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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回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这里宝玉梳洗了,正喝茶,忽然一眼看见砚台底下压着一张纸,因说道:“你
们这么随便混压东西,也不好。”袭人晴雯等忙问:“又怎么了?谁又有了不是了?”
宝玉指道:“砚台下是什么?一定又是那位的样子,忘记收的。”晴雯忙启砚拿了
出来,却是一张字帖儿。递给宝玉看时,原来是一张粉红笺纸,上面写着:“槛外
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宝玉看毕,直跳了起来,忙问:“是谁接了来的?也不告
诉!”袭人晴雯等见了这般,不知当是那个要紧的人来的帖子,忙一齐问:“昨儿
是谁接下了一个帖子?”四儿忙跑进来,笑说:“昨儿妙玉并没亲来,只打发个妈
妈送来。我就搁在这里,谁知一顿酒喝的就忘了。”众人听了道:“我当是谁,大
惊小怪,这也不值的。”宝玉忙命:“快拿纸来。”当下拿了纸,研了墨,看他下
着“槛外人”三字,自己竟不知回帖上回个什么字样才相敌,只管提笔出神,半天
仍没主意。因又想:“要问宝钗去,他必又批评怪诞,不如问黛玉去。”想罢,袖
了帖儿,径来寻黛玉。
  刚过了沁芳亭,忽见岫烟颤颤巍巍的迎面走来。宝玉忙问:“姐姐那里去?”
岫烟笑道:“我找妙玉说话。”宝玉听了,诧异说道:“他为人孤癖,不合时宜,
万人不入他的目。原来他推重姐姐,竟知姐姐不是我们一流俗人。”岫烟笑道:“他
也未必真心重我,但我和他做过十年的邻居,只一墙之隔。他在蟠香寺修炼,我家
原来寒素,赁房居就,赁了他庙里的房子住了十年。无事到他庙里去作伴,我所认
得的字,都是承他所授:我和他又是贫贱之交,又有半师之分。因我们投亲去了,
闻得他因不合时宜,权势不容,竟投到这里来。如今又两缘凑合,我们得遇,旧情
竟未改易,承他青目,更胜当日。”宝玉听了,恍如听了焦雷一般,喜得笑道:“怪
道姐姐举止言谈,超然如野鹤闲云,原本有来历。我正因他的一件事为难,要请教
别人去。如今遇见姐姐,真是天缘凑合,求姐姐指教。”说着便将拜帖取给岫烟看。
岫烟笑道:“他这脾气竟不能改,竟是生成这等放诞诡僻了。从来没见拜帖上下别
号的,这可是俗语说的‘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成个什么理数。”
宝玉听说,忙笑道:“姐姐不知道,他原不在这些人中里,他原是世人意外之人。
因取了我是个些微有知识的,方给我这帖子。我因不知回什么字样才好,竟没了主
意,正要去问林妹妹,可巧遇见了姐姐。”
  岫烟听了宝玉这话,且只管用眼上下细细打量了半日,方笑道:“怪道俗语说
的,‘闻名不如见面’,又怪不的妙玉竟下这帖子给你,又怪不的上年竟给你那些
梅花。既连他这样,少不得我告诉你原故。他常说古人中自汉、晋、五代、唐、宋
以来,皆无好诗,只有两句好,说道:‘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所
以他自称‘槛外之人’。又常赞:‘文是庄子的好。’故又或称为‘畸人’。他若
帖子上是自称‘畸人’的,你就还他个‘世人’。‘畸人’者,他自称是畸零之人,
你谦自己乃世人扰扰之人,他便喜了。如今他自称‘槛外之人’,是自谓蹈于铁槛
之外了,故你如今只下‘槛内人’,便合了他的心了。”宝玉听了,如醍醐灌顶,
“嗳哟”了一声,方笑道:“怪道我们家庙说是铁槛寺呢,原来有这一说。姐姐就
请,让我去写回帖。”岫烟听了,便自往栊翠庵来。宝玉回房,写了帖子,上面只
写“槛内人宝玉熏沐谨拜”几字。亲自拿了到栊翠庵,只隔门缝儿投进去,便回来
了。
  因饭后平儿还席,说红香圃太热,便在榆荫堂中摆了几席新酒佳肴。可喜尤氏
又带了佩凤偕鸾二妾过来游玩。这二妾亦是青年娇憨女子,不常过来的,今既入了
这园,再遇见湘云、香菱、芳、蕊一干女子,所谓“方以类聚,物以群分”二语不
错,只见他们说笑不了,也不管尤氏在那里,只凭丫鬟们去服役,且同众人一一的
游玩。
  闲言少述,且说当下众人都在榆荫堂中,以酒为名,大家玩笑,命女先儿击鼓。
平儿采了一枝芍药,大家约二十来人,传花为令,热闹了一回。因人回说:“甄家
有两个女人送东西来了。”探春和李纨尤氏三人出去议事厅相见。这里众人且出来
散一散。佩凤偕鸾两个去打秋千玩耍,宝玉便说:“你两个上去,让我送。”慌的
佩凤说:“罢了,别替我们闹乱子!”
  忽见东府里几个人,慌慌张张跑来,说:“老爷殡天了!”众人听了,吓了一
大跳,忙都说:“好好的并无疾病,怎么就没了?”家人说:“老爷天天修炼,定
是功成圆满,升仙去了。”尤氏一闻此言,又见贾珍父子并贾琏等皆不在家,一时
竟没个着己的男子来,未免忙了。只得忙卸了妆饰,命人先到玄真观将所有的道士
都锁了起来,等大爷来家审问;一面忙忙坐车,带了赖升一干老人媳妇出城。又请
大夫看视,到底系何病症。大夫们见人已死,何处诊脉来?素知贾敬导气之术,总
属虚诞,更至参星礼斗,守庚申,服灵砂等,妄作虚为,过于劳神费力,反因此伤
了性命的,如今虽死,腹中坚硬似铁,面皮嘴唇,烧的紫绛皱裂。便向媳妇回说:
“系道教中吞金服砂,烧胀而殁。”众道士慌的回道:“原是秘制的丹砂吃坏了事,
小道们也曾劝说:‘功夫未到,且服不得。’不承望老爷于今夜守庚申时,悄悄的
服了下去,便升仙去了。这是虔心得道,已出苦海,脱去皮囊了。”尤氏也不便听,
只命锁着,等贾珍来发放,且命人飞马报信。一面看视里面窄狭,不能停放,横竖
也不能进城的,忙装裹好了,用软轿抬至铁槛寺来停放。掐指算来,至早也得半月
的工夫贾珍方能来到,目今天气炎热,实不能相待,遂自行主持,命天文生择了日
期入殓。寿木早年已经备下,寄在此庙的,甚是便宜。三日后,便破孝开吊,一面
且做起道场来。因那边荣府里凤姐儿出不来,李纨又照顾姐妹,宝玉不识事体,只
得将外头事务,暂托了几个家里二等管事的。贾、贾、贾珩、贾璎、贾菖、贾
菱等各有执事。尤氏不能回家,便将他继母接来,在宁府看家。这继母只得将两个
未出嫁的女儿带来,一并住着,才放心。
  且说贾珍闻了此信,急忙告假,——并贾蓉是有职人员。礼部见当今隆敦孝弟,
不敢自专,具本请旨。原来天子极是仁孝过天的,且更隆重功臣之裔,一见此本,
便诏问贾敬何职。礼部代奏:“系进士出身,祖职已荫其子贾珍。贾敬因年迈多疾,
常养静于都城之外玄真观,今因疾殁于观中。其子珍,其孙蓉,现因国丧,随驾在
此,故乞假归殓。”天子听了,忙下额外恩旨曰:“贾敬虽无功于国,念彼祖父之
忠,追赐五品之职。令其子孙扶柩由北下门入都,恩赐私第殡殓,任子孙尽丧,礼
毕扶柩回籍。外着光禄寺按上例赐祭,朝中由王公以下,准其祭吊。钦此。”此旨
一下,不但贾府里人谢恩,连朝中所有大臣,皆嵩呼称颂不绝。
  贾珍父子星夜驰回。半路中又见贾贾二人,领家丁飞骑而来,看见贾珍,
一齐滚鞍下马请安。贾珍忙问:“做什么?”贾回说:“嫂子恐哥哥和侄儿来了,
老太太路上无人,叫我们两个来护送老太太的。”贾珍听了,赞声不绝。又问:“家
中如何料理?”贾等便将如何拿了道士,如何挪至家庙,怕家内无人,接了亲家
母和两个姨奶奶在上房住着。贾蓉当下也下了马,听见两个姨娘来了,喜的笑容满
面。贾珍忙说了几声“妥当”,加鞭便走。店也不投,连夜换马飞驰。一日到了都
门,先奔入铁槛寺,那天已是四更天气。坐更的闻知,忙喝起众人来。贾珍下了马,
和贾蓉放声大哭,从大门外便跪爬起来,至棺前稽颡泣血,直哭到天亮,喉咙都哭
哑了方住。尤氏等都一齐见过,贾珍父子忙按礼换了凶服,在棺前俯伏。无奈自要
理事,竟不能目不视物、耳不闻声,少不得减了些悲戚,好指挥众人。因将恩旨备
述给众亲友听了,一面先打发贾蓉回家来,料理停灵之事。
  贾蓉巴不得一声儿,便先骑马跑来。到家,忙命前厅收桌椅,下扇,挂孝幔
子,门前起鼓手棚、牌楼等事。又忙着进来看外祖母、两个姨娘。原来尤老安人年
高喜睡,常常歪着;他二姨娘三姨娘都和丫头们做活计,见他来了,都道烦恼。贾
蓉且嘻嘻的望他二姨娘笑说:“二姨娘,你又来了?我父亲正想你呢。”二姨娘红
了脸,骂道:“好蓉小子!我过两日不骂你几句,你就过不得了,越发连个体统都
没了。还亏你是大家公子哥儿,每日念书学礼的,越发连那小家子的也跟不上。”
说着顺手拿起一个熨斗来,兜头就打,吓得贾蓉抱着头,滚到怀里告饶。尤三姐便
转过脸去,说道:“等姐姐来家再告诉他。”贾蓉忙笑着跪在炕上求饶,因又和他
二姨娘抢砂仁吃。那二姐儿嚼了一嘴渣子,吐了他一脸,贾蓉用舌头都舔着吃了。
众丫头看不过,都笑说:“热孝在身上,老娘才睡了觉。他两个虽小,到底是姨娘
家。你太眼里没有奶奶了,回来告诉爷,你吃不了兜着走。”贾蓉撇下他姨娘,便
抱着那丫头亲嘴,说:“我的心肝,你说得是。咱们馋他们两个。”丫头们忙推他,
恨的骂:“短命鬼!你一般有老婆丫头,只和我们闹。知道的说是玩,不知道的人,
再遇见那样脏心烂肺的、爱多管闲事嚼舌头的人,吵嚷到那府里,背地嚼舌,说咱
们这边混账。”贾蓉笑道:“各门另户,谁管谁的事?都够使的了。从古至今,连
汉朝和唐朝,人还说‘脏唐臭汉’,何况咱们这宗人家!谁家没风流事?别叫我说出
来。连那边大老爷这么利害,琏二叔还和那小姨娘不干净呢。凤婶子那样刚强,瑞
大叔还想他的账:那一件瞒了我?”
  贾蓉只管信口开河,胡言乱道。三姐儿了脸,早下炕进里间屋里,叫醒尤老
娘。这里贾蓉见他老娘醒了,忙去请安问好。又说:“老祖宗劳心,又难为两位姨
娘受委屈,我们爷儿们感激不尽。惟有等事完了,我们合家大小登门磕头去。”尤
老安人点头道:“我的儿,倒是你会说话。亲戚们原是该的。”又问:“你父亲好?
几时得了信赶到的?”贾蓉笑道:“刚才赶到的,先打发我瞧你老人家来了,好歹
求你老人家事完了再去。”说着,又和他二姨娘挤眼儿。二姐便悄悄咬牙骂道:“很
会嚼舌根的猴儿崽子!留下我们,给你爹做妈不成?”贾蓉又和尤老娘道:“放心
罢,我父亲每日为两位姨娘操心,要寻两个有根基的富贵人家,又年轻又俏皮两位
姨娘父亲,好聘嫁这二位姨娘。这几年总没拣着,可巧前儿路上才相准了一个。”
尤老娘只当是真话,忙问:“是谁家的?”二姐丢了活计,一头笑,一头赶着打,
说:“妈妈,别信这混账孩子的话。”三姐儿道:“蓉儿,你说是说,别只管嘴里
这么不清不浑的!”说着,人来回话,说:“事已完了,请哥儿出去看了,回爷的
话去呢。”那贾蓉方笑嘻嘻的出来。
  不知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