肯依,还是冯紫英出来才解开了。复
又归坐饮酒,至晚方散。
  宝玉回至园中,宽衣吃茶,袭人见扇上的坠儿没了,便问他:“往那里去了?”
宝玉道:“马上丢了。”袭人也不理论。及睡时,见他腰里一条血点似的大红汗巾
子,便猜着了八九分,因说道:“你有了好的系裤子了,把我的那条还我罢。”宝
玉听说,方想起那汗巾子原是袭人的,不该给人。心里后悔,口里说不出来,只得
笑道:“我赔你一条罢。”袭人听了,点头叹道:“我就知道你又干这些事了,也
不该拿我的东西给那些混帐人哪。也难为你心里没个算计儿!”还要说几句,又恐
怄上他的酒来,少不得也睡了。一宿无话。
  次日天明方醒,只见宝玉笑道:“夜里失了盗也不知道,你瞧瞧裤子上。”袭
人低头一看,只见昨日宝玉系的那条汗巾子,系在自己腰里了,便知是宝玉夜里换
的,忙一顿就解下来,说道:“我不希罕这行子,趁早儿拿了去。”宝玉见他如此,
只得委婉解劝了一回。袭人无法,暂且系上。过后宝玉出去,终久解下来,扔在个
空箱子里了,自己又换了一条系着。
  宝玉并未理论。因问起:“昨日可有什么事情?”袭人便回说:“二奶奶打发
人叫了小红去了。他原要等你来着,我想什么要紧,我就做了主,打发他去了。”
宝玉道:“很是。我已经知道了,不必等我罢了。”袭人又道:“昨儿贵妃打发夏
太监出来送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叫在清虚观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醮,唱戏献供,
叫珍大爷领着众位爷们跪香拜佛呢。还有端午儿的节礼也赏了。”说着,命小丫头
来,将昨日的所赐之物取出来,却是上等宫扇两柄,红麝香珠二串,凤尾罗二端,
芙蓉簟一领。宝玉见了,喜不自胜,问:“别人的也都是这个吗?”袭人道:“老
太太多着一个香玉如意,一个玛瑙枕。老爷、太太、姨太太的,只多着一个香玉如
意。你的和宝姑娘的一样。林姑娘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只单有扇子和数珠儿,
别的都没有。大奶奶、二奶奶他两个是每人两匹纱、两匹罗,两个香袋儿,两个锭
子药。”
  宝玉听了,笑道:“这是怎么个原故,怎么林姑娘的倒不和我的一样,倒是宝
姐姐的和我一样?别是传错了罢?”袭人道:“昨儿拿出来,都是一分一分的写着
签子,怎么会错了呢。你的是在老太太屋里,我去拿了来了的。老太太说了:明儿
叫你一个五更天进去谢恩呢。”宝玉道:“自然要走一趟。”说着,便叫了紫鹃来:
“拿了这个到你们姑娘那里去,就说是昨儿我得的,爱什么留下什么。”紫鹃答应
了,拿了去。不一时回来,说:“姑娘说了,昨儿也得了,二爷留着罢。”宝玉听
说,便命人收了。
  刚洗了脸出来,要往贾母那里请安去,只见黛玉顶头来了,宝玉赶上去笑道:
“我的东西叫你拣,你怎么不拣?”黛玉昨日所恼宝玉的心事,早又丢开,只顾今
日的事了,因说道:“我没这么大福气禁受,比不得宝姑娘,什么‘金’哪‘玉’
的,我们不过是个草木人儿罢了!”宝玉听他提出“金玉”二字来,不觉心里疑猜,
便说道:“除了别人说什么金什么玉,我心里要有这个想头,天诛地灭,万世不得
人身!”黛玉听他这话,便知他心里动了疑了,忙又笑道:“好没意思,白白的起
什么誓呢?谁管你什么金什么玉的!”宝玉道:“我心里的事也难对你说,日后自
然明白。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这三个人,第四个就是妹妹了。有第五个人,我
也起个誓。”黛玉道:“你也不用起誓,我很知道你心里有‘妹妹’。但只是见了
‘姐姐’,就把‘妹妹’忘了。”宝玉道:“那是你多心,我再不是这么样的。”
黛玉道:“昨儿宝丫头他不替你圆谎,你为什么问着我呢?那要是我,你又不知怎
么样了!”正说着,只见宝钗从那边来了,二人便走开了。
  宝钗分明看见,只装没看见,低头过去了。到了王夫人那里,坐了一回,然后
到了贾母这边,只见宝玉也在这里呢。宝钗因往日母亲对王夫人曾提过“金锁是个
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等语,所以总远着宝玉。昨日见元春所赐
的东西,独他和宝玉一样,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幸亏宝玉被一个黛玉缠绵住了,
心心念念只惦记着黛玉,并不理论这事。此刻忽见宝玉笑道:“宝姐姐,我瞧瞧你
的那香串子呢?”可巧宝钗左腕上笼着一串,见宝玉问他,少不得褪了下来。
  宝钗原生的肌肤丰泽,一时褪不下来,宝玉在傍边看着雪白的胳膊,不觉动了
羡慕之心。暗暗想道:“这个膀子若长在林姑娘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偏长在他
身上,正是恨我没福。”忽然想起“金玉”一事来,再看看宝钗形容,只见脸若银
盆,眼同水杏,唇不点而含丹,眉不画而横翠,比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不觉又
呆了。宝钗褪下串子来给他,他也忘了接。宝钗见他呆呆的,自己倒不好意思的,
起来扔下串子。回身才要走,只见黛玉蹬着门槛子,嘴里咬着绢子笑呢。宝钗道:
“你又禁不得风吹,怎么又站在那风口里?”黛玉笑道:“何曾不是在房里来着。
只因听见天上一声叫,出来瞧了瞧,原来是个呆雁。”宝钗道:“呆雁在那里呢?
我也瞧瞧。”黛玉道:“我才出来,他就‘忒儿’的一声飞了。”口里说着,将手
里的绢子一甩,向宝玉脸上甩来,宝玉不知,正打在眼上,“嗳哟”了一声。
  要知端的,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