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回 幽淑女悲题五美吟 浪荡子情遗九龙佩
一日有小管家俞禄来回贾珍道:“前者所用棚杠孝布并请杠人青衣,共使银一
千一百十两,除给银五百两外,仍欠六百零十两。昨日两处买卖人俱来催讨,奴才
特来讨爷的示下。”贾珍道:“你先往库上领去就是了,这又何必来回我。”俞禄
道:“昨日已曾上库上去领,但只是老爷宾天以后,各处支领甚多,所剩还要预备
百日道场及庙中用度,此时竟不能发给。所以奴才今日特来回爷,或者爷内库里暂
且发给,或者挪借何项,吩咐了奴才好办。”贾珍笑道:“你还当是先呢,有银子
放着不使。你无论那里借了给他罢。”俞禄笑回道:“若说一二百,奴才还可巴结,
这五六百,奴才一时那里办得来?”贾珍想了一回,向贾蓉道:“你问你娘去,昨
日出殡以后,有江南甄家送来吊祭银五百两,未曾交到库上去。家里再找找,凑齐
了,给他去罢。”贾蓉答应了,连忙过这边来,回了尤氏,复转来回他父亲道:“昨
日那项银子已使了二百两,下剩的三百两,令人送至家中,交给老娘收了。”贾珍
道:“既然如此,你就带了他去,合你老娘要出来,交给他。再者也瞧瞧家中有事
无事,问你两个姨娘好。下剩的,俞禄先借了添上罢。”贾蓉和俞禄答应了。
方欲退出,只见贾琏走进来了。俞禄忙上前请了安。贾琏便问何事,贾珍一一
告诉了。贾琏心中想道:“趁此机会,正可至宁府寻二姐儿。”一面遂说道:“这
有多大事,何必向人借去?昨日我方得了一项银子,还没有使呢,莫若给他添上,
岂不省事?”贾珍道:“如此甚好,你就吩咐蓉儿,一并叫他取去。”贾琏忙道:
“这个必得我亲身取去。再我这几日没回家了,还要给老太太、老爷、太太们请请
安去;到大哥那边查查家人们有无生事,再也给亲家太太请请安。”贾珍笑道:“只
是又劳动你,我心里倒不安。”贾琏也笑道:“自家兄弟,这有何妨呢。”贾珍又
吩咐贾蓉道:“你跟了你叔叔去,也到那边给老太太、老爷、太太们请安,说我和
你娘都请安。打听打听老太太身上可大安了,还服药呢没有。”贾蓉一一答应了,
跟随贾琏出来,带了几个小厮,骑上马,一同进城。在路叔侄闲话,贾琏有心,便
提到尤二姐,因夸说如何标致,如何做人好,“举止大方,言语温柔,无一处不令
人可敬可爱。人人都说你婶子好,据我看,那里及你二姨儿一零儿呢?”贾蓉揣知
其意,便笑道:“叔叔既这么爱他,我给叔叔作媒,说了做二房何如?”贾琏笑道:
“你这是玩话,这是正经话?”贾蓉道:“我说的是当真的话。”贾琏又笑道:“敢
自好,只是怕你婶子不依;再也怕你老娘不愿意。况且我听见说你二姨儿已有了人
家了。”贾蓉道:“这都无妨。我二姨儿三姨儿,都不是我老爷养的,原是我老娘
带了来的。听见说,我老娘在那一家时,就把我二姨儿许给皇粮庄头张家,指腹为
婚。后来张家遭了官司败落了,我老娘又自那家嫁了出来。如今这十数年两家音信
不通,我老娘时常报怨,要给他家退婚。我父亲也要将姨儿转聘,只等有了好人家,
不过令人找着张家,给他十几两银子,写上一张退婚的字儿。想张家穷极了的人,
见了银子,有什么不依的?再他也知道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怕他不依。又是叔叔
这样人说了做二房,我管保我老娘和我父亲都愿意。倒只是婶子那里却难。”
贾琏听到这里,心花都开了,那里还有什么话说?只是一味呆笑而已。贾蓉又
想了一想,笑道:“叔叔要有胆量,依我的主意,管保无妨,不过多花几个钱。”
贾琏忙道:“好孩子,你有什么主意,只管说给我听听。”贾蓉道:“叔叔回家,
一点声色也别露。等我回明了我父亲,向我老娘说妥,然后在咱们府后方近左右,
买上一所房子及应用家伙,再拨两拨子家人过去服侍,择了日子,人不知鬼不觉娶
了过去。嘱咐家人不许走漏风声,婶子在里面住着,深宅大院,那里就得知道了?
叔叔两下里住着,过个一年半载,即或闹出来,不过挨上老爷一顿骂。叔叔只说婶
子总不生育,原是为子嗣起见,所以私自在外面作成此事。就是婶子,见生米做成
熟饭,也只得罢了。再求一求老太太,没有不完的事。”自古道欲令智昏,贾琏只
顾贪图二姐美色,听了贾蓉一篇话,遂为计出万全,将现今身上有服,并停妻再娶,
严父妒妻,种种不妥之处,皆置之度外了。却不知贾蓉亦非好意:素日因同他姨娘
有情,只因贾珍在内,不能畅意,如今要是贾琏娶了,少不得在外居住,趁贾琏不
在时好去鬼混之意。贾琏那里思想及此?遂向贾蓉致谢道:“好侄儿!你果然能够说
成了,我买两个绝色的丫头谢你。”
说着,已至宁府门首,贾蓉说道:“叔叔进去向我老娘要出银子来,就交给俞
禄罢。我先给老太太请安去。”贾琏含笑点头道:“老太太跟前,别说我和你一同
来的。”贾蓉说:“知道。”又附耳向贾琏道:“今儿要遇见二姨儿,可别性急了,
闹出事来,往后倒难办了。”贾琏笑道:“少胡说。你快去罢。我在这里等你。”
于是贾蓉自去给贾母请安。
贾琏进入宁府,早有家人头儿率领家人等请安,一路围随至厅上。贾琏一一的
问了些话,不过塞责而已,便命家人散去,独自往里面走来。原来贾琏贾珍素日亲
密,又是兄弟,本无可避忌之人,自来是不等通报的。于是走至上屋,早有廊下伺
候的老婆子打起帘子让贾琏进去。贾琏进入房中一看,只见南边炕上只有尤二姐带
着两个丫鬟一处做活,却不见尤老娘与三姐儿。贾琏忙上前问好相见。尤二姐含笑
让坐,便靠东边排插儿坐下。贾琏仍将上首让与二姐儿,说了几句见面情儿,便笑
问道:“亲家太太合三妹妹那里去了?怎么不见?”二姐笑道:“才有事往后头去
了,也就来的。”此时伺候的丫鬟因倒茶去,无人在跟前,贾琏不住的拿眼瞟看二
姐儿。二姐儿低了头,只含笑不理。贾琏又不敢造次动手动脚的,因见二姐儿手里
拿着一条拴着荷包的绢子摆弄,便搭讪着,往腰里摸了摸,说道:“槟榔荷包也忘
记带了来,妹妹有槟榔,赏我一口吃。”二姐道:“槟榔倒有,就只是我的槟榔从
来不给人吃。”贾琏便笑着欲近身来拿。二姐儿怕有人来看见不雅,便连忙一笑,
撂了过来。贾琏接在手里,都倒了出来,拣了半块吃剩下的撂在口里吃了,又将剩
下的都揣了起来。刚要把荷包亲身送过去,只见两个丫鬟倒了茶来。贾琏一面接了
茶吃茶,一面暗将自己带的一个汉玉九龙佩解了下来,拴在手绢上,趁丫鬟回头时,
仍撂了过去。二姐儿亦不去拿,只装看不见,坐着吃茶。
只听后面一阵帘子响,却是尤老娘三姐儿带着两个小丫鬟自后面走来。贾琏送
目与二姐儿,令其拾取,这二姐亦只是不理。贾琏不知二姐儿何意思,甚实着急,
只得迎上来与尤老娘三姐儿相见。一面又回头看二姐儿时,只见二姐儿笑着,没事
人似的;再又看一看,绢子已不知那里去了。贾琏方放了心。于是大家归坐后叙了
些闲话。贾琏说道:“大嫂子说,前儿有了包银子交给亲家太太收起来了,今儿因
要还人,大哥令我来取,再也看看家里有事无事。”尤老娘听了,连忙使二姐儿拿
钥匙去取银子。这里贾琏又说道:“我也要给亲家太太请请安,瞧瞧二位妹妹。亲
家太太脸面倒好,只是二位妹妹在我们家里受委屈。”尤老娘笑道:“咱们都是至
亲骨肉,说那里的话?在家里也是住着,在这里也是住着。不瞒二爷说:我们家里,
自从先夫去世,家计也着实艰难了,全亏了这里姑爷帮助着。如今姑爷家里有了这
样大事,我们不能别的出力,白看一看家,还有什么委屈了的呢?”正说着,二姐
儿已取了银子来,交给尤老娘,老娘便递给贾琏。贾琏叫一个小丫头叫了一个老婆
子来,吩咐他道:“你把这个交给俞禄,叫他拿过那边去等我。”老婆子答应了出
去。
只听得院内是贾蓉的声音说话。须臾进来,给他老娘姨娘请了安,又向贾琏笑
道:“才刚老爷还问叔叔呢,说是有什么事情要使唤,原要使人到庙里去叫。我回
老爷说,‘叔叔就来’。老爷还吩咐我,路上遇着叔叔,叫快去呢。”贾琏听了,
忙要起身。又听贾蓉和他老娘说道:“那一次我和老太太说的,我父亲要给二姨儿
说的姨父,就和我这叔叔的面貌身量差不多儿。老太太说好不好?”一面说着,又
悄悄的用手指着贾琏,和他二姨儿努嘴。二姐儿倒不好意思说什么,只见三姐儿似
笑非笑、似恼非恼的骂道:“坏透了的小猴儿崽子,没了你娘的说了!多早晚我才
撕他那嘴呢!”贾蓉早笑着跑了出去,贾琏也笑着辞了出来。走至厅上,又吩咐了
家人们,不可耍钱吃酒等话。又悄悄的央贾蓉,回去急速和他父亲说。一面便带了
俞禄过来,将银子添足,交给他拿去。一面给贾赦请安,又给贾母去请安,不提。
却说贾蓉见俞禄跟了贾琏去取银子,自己无事,便仍回至里面,和他两个姨娘
嘲戏一回,方起身。至晚到寺,见了贾珍,回道:“银子已竟交给俞禄了。老太太
已大愈了,如今已经不服药了。”说毕,又趁便将路上贾琏要娶尤二姐做二房之意
说了,又说如何在外面置房子住,不给凤姐知道,“此时总不过为的是子嗣艰难起
见,为的是二姨儿是见过的,亲上做亲,比别处不知道的人家说了来的好。所以二
叔再三央我对父亲说。”只不说是他自己的主意。贾珍想一想,笑道:“其实倒也
罢了,只不知你二姨娘心里愿意不愿意。明儿你先去和你老娘商量,叫你老娘问准
了你二姨娘,再作定夺。”于是又教了贾蓉一篇话,便走过来将此事告诉了尤氏。
尤氏却知此事不妥,因而极力劝止。无奈贾珍主意已定,素日又是顺从惯了的,况
且他与二姐儿本非一母,不便深管,因而也只得由他们闹去了。
至次日一早,果然贾蓉复进城来见他老娘,将他父亲之意说了。又添上许多话,
说贾琏做人如何好,目今凤姐身子有病,已是不能好的了,暂且买了房子,在外面
住着,过个一年半载,只等凤姐一死,便接了二姨儿进去做正室。又说他父亲此时
如何聘,贾琏那边如何娶,如何“接了你老人家养老,往后三姨儿也是那边应了替
聘”,说得天花乱坠,不由的尤老娘不肯。况且素日全亏贾珍周济,此时又是贾珍
作主替聘,而且妆奁不用自己置买,贾琏又是青年公子,强胜张家,遂忙过来与二
姐儿商议。二姐儿又是水性人儿,在先已和姐夫不妥,又常怨恨当时错许张华,致
使后来终身失所。今见贾琏有情,况是姐夫将他聘嫁,有何不肯?也便点头依允。
当下回复了。
贾蓉回了他父亲,次日命人请了贾琏到寺中来,贾珍当面告诉了他尤老娘应允
之事。贾琏自是喜出望外,感谢贾珍贾蓉父子不尽。于是二人商量着,使人看房子,
打首饰,给二姐儿置买妆奁及新房中应用床帐等物。不过几日,早将诸事办妥,已
于宁荣街后二里远近小花枝巷内买定一所房子,共二十余间,又买了两个小丫鬟。
只是府里家人不敢擅动,外头买人又怕不知心腹,走漏了风声。忽然想起家人鲍二
来,当初因和他女人偷情,被凤姐儿打闹了一阵,含羞吊死了,贾琏给了一百银子,
叫他另娶一个。那鲍二向来却就合厨子多浑虫的媳妇多姑娘有一手儿,后来多浑虫
酒痨死了,这多姑娘儿见鲍二手里从容了,便嫁了鲍二。况且这多姑娘儿原也和贾
琏好的,此时都搬出外头住着。贾琏一时想起来,便叫了他两口儿到新房子里来,
预备二姐儿过来时伏侍。那鲍二两口子听见这个巧宗儿,如何不来呢。
再说张华之祖,原当皇粮庄头,后来死去,至张华父亲时,仍充此役。因与尤
老娘前夫相好,所以将张华与尤二姐指腹为婚。后来不料遭了官司,败落了家产,
弄得衣食不周,那里还娶的起媳妇呢?尤老娘又自那家嫁了出来,两家有十数年音
信不通。今被贾府家人唤至,逼他与二姐儿退婚,心中虽不愿意,无奈惧怕贾珍等
势焰,不敢不依,只得写了一张退婚文约。尤老娘给了二十两银子,两家退亲不提。
这里贾琏等见诸事已妥,遂择了初三黄道吉日,以便迎娶二姐儿过门。
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