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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 《西游记》第71—75回在线阅读 | |
| 《西游记》第71—75回在线阅读 | ||
| 作者:东边不亮 2008/12/10 19:43:56 打印 回复 短信 | ||
| 2 | 《西游记》第71—75回在线阅读 | |
| 第七十一回 行者假名降怪 观音现象伏妖王 色即空兮自古,空言是色如然。人能悟彻色空禅,何用丹砂炮炼。德行全修休 懈,工夫苦用熬煎。有时行满始朝天,永驻仙颜不变。 话说那赛太岁,紧关了前后门户,搜寻行者。直嚷到黄昏时分,不见踪迹。坐 在那剥皮亭上,点聚群妖,发号施令,都教各门上提铃喝号,击鼓敲梆;一个个弓 上弦,刀出鞘,支更坐夜。原来孙大圣变做个痴苍蝇,钉在门旁。见前面防备甚紧, 他即抖开翅,飞入后宫门首看处,见金圣娘娘伏在御案上,清清滴泪,隐隐声悲。 行者飞进门去,轻轻的落在他那乌云散髻之上,听他哭的甚么。少顷间,那娘娘忽 失声道:“主公啊!我和你: 前生烧了断头香,今世遭逢泼怪王。 拆凤三年何日会?分鸳两处致悲伤。 差来长老才通信,惊散佳姻一命亡。 只为金铃难解识,相思又比旧时狂。” 行者闻言,即移身到他耳根后,悄悄的叫道:“圣宫娘娘,你休恐惧。我还是你国 差来的神僧孙长老,未曾伤命。只因自家性急,近妆台偷了金铃,你与妖王吃酒之 时,我却脱身私出了前亭,忍不住打开看看。不期扯动那塞口的绵花,那铃响一声, 迸出烟火黄沙。我就慌了手脚,把金铃丢了,现出原身,使铁棒,苦战不出。恐遭 毒手,故变作一个苍蝇儿,钉在门枢上,躲到如今。那妖王愈加严紧,不肯开门。 你可去再以夫妻之礼,哄他进来安寝,我好脱身行事,别作区处救你也。” 娘娘一闻此言,战兢兢,发似神揪;虚怯怯,心如杵筑。泪汪汪的道:“你如 今是人是鬼?”行者道:“我也不是人,我也不是鬼,如今变作个苍蝇儿在此。你 休怕,快去请那妖王也。”娘娘不信,泪滴滴悄语低声道:“你莫魇寐我。”行者道: “我岂敢魇寐你?你若不信,展开手,等我跳下来你看。”那娘娘真个把左手张开, 行者轻轻飞下,落在他玉掌之间,好便似: 菡萏蕊头钉黑豆,牡丹花上歇游蜂; 绣球心里葡萄落,百合枝边黑点浓。 金圣宫高擎玉掌,叫声:“神僧。”行者嘤嘤的应道:“我是神僧变的。”那娘娘方才 信了,悄悄的道:“我去请那妖王来时,你却怎生行事?”行者道:“古人云:‘断 送一生惟有酒。’又云:‘破除万事无过酒。’酒之为用多端。你只以饮酒为上。你 将那贴身的侍婢,唤一个进来,指与我看,我就变作他的模样,在旁边伏侍,却好 下手。” 那娘娘真个依言,即叫:“春娇何在?”那屏风后转出一个玉面狐狸来,跪下 道:“娘娘唤春娇有何使令?”娘娘道:“你去叫他们来点纱灯,焚脑麝,扶我上前 庭,请大王安寝也。”那春娇即转前面,叫了七八个怪鹿妖狐,打着两对灯龙,一 对提炉,摆列左右。娘娘欠身叉手,那大圣早已飞去。好行者,展开翅,径飞到那 玉面狐狸头上,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变作一个瞌睡虫,轻轻的放 在他脸上。原来瞌睡虫到了人脸上,往鼻孔里爬;爬进孔中,即瞌睡了。那春娇果 然渐觉困倦,立不住脚,摇桩打盹,即忙寻着原睡处,丢倒头,只情呼呼的睡起。 行者跳下来,摇身一变,变做那春娇一般模样,转屏风,与众排立不题。 却说那金圣宫娘娘往前正走,有小妖看见,即报赛太岁道:“大王,娘娘来了。” 那妖王急出剥皮亭外迎迓。娘娘道:“大王啊,烟火既息,贼已无踪,深夜之际, 特请大王安置。”那妖满心欢喜道:“娘娘珍重。却才那贼乃是孙悟空。他败了我先 锋,打杀我小校,变化进来,哄了我们。我们这般搜检,他却渺无踪迹,故此心上 不安。”娘娘道:“那厮想是走脱了。大王放心勿虑,且自安寝去也。” 妖精见娘娘侍立敬请,不敢坚辞,只得吩咐群妖,各要小心火烛,谨防盗贼, 遂与娘娘径往后宫。行者假变春娇,从两班侍婢引入。娘娘叫:“安排酒来与大王 解劳。”妖王笑道:“正是,正是。快将酒来,我与娘娘压惊。”“假春娇”即同众怪 铺排了果品,整顿些腥肉,调开桌椅。那娘娘擎杯,这妖王也以一杯奉上,二人穿 换了酒杯。“假春娇”在旁,执着酒壶道:“大王与娘娘今夜才递交杯盏,请各饮干, 穿个双喜杯儿。”真个又各斟上,又饮干了。“假春娇”又道:“大王娘娘喜会,众 侍婢会唱的供唱,善舞的起舞来耶。”说未毕,只听得一派歌声,齐调音律,唱的 唱,舞的舞。他两个又饮了许多,娘娘叫住了歌舞。众侍婢分班,出屏风外摆列; 惟有“假春娇”执壶,上下奉酒。娘娘与那妖王专说得是夫妻之话。你看那娘娘一 片云情雨意,哄得那妖王骨软筋麻。只是没福,不得沾身。可怜!真是“猫咬尿胞 空欢喜”! 叙了一会,笑了一会,娘娘问道:“大王,宝贝不曾伤损么?”妖王道:“这宝 贝乃先天抟铸之物,如何得损!只是被那贼扯开塞口之绵,烧了豹皮包袱也。”娘娘 说:“怎生收拾?”妖王道:“不用收拾,我带在腰间哩。” “假春娇”闻得此言,即拔下毫毛一把,嚼得粉碎,轻轻挨近妖王,将那毫毛 放在他身上,吹了三口仙气,暗暗的叫“变!”那些毫毛即变做三样恶物,乃虱子、 虼蚤、臭虫,攻入妖王身内,挨着皮肤乱咬。那妖王燥痒难禁,伸手入怀揣摸揉痒, 用指头捏出几个虱子来,拿近灯前观看。娘娘见了,含忖道:“大王,想是衬衣禳 了,久不曾浆洗,故生此物耳。”妖王惭愧道:“我从来不生此物,可可的今宵出丑。” 娘娘笑道:“大王何为出丑?常言道:‘皇帝身上也有三个御虱’哩。且脱下衣服来, 等我替你捉捉。”妖王真个解带脱衣。 “假春娇”在旁,着意看着那妖王身上,衣服层层皆有虼蚤跳,件件皆排大臭 虫;子母虱,密密浓浓,就如蝼蚁出窝中。不觉的揭到第三层见肉之处,那金铃上 纷纷垓垓的,也不胜其数。“假春娇”道:“大王,拿铃子来,等我也与你捉捉虱子。” 那妖王一则羞,二则慌,却也不认得真假,将三个铃儿递与“假春娇”。“假春娇” 接在手中,卖弄多时,见那妖王低着头抖这衣服,他即将金铃藏了,拔下一根毫毛, 变作三个铃儿,一般无二,拿向灯前翻检;却又把身子扭扭捏捏的,抖了一抖,将 那虱子、臭虫、虼蚤,收了归在身上,把假金铃儿递与那怪。 那怪接在手中,一发朦胧无措,那里认得甚么真假,双手托着那铃儿,递与娘 娘道:“今番你却收好了。却要仔细仔细,不要像前一番。”那娘娘接过来,轻轻的 揭开衣箱,把那假铃收了,用黄金锁锁了。却又与妖王叙饮了几杯酒,教侍婢:“净 拂牙床,展开锦被,我与大王同寝。”那妖王诺诺连声道:“没福,没福,不敢奉陪。 我还带个宫女往西宫里睡去。娘娘请自安置。”遂此各归寝处不题。 却说“假春娇”得了手,将他宝贝带在腰间,现了本象,把身子抖一抖,收去 那个瞌睡虫儿,径往前走,只听得梆铃齐响,紧打三更,好行者,捏着诀,念动真 言,使个隐身法,直至门边。又见那门上拴锁甚密,却就取出金箍棒,望门一指, 使出那解锁之法,那门就轻轻开了。急拽步出门站下,厉声高叫道:“赛太岁,还 我金圣娘娘来!”连叫两三遍,惊动大小群妖,急急看处,前门开了,即忙掌灯寻 锁,把门儿依然锁上,着几个跑入里边去报道:“大王!有人在大门外呼唤大王尊号, 要金圣娘娘哩!”那里边侍婢,即出宫门,悄悄的传言道:“莫吆喝,大王才睡着了。” 行者又在门前高叫,那小妖又不敢去惊动。如此者三四遍,俱不敢去通报。 那大圣在外嚷嚷闹闹的,直弄到天晓。忍不住,手轮着铁棒,上前打门。慌得 那大小群妖,顶门的顶门,报信的报信。那妖王一觉方醒,只闻得乱撺撺的喧哗, 起身穿了衣服,即出罗帐之外,问道:“嚷甚么?”众侍婢才跪下道:“爷爷,不知 是甚人在洞外叫骂了半夜,如今却又打门。” 妖王走出宫门,只见那几个传报的小妖,慌张张的磕头道:“外面有人叫骂, 要金圣宫娘娘哩!若说半个‘不’字,他就说出无数的歪话,甚不中听。见天晓大 王不出,逼得打门也。”那妖道:“且休开门。你去问他是那里来的,姓甚名谁。快 来回报。” 小妖急出去,隔门问道:“打门的是谁?”行者道:“我是朱紫国拜请来的外公, 来取圣宫娘娘回国哩!”那小妖听得,即以此言回报。那妖随往后宫,查问来历。 原来那娘娘才起来,还未梳洗。早见侍婢来报:“爷爷来了。”那娘娘急整衣,散挽 黑云,出宫迎迓。才坐下,还未及问,又听得小妖来报:“那来的外公已将门打破 矣。”那妖笑道:“娘娘,你朝中有多少将帅?”娘娘道:“在朝有四十八卫人马, 良将千员;各边上元帅总兵,不计其数。”妖王道:“可有个姓外的么?”娘娘道: “我在宫,只知内里辅助君王,早晚教诲妃嫔,外事无边,我怎记得名姓!”妖王 道:“这来者称为‘外公’,我想着《百家姓》上,更无个姓外的。娘娘赋性聪明, 出身高贵,居皇宫之中,必多览书籍。记得那本书上有此姓也?”娘娘道:“止《千 字文》上有句‘外受傅训’,想必就是此矣。” 妖王喜道:“定是,定是。”即起身辞了娘娘,到剥皮亭上,结束整齐,点出妖 兵,开了门,直至外面,手持一柄宣花钺斧,厉声高叫道:“那个是朱紫国来的‘外 公’?”行者把金箍棒攥在右手,将左手指定道:“贤甥,叫我怎的?”那妖王见 了,心中大怒道:“你这厮: 相貌若猴子,嘴脸似猢狲。 七分真是鬼,大胆敢欺人!” 行者笑道:“你这个诳上欺君的泼怪,原来没眼!想我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九天神 将见了我,无一个‘老’字,不敢称呼;你叫我声‘外公’,那里亏了你!”妖王喝 道:“快早说出姓甚名谁,有些甚么武艺,敢到我这里猖獗!”行者道:“你若不问 姓名犹可,若要我说出姓名,只怕你立身无地!你上来,站稳着,听我道: 生身父母是天地,日月精华结圣胎。仙石怀抱无岁数,灵根孕育甚奇哉。当年 产我三阳泰,今日归真万会谐。曾聚众妖称帅首,能降众怪拜丹崖。玉皇大帝传宣 旨,太白金星捧诏来。请我上天承职裔,官封‘弼马’不开怀。初心造反谋山洞, 大胆兴兵闹御阶。托塔天王并太子,交锋一阵尽猥衰。金星复奏玄穹帝,再降招安 敕旨来。封做齐天真大圣,那时方称栋梁材。又因搅乱蟠桃会,仗酒偷丹惹下灾。 太上老君亲奏驾,西池王母拜瑶台。情知是我欺王法,即点天兵发火牌。十万凶星 并恶曜,干戈剑戟密排排。天罗地网漫山布,齐举刀兵大会垓。恶斗一场无胜败, 观音推荐二郎来。两家对敌分高下,他有梅山兄弟侪。各逞英雄施变化,天门三圣 拨云开。老君丢了金钢套,众神擒我到金阶。不须详允书供状,罪犯凌迟杀斩灾。 斧剁锤敲难损命,刀轮剑砍怎伤怀。火烧雷打只如此,无计摧残长寿胎。押赴太清 兜率院,炉中煅炼尽安排。日期满足才开鼎,我向当中跳出来。手挺这条如意棒, 翻身打上玉龙台。各星各象皆潜躲,大闹天宫任我歪。巡视灵官忙请佛,释伽与我 逞英才。手心之内翻筋斗,游遍周天去复来。佛使先知赚哄法,被他压住在天崖。 到今五百余年矣,解脱微躯又弄乖。特保唐僧西域去,悟空行者甚明白。西方路上 降妖怪,那个妖邪不惧哉!” 那妖王听他说出悟空行者,遂道:“你原来是大闹天宫的那厮。你既脱身保唐 僧西去,你走你的路去便罢了,怎么罗织管事,替那朱紫国为奴,却到我这里寻死!” 行者喝道:“贼泼怪!说话无知!我受朱紫国拜请之礼,又蒙他称呼管待之恩,我老 孙比那王位还高千倍,他敬之如父母,事之如神明,你怎么说出‘为奴’二字!我 把你这诳上欺君之怪,不要走,吃外公一棒!”那妖慌了手脚,即闪身躲过,使宣 花斧劈面相迎。这一场好杀!你看: 金箍如意棒,风刃宣花斧。一个咬牙发狠凶,一个切齿施威武。这个是齐天大 圣降临凡,那个是作怪妖王来下土。两个喷云嗳雾照天宫,真是走石扬沙遮斗府。 往往来来解数多,翻翻复复金光吐。齐将本事施,各把神通赌。这个要取娘娘转帝 都,那个喜同皇后居山坞。这场都是没来由,舍死忘生因国主。 他两个战经五十回合,不分胜负。那妖王见行者手段高强,料不能取胜,将斧架住 他的铁棒道:“孙行者,你且住了。我今日还未早膳,待我进了膳,再来与你定雌 雄。”行者情知是要取铃铛,收了铁棒道:“‘好汉子不赶乏兔儿’,你去,你去!吃 饱些,好来领死!” 那妖急转身闯入里边,对娘娘道:“快将宝贝拿来!”娘娘道:“要宝贝何干?” 妖王道:“今早叫战者,乃是取经的和尚之徒,叫做孙悟空行者,假称‘外公’。我 与他战到此时,不分胜负。等我拿宝贝出去,放些烟火,烧这猴头。”娘娘见说, 心中怛突:欲不取出铃儿,恐他见疑;欲取出铃儿,又恐伤了孙行者性命。正自踌 躇未定,那妖王又催逼道:“快拿出来!”这娘娘无奈,只得将锁钥开了,把三个铃 儿递与妖王。妖王拿了,就走出洞。娘娘坐在宫中,泪如雨下,思量行者不知可能 逃得性命。两人却俱不知是假铃也。 那妖出了门,就占起上风,叫道:“孙行者,休走!看我摇摇铃儿!”行者笑道: “你有铃,我就没铃?你会摇,我就不会摇?”妖王道:“你有甚么铃儿,拿出来我 看。”行者将铁棒捏做个绣花针儿,藏在耳内,却去腰间解下三个真宝贝来,对妖 王说:“这不是我的紫金铃儿?”妖王见了,心惊道:“跷蹊,跷蹊!他的铃儿怎么 与我的铃儿就一般无二!纵然是一个模子铸的,好道打磨不到,也有多个瘢儿,少 个蒂儿,却怎么这等一毫不差?”又问:“你那铃儿是那里来的?”行者道:“贤甥, 你那铃儿却是那里来的?”妖王老实,便就说道:“我这铃儿是: 太清仙君道源深,八卦炉中久炼金。 结就铃儿称至宝,老君留下到如今。” 行者笑道:“老孙的铃儿,也是那时来的。”妖王道:“怎生出处?”行者道:“我这 铃儿是: 道祖烧丹兜率宫,金铃抟炼在炉中。 二三如六循环宝,我的雌来你的雄。” 妖王道:“铃儿乃金丹之宝,又不是飞禽走兽,如何辨得雌雄?但只是摇出宝来,就 是好的!”行者道:“口说无凭,做出便见。且让你先摇。”那妖王真个将头一个铃 儿幌了三幌,不见火出;第二个幌了三幌,不见烟出;第三个幌了三幌,也不见沙 出。妖王慌了手脚道:“怪哉,怪哉!世情变了!这铃儿想是惧内,雄见了雌,所以 不出来了。” 行者道:“贤甥,住了手,等我也摇摇你看。”好猴子,一把攥了三个铃儿,一 齐摇起。你看那红火、青烟、黄沙,一齐滚出,骨都都燎树烧山!大圣口里又念个 咒语,望巽地上叫:“风来!”真个是风催火势,火挟风威,红焰焰,黑沉沉,满天 烟火,遍地黄沙!把那赛太岁唬得魄散魂飞,走头无路,在那火当中,怎逃性命! 只闻得半空中厉声高叫:“孙悟空,我来了也!”行者急回头上望,原来是观音 菩萨,左手托着净瓶,右手拿着杨柳,洒下甘露救火哩。慌得行者把铃儿藏在腰间, 即合掌倒身下拜。那菩萨将柳枝连拂几点甘露,霎时间,烟火俱无,黄沙绝迹。行 者叩头道:“不知大慈临凡,有失回避。敢问菩萨何往?”菩萨道:“我特来收寻这 个妖怪物。” 行者道:“这怪是何来历,敢劳金身下降收之?”菩萨道:“他是我跨的个金毛 。因牧童盹睡,失于防守,这孽畜咬断铁索走来,却与朱紫国王消灾也。”行者 闻言,急欠身道:“菩萨反说了。他在这里欺君骗后,败俗伤风,与那国王生灾, 却说是消灾,何也?”菩萨道:“你不知之。当时朱紫国先王在位之时,这个王还 做东宫太子,未曾登基。他年幼间,极好射猎。他率领人马,纵放鹰犬,正来到落 凤坡前,有西方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所生二子,乃雌雄两个雀雏,停翅在山坡之下, 被此王弓开处,射伤了雌孔雀,那雌孔雀也带箭归西。佛母忏悔以后,吩咐教他拆 凤三年,身耽啾疾。那时节,我跨着这,同听此言,不期这孽畜留心,故来骗了 皇后,与王消灾。至今三年,冤愆满足,幸你来救治王患。我特来收妖邪也。”行 者道:“菩萨,虽是这般故事,奈何他玷污了皇后,败俗伤风,坏伦乱法,却是该 他死罪。今蒙菩萨亲临,饶得他死罪,却饶不得他活罪。让我打他二十棒,与你带 去罢。”菩萨道:“悟空,你既知我临凡,就当看我分上,一发都饶了罢;也算你一 番降妖之功。若是动了棍子,他也就是死了。”行者不敢违言,只得拜道:“菩萨既 收他回海,再不可令他私降人间,贻害不浅!” 那菩萨才喝了一声:“孽畜!还不还原,待何时也!”只见那怪打个滚,现了原 身,将毛衣抖抖,菩萨骑上。菩萨又望项下一看,不见那三个金铃。菩萨道:“悟 空,还我铃来。”行者道:“老孙不知。”菩萨喝道:“你这贼猴!若不是你偷了这铃, 莫说一个悟空,就是十个,也不敢近身。快拿出来!”行者笑道:“实不曾见。”菩 萨道:“既不曾见,等我念念《紧箍儿咒》。”那行者慌了,只教:“莫念,莫念!铃 儿在这里哩!”这正是: 项金铃何人解?解铃人还问系铃人。 菩萨将铃儿套在项下,飞身高坐。你看他四足莲花生焰焰,满身金缕迸森森。大 慈悲回南海不题。 却说孙大圣整束了衣裙,轮铁棒打进獬豸洞去,把群妖众怪,尽情打死,剿除 干净。直至宫中,请圣宫娘娘回国。那娘娘顶礼不尽。行者将菩萨降妖并拆凤原由 备说了一遍,寻些软草,扎了一条草龙,教:“娘娘跨上,合着眼,莫怕,我带你 回朝见主也。” 那娘娘谨遵吩咐,行者使起神通,只听得耳内风响,半个时辰,带进城,按落 云头,叫:“娘娘开眼。”那皇后睁开眼看,认得是凤阁龙楼,心中欢喜,撇了草龙, 与行者同登宝殿。那国王见了,急下龙床,就来扯娘娘玉手,欲诉离情,猛然跌倒 在地,只叫:“手疼!手疼!”八戒哈哈大笑道:“嘴脸,没福消受,一见面就蜇杀了 也!”行者道:“呆子,你敢扯他扯儿么?”八戒道:“就扯他扯儿便怎的?”行者 道:“娘娘身上生了毒刺,手上有蜇阳之毒。自到麒麟山,与那赛太岁三年,那妖 更不曾沾身。但沾身就害身疼,但沾手就害手疼。”众官听说,道:“似此怎生奈何?” 此时外面众官忧疑,内里妃嫔悚惧,旁有玉圣、银圣二宫,将君王扶起。 俱正在仓皇之际,忽听得那半空中,有人叫道:“大圣,我来也。”行者抬头观 看,只见那: 肃肃冲天鹤唳,飘飘径至朝前。缭绕祥光道道,氤氲瑞气翩翩。棕衣苫体放云 烟,足踏芒鞋罕见。手执龙须蝇帚,丝绦腰下围缠。乾坤处处结人缘,大地逍遥游 遍。此乃是大罗天上紫云仙,今日临凡解魇。 行者上前迎住道:“张紫阳何往?”紫阳真人直至殿前,躬身施礼道:“大圣,小仙 张伯端起手。”行者答礼道:“你从何来?”真人道:“小仙三年前曾赴佛会。因打 这里经过,见朱紫国王有拆凤之忧,我恐那妖将皇后玷辱,有坏人伦,后日难与国 王复合。是我将一件旧棕衣变作一领新霞裳,光生五彩,进与妖王,教皇后穿了妆 新。那皇后穿上身,即生一身毒刺。毒刺者,乃棕毛也。今知大圣成功,特来解魇。” 行者道:“既如此,累你远来,且快解脱。”真人走向前,对娘娘用手一指,即脱下 那件棕衣。那娘娘偏体如旧。真人将衣抖一抖,披在身上,对行者道:“大圣勿罪, 小仙告辞。”行者道:“且住,待君王谢谢。”真人笑道:“不劳,不劳。”遂长揖一 声,腾空而去。慌得那皇帝、皇后及大小众臣,一个个望空礼拜。 拜毕,即命大开东阁,酬谢四僧。那君王领众跪拜,夫妻才得重谐。正当欢宴 时,行者叫:“师父,拿那战书来。”长老袖中取出,递与行者。行者递与国王道: “此书乃那怪差小校送来者。那小校已先被我打死,送来报功。后复至山中,变作 小校,进洞回复,因得见娘娘,盗出金铃,几乎被他拿住;又变化,复偷出,与他 对敌。幸遇观音菩萨将他收去,又与我说拆凤之故。……”从头至尾,细说了一遍。 那举国君臣内外,无一人不感谢称赞。唐僧道:“一则是贤王之福,二来是小徒之 功。今蒙盛宴,至矣,至矣!就此拜别,不要误贫僧向西去也。”那国王恳留不得, 遂换了关文,大排銮驾,请唐僧稳坐龙车,那君王、妃后,俱捧毂推轮,相送而别。 正是: 有缘洗尽忧疑病,绝念无思心自宁。 毕竟这去,后面再有甚么吉凶之事,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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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东边不亮 2008/12/10 19:57:36 打印 回复 短信 | ||
| 3 | 《西游记》第71—75回在线阅读 | |
| 第七十二回 盘丝洞七情迷本 濯垢泉八戒忘形 话表三藏别了朱紫国王,整顿鞍马西进。行够多少山原,历尽无穷水道,不觉 的秋去冬残,又值春光明媚。师徒们正在路踏青玩景,忽见一座庵林。三藏滚鞍下 马,站立大道之旁。行者问道:“师父,这条路平坦无邪,因何不走?”八戒道:“师 兄好不通情!师父在马上坐得困了,也让他下来关关风是。”三藏道:“不是关风; 我看那里是个人家,意欲自去化些斋吃。”行者笑道:“你看师父说的是那里话。你 要吃斋,我自去化。俗语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岂有为弟子者高坐,教师父 去化斋之理?”三藏道:“不是这等说。平日间一望无边无际,你们没远没近的去 化斋,今日人家逼近,可以叫应,也让我去化一个来。”八戒道:“师父没主张。常 言道‘三人出外,小的儿苦。’你况是个父辈,我等俱是弟子。古书云:‘有事弟子 服其劳。’等我老猪去。”三藏道:“徒弟啊,今日天气晴明,与那风雨之时不同。 那时节,汝等必定远去;此个人家,等我去。有斋无斋,可以就回走路。”沙僧在 旁笑道:“师兄,不必多讲。师父的心性如此,不必违拗。苦恼了他,就化将斋来, 他也不吃。” 八戒依言,即取出钵盂,与他换了衣帽。拽开步,直至那庄前观看,却也好座 住场。但见: 石桥高耸,古树森齐:石桥高耸,潺潺流水接长溪;古树森齐,聒聒幽禽鸣远 岱。桥那边有数椽茅屋,清清雅雅若仙 庵;又有那一座蓬窗,白白明明欺道院。窗前忽见四佳人,都在那里刺凤描鸾做针 线。 长老见那人家没个男儿,只有四个女子,不敢进去。将身立定,闪在乔林之下。只 见那女子,一个个: 闺心坚似石,兰性喜如春。 娇脸红霞衬,朱唇绛脂匀。 蛾眉横月小,蝉鬓迭云新。 若到花间立,游蜂错认真。 少停有半个时辰,一发静悄悄,鸡犬无声。自家思虑道:“我若没本事化顿斋饭, 也惹那徒弟笑我:敢道为师的化不出斋来,为徒的怎能去拜佛。” 长老没计奈何,也带了几分不是,趋步上桥。又走了几步,只见那茅屋里面有 一座木香亭子,亭子下又有三个女子在那里踢气球哩。你看那三个女子,比那四个 又生得不同。但见那: 飘扬翠袖,摇拽缃裙:飘扬翠袖,低笼着玉笋纤纤;摇拽缃裙,半露出金莲窄 窄。形容体势十分全,动静脚跟千样。拿头过论有高低,张泛送来真又楷。转身 踢个出墙花,退步翻成大过海。轻接一团泥,单枪急对拐。明珠上佛头,实捏来尖 。窄砖偏会拿,卧鱼将脚。平腰折膝蹲,扭顶翘跟。扳凳能喧泛,披肩甚脱 洒。绞裆任往来,锁项随摇摆。踢的是黄河水倒流,金鱼滩上买。那个错认是头儿, 这个转身就打拐。端然捧上臁,周正尖来。提跟草鞋,倒插回头采。退步泛肩 妆,钩儿只一歹。版篓下来长,便把夺门揣。踢到美心时,佳人齐喝采。一个个汗 流粉腻透罗裳,兴懒情疏方叫海。 言不尽,又有诗为证,诗曰: 蹴当场三月天,仙风吹下素婵娟。 汗沾粉面花含露,尘染蛾眉柳带烟。 翠袖低垂笼玉笋,缃裙斜拽露金莲。 几回踢罢娇无力,云鬓蓬松宝髻偏。 三藏看得时辰久了,只得走上桥头,应声高叫道:“女菩萨,贫僧这里随缘布施些 儿斋吃。”那些女子听见,一个个喜喜欢欢抛了针线,撇了气球,都笑笑吟吟的接 出门来道:“长老,失迎了。今到荒庄,决不敢拦路斋僧,请里面坐。”三藏闻言, 心中暗道:“善哉,善哉!西方正是佛地!女流尚且注意斋僧,男子岂不虔心向佛?” 长老向前问讯了,相随众女入茅屋。过木香亭看处,呀!原来那里边没甚房廊, 只见那: 峦头高耸,地脉遥长:峦头高耸接云烟,地脉遥长通海岳。门近石桥,九曲九 湾流水顾;园栽桃李,千株千颗斗华。藤薜挂悬三五树,芝兰香散万千花。远观 洞府欺蓬岛,近睹山林压太华。正是妖仙寻隐处,更无邻舍独成家。 有一女子上前,把石头门推开两扇,请唐僧里面坐。那长老只得进去。忽抬头看时, 铺设的都是石桌、石凳,冷气阴阴。长老心惊,暗自思忖道:“这去处少吉多凶, 断然不善。”众女子喜笑吟吟,都道:“长老请坐。”长老没奈何,只得坐了。少时 间,打个冷禁。众女子问道:“长老是何宝山?化甚么缘?还是修桥补路,建寺礼塔, 还是造佛印经?请缘簿出来看看。”长老道:“我不是化缘的和尚。”女子道:“既不 化缘,到此何干?”长老道:“我是东土大唐差去西天大雷音求经者。适过宝方, 腹间饥馁,特造檀府,募化一斋,贫僧就行也。”众女子道:“好!好!好!常言道:‘远 来的和尚好看经。’妹妹们!不可怠慢,快办斋来。” 此时有三个女子陪着,言来语去,论说些因缘。那四个到厨中撩衣敛袖,炊火 刷锅。你道他安排的是些甚么东西?原来是人油炒炼,人肉煎熬;熬得黑糊充作面 筋样子,剜的人脑煎作豆腐块片。两盘儿捧到石桌上放下,对长老道:“请了。仓 卒间,不曾备得好斋,且将就吃些充腹。后面还有添换来也。” 那长老闻了一闻,见那腥膻,不敢开口,欠身合掌道:“女菩萨,贫僧是胎里 素。”众女子笑道:“长老,此是素的。”长老道:“阿弥陀佛!若像这等素的啊,我 和尚吃了,莫想见得世尊,取得经卷。”众女子道:“长老,你出家人,切莫拣人布 施。”长老道:“怎敢,怎敢!我和尚奉大唐旨意,一路西来,微生不损,见苦就救; 遇谷粒手拈入口,逢丝缕联缀遮身,怎敢拣主布施!”众女子笑道:“长老虽不拣人 布施,却只有些上门怪人。莫嫌粗淡,吃些儿罢。”长老道:“实是不敢吃,恐破了 戒。望菩萨养生不若放生,放我和尚出去罢。” 那长老挣着要走,那女子拦住门,怎么肯放,俱道:“上门的买卖,倒不好做! ‘放了屁儿,却使手掩。’你往那里去?”他一个个都会些武艺,手脚又活,把长 老扯住,顺手牵羊,扑的掼倒在地。众人按住,将绳子捆了,悬梁高吊。这吊有个 名色,叫做“仙人指路”。原来是一只手向前,牵丝吊起;一只手拦腰捆住,将绳 吊起;两只脚向后一条绳吊起:三条绳把长老吊在梁上,却是脊背朝上,肚皮朝下。 那长老忍着疼,噙着泪,心中暗恨道:“我和尚这等命苦!只说是好人家化顿斋吃, 岂知道落了火坑!徒弟啊!速来救我,还得见面;但迟两个时辰,我命休矣!” 那长老虽然苦恼,却还留心看着那些女子。那些女子把他吊得停当,便去脱剥 衣服。长老心惊,暗自忖道:“这一脱了衣服,是要打我的情了。或者夹生儿吃我 的情也有哩。”原来那女子们只解了上身罗衫,露出肚腹,各显神通:一个个腰眼 中冒出丝绳,有鸭蛋粗细,骨都都的,迸玉飞银,时下把庄门瞒了不题。 却说那行者、八戒、沙僧,都在大道之旁。他二人都放马看担,惟行者是个顽 皮,他且跳树攀枝,摘叶寻果。忽回头,只见一片光亮,慌得跳下树来,吆喝道: “不好,不好!师父造化低了!”行者用手指道:“你看那庄院如何?”八戒、沙僧 共目视之,那一片,如雪又亮如雪,似银又光似银。八戒道:“罢了,罢了!师父遇 着妖精了!我们快去救他也!”行者道:“贤弟莫嚷。你都不见怎的,等老孙去来。” 沙僧道:“哥哥仔细。”行者道:“我自有处。” 好大圣,束一束虎皮裙,掣出金箍棒,拽开脚,两三步跑到前边,看见那丝绳 缠了有千百层厚,穿穿道道,却似经纬之势;用手按了一按,有些粘软沾人。行者 更不知是甚么东西,他即举棒道:“这一棒,莫说是几千层,就有几万层,也打断 了!”正欲打,又停住手道:“若是硬的便可打断,这个软的,只好打匾罢了。假如 惊了他,缠住老孙,反为不美。等我且问他一问再打。” 你道他问谁?即捻一个诀,念一个咒,拘得个土地老儿在庙里似推磨的一般乱 转。土地婆儿道:“老儿,你转怎的?好道是羊儿风发了。”土地道:“你不知,你不 知!有一个齐天大圣来了,我不曾接他,他那里拘我哩。”婆儿道:“你去见他便了, 却如何在这里打转?”土地道:“若去见他,他那棍子好不重,他管你好歹就打哩!” 婆儿道:“他见你这等老了,那里就打你?”土地道:“他一生好吃没钱酒,偏打老 年人。” 两口儿讲一会,没奈何只得走出去,战兢兢的,跪在路旁,叫道:“大圣,当 境土地叩头。”行者道:“你且起来,不要假忙。我且不打你,寄下在那里。我问你, 此间是甚地方?”土地道:“大圣从那厢来?”行者道:“我自东土往西来的。”土 地道:“大圣东来,可曾在那山岭上?”行者道:“正在那山岭上。我们行李、马匹 还都歇在那岭上不是!”土地道:“那岭叫做盘丝岭。岭下有洞,叫做盘丝洞。洞里 有七个妖精。”行者道:“是男怪女怪?”土地道:“是女怪。”行者道:“他有多大 神通?”土地道:“小神力薄威短,不知他有多大手段;只知那正南上,离此有三 里之遥,有一座濯垢泉,乃天生的热水,原是上方七仙姑的浴池。自妖精到此居住, 占了他的濯垢泉,仙姑更不曾与他争竞,平白地就让与他了。我见天仙不惹妖魔怪, 必定精灵有大能。”行者道:“占了此泉何干?”土地道:“这怪占了浴池,一日三 遭,出来洗澡。如今巳时已过,午时将来哑。”行者听言道:“土地,你且回去,等 我自家拿他罢。”那土地老儿磕了一个头,战兢兢的,回本庙去了。 这大圣独显神通,摇身一变,变作个麻苍蝇儿,钉在路旁草梢上等待。须臾间, 只听得呼呼吸吸之声,犹如蚕食叶,却似海生潮。只好有半盏茶时,丝绳皆尽,依 然现出庄村,还像当初模样。又听得呀的一声,柴扉响处,里边笑语喧哗,走出七 个女子。行者在暗中细看,见他一个个携手相搀,挨肩执袂,有说有笑的,走过桥 来,果是标致。但见: 比玉香尤胜,如花语更真。柳眉横远岫,檀口破樱唇。钗头翘翡翠,金莲闪绛 裙。却似嫦娥临下界,仙子落凡尘。 行者笑道:“怪不得我师父要来化斋,原来是这一般好处。这七个美人儿,假若留 住我师父,要吃也不够一顿吃,要用也不够两日用,要动手轮流一摆布就是死了。 且等我去听他一听,看他怎的算计。” 好大圣,“嘤”的一声,飞在那前面走的女子云髻上钉住。才过桥来,后边的 走向前来呼道:“姐姐,我们洗了澡,来蒸那胖和尚吃去。”行者暗笑道:“这怪物 好没算计!煮还省些柴,怎么转要蒸了吃!”那些女子采花斗草向南来。不多时,到 了浴池。但见一座门墙,十分壮丽。遍地野花香艳艳,满旁兰蕙密森森。后面一个 女子,走上前,唿哨的一声,把两扇门儿推开,那中间果有一塘热水。这水自开辟 以来,太阳星原贞有十,后被羿善开弓,射落九乌坠地,止存金乌一星,乃太阳之 真火也。天地有九处汤泉,俱是众乌所化。那九阳泉,乃香冷泉、伴山泉、温泉、 东合泉、潢山泉、孝安泉、广汾泉、汤泉,此泉乃濯垢泉。有诗为证,诗曰: 一气无冬夏,三秋永注春。炎波如鼎沸,热浪似汤新。分溜滋禾稼,停流荡俗 尘。涓涓珠泪泛,滚滚玉团津。润滑原非酿,清平还自温。瑞祥本地秀,造化乃天 真。佳人洗处冰肌滑,涤荡尘烦玉体新。 那浴池约有五丈余阔,十丈多长,内有四尺深浅,但见水清彻底。底下水一似滚珠 泛玉,骨都都冒将上来。四面有六七个孔窍通流。流去二三里之遥,淌到田里,还 是温水。池上又有三间亭子。亭子中近后壁放着一张八只脚的板凳。两山头放着两 个描金彩漆的衣架。行者暗中喜嘤嘤的,一翅飞在那衣架头上钉住。 那些女子见水又清又热,便要洗浴,即一齐脱了衣服,搭在衣架上。一齐下去, 被行者看见: 褪放纽扣儿,解开罗带结。酥胸白似银,玉体浑如雪。肘膊赛冰铺,香肩欺粉 贴。肚皮软又绵,脊背光还洁。膝腕半围团,金莲三寸窄。中间一段情,露出风流 穴。 那女子都跳下水去,一个个跃浪翻波,负水顽耍。行者道:“我若打他啊,只消把 这棍子往池中一搅,就叫做‘滚汤泼老鼠,一窝儿都是死。’可怜!可怜!打便打死 他,只是低了老孙的名头。常言道:‘男不与女斗。’我这般一个汉子,打杀这几个 丫头,着实不济。不要打他,只送他一个绝后计,教他动不得身,出不得水,多少 是好。”好大圣,捏着诀,念个咒,摇身一变,变作一个饿老鹰,但见: 毛犹霜雪,眼若明星。妖狐见处魂皆丧,狡兔逢时胆尽惊。钢爪锋芒快,雄姿 猛气横。会使老拳供口腹,不辞亲手逐飞腾。万里寒空随上下,穿云检物任他行。 呼的一翅,飞向前,轮开利爪,把他那衣架上搭的七套衣服,尽情雕去,径转岭头, 现出本相来见八戒、沙僧道:“你看。”那呆子迎着对沙僧笑道:“师父原来是典当 铺里拿了去的。”沙僧道:“怎见得?”八戒道:“你不见师兄把他些衣服都抢将来 也?”行者放下道:“此是妖精穿的衣服。”八戒道:“怎么就有这许多?”行者道: “七套。”八戒道:“如何这般剥得容易,又剥得干净?”行者道:“那曾用剥。原 来此处唤做盘丝岭。那庄村唤做盘丝洞。洞中有七个女怪,把我师父拿住,吊在洞 里,都向濯垢泉去洗浴。那泉却是天地产成的一塘子热水。他都算计着洗了澡要把 师父蒸吃。是我跟到那里,见他脱了衣服下水,我要打他,恐怕污了棍子,又怕低 了名头,是以不曾动棍,只变做一个饿老鹰,雕了他的衣服。他都忍辱含羞,不敢 出头,蹲在水中哩。我等快去解下师父走路罢。”八戒笑道:“师兄,你凡干事,只 要留根。既见妖精,如何不打杀他,却就去解师父!他如今纵然藏羞不出,到晚间 必定出来。他家里还有旧衣服,穿上一套,来赶我们。纵然不赶,他久住在此,我 们取了经,还从那条路回去。常言道:‘宁少路边钱,莫少路边拳。’那时节,他拦 住了吵闹,却不是个仇人也?”行者道:“凭你如何主张?”八戒道:“依我,先打 杀了妖精,再去解放师父:此乃‘斩草除根’之计。”行者道:“我是不打他。你要 打,你去打他。” 八戒抖擞精神,欢天喜地,举着钉钯,拽开步,径直跑到那里。忽的推开门看 时,只见那七个女子,蹲在水里,口中乱骂那鹰哩,道:“这个匾毛畜生!猫嚼头的 亡人!把我们衣服都雕去了,教我们怎的动手!”八戒忍不住笑道:“女菩萨,在这 里洗澡哩。也携带我和尚洗洗,何如?”那怪见了,作怒道:“你这和尚,十分无 礼!我们是在家的女流,你是个出家的男子。古书云:‘七年男女不同席。’你好和 我们同塘洗澡?”八戒道:“天气炎热,没奈何,将就容我洗洗儿罢。那里调甚么 书担儿,同席不同席!”呆子不容说,丢了钉钯,脱了皂锦直裰,扑的跳下水来。 那怪心中烦恼,一齐上前要打。不知八戒水势极熟,到水里摇身一变,变做一个鲇 鱼精。那怪就都摸鱼,赶上拿他不住:东边摸,忽的又渍了西去;西边摸,忽的又 渍了东去;滑的,只在那腿裆里乱钻。原来那水有搀胸之深,水上盘了一会, 又盘在水底,都盘倒了,喘嘘嘘的,精神倦怠。 八戒却才跳将上来,现了本相,穿了直裰,执着钉钯,喝道:“我是那个?你把 我当鲇鱼精哩!”那怪见了,心惊胆战,对八戒道:“你先来是个和尚,到水里变作 鲇鱼,及拿你不住,却又这般打扮;你端的是从何到此?是必留名。”八戒道:“这 伙泼怪当真的不认得我!我是东土大唐取经的唐长老之徒弟,乃天蓬元帅悟能八戒 是也。你把我师父吊在洞里,算计要蒸他受用!我的师父,又好蒸吃?快早伸过头来, 各筑一钯,教你断根!”那些妖闻此言,魂飞魄散,就在水中跪拜道:“望老爷方便 方便!我等有眼无珠,误捉了你师父,虽然吊在那里,不曾敢加刑受苦。望慈悲饶 了我的性命,情愿贴些盘费,送你师父往西天去也。”八戒摇手道:“莫说这话!俗 语说得好:‘曾着卖糖君子哄,到今不信口甜人。’是便筑一钯,各人走路!” 呆子一味粗夯,显手段,那有怜香惜玉之心,举着钯,不分好歹,赶上前乱筑。 那怪慌了手脚,那里顾甚么羞耻,只是性命要紧,随用手侮着羞处,跳出水来,都 跑在亭子里站立,作出法来:脐孔中骨都都冒出丝绳,瞒天搭了个大丝篷,把八戒 罩在当中。 那呆子忽抬头,不见天日,即抽身往外便走。那里举得脚步!原来放了绊脚索, 满地都是丝绳,动动脚,跌个踵:左边去,一个面磕地;右边去,一个倒栽葱; 急转身,又跌了个嘴地;忙爬起,又跌了个竖蜻蜓。也不知跌了多少跟头,把个 呆子跌得身麻脚软,头晕眼花,爬也爬不动,只睡在地下呻吟。那怪物却将他困住, 也不打他,也不伤他,一个个跳出门来,将丝篷遮住天光,各回本洞。 到了石桥上站下,念动真言,霎时间,把丝篷收了,赤条条的,跑入洞里,侮 着那话,从唐僧面前笑嘻嘻的跑过去。走入石房,取几件旧衣穿了,径至后门口立 定,叫:“孩儿们何在?”原来那妖精一个有一个儿子,却不是他养的,都是他结 拜的干儿子。有名唤做蜜、蚂、、班、蜢、蜡、蜻:蜜是蜜蜂,蚂是蚂蜂,是 蜂,班是班毛,蜢是牛蜢,蜡是抹蜡,蜻是蜻蜓。原来那妖精幔天结网,掳住这 七般虫蛭,却要吃他。古云:“禽有禽言,兽有兽语。”当时这些虫哀告饶命,愿拜 为母,遂此春采百花供怪物,夏寻诸卉孝妖精。忽闻一声呼唤,都到面前,问:“母 亲有何使令?”众怪道:“儿啊,早间我们错惹了唐朝来的和尚,才然被他徒弟拦 在池里,出了多少丑,几乎丧了性命!汝等努力,快出门前去退他一退。如得胜后, 可到你舅舅家来会我。”那些怪既得逃生,往他师兄处,孽嘴生灾不题。你看这些 虫蛭,一个个摩拳擦掌,出来迎敌。 却说八戒跌得昏头昏脑,猛抬头,见丝篷丝索俱无,他才一步一探,爬将起来, 忍着疼,找回原路。见了行者,用手扯住道:“哥哥,我的头可肿,脸可青么?” 行者道:“你怎的来?”八戒道:“我被那厮将丝绳罩住,放了绊脚索,不知跌了多 少跟头,跌得我腰拖背折,寸步难移。却才丝篷索子俱空,方得了性命回来也。” 沙僧见了道:“罢了,罢了!你闯下祸来也!那怪一定往洞里去伤害师父,我等快去 救他!” 行者闻言,急拽步便走。八戒牵着马,急急来到庄前。但见那石桥上有七个小 妖儿挡住道:“慢来,慢来!吾等在此!”行者看了道:“好笑!干净都是些小人儿!” 长的也只有二尺五六寸,不满三尺;重的也只有八九斤,不满十斤。喝道:“你是 谁?”那怪道:“我乃七仙姑的儿子。你把我母亲欺辱了,还敢无知,打上我门!不 要走,仔细!”好怪物,一个个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乱打将来。八戒见了生嗔, 本是跌恼了的性子,又见那伙虫蛭小巧,就发狠举钯来筑。 那些怪见呆子凶猛,一个个现了本象,飞将起去,叫声“变!”须臾间,一个 变十个,十个变百个,百个变千个,千个变万个,个个都变成无穷之数。只见: 满天飞抹蜡,遍地舞蜻蜓。 蜜蚂追头额,蜂扎眼睛。 班毛前后咬,牛蜢上下叮。 扑面漫漫黑,神鬼惊。 八戒慌了道:“哥啊,只说经好取,西方路上,虫儿也欺负人哩!”行者道:“兄弟, 不要怕,快上前打!”八戒道:“扑头扑脸,浑身上下,都叮有十数层厚,却怎么打?” 行者道:“没事,没事!我自有手段!”沙僧道:“哥啊,有甚手段,快使出来罢。一 会子光头上都叮肿了!” 好大圣,拔了一把毫毛,嚼得粉碎,喷将出去,即变做些黄、麻、、白、雕、 鱼、鹞。八戒道:“师兄,又打甚么市语?黄啊、麻啊哩?”行者道:“你不知。黄 是黄鹰,麻是麻鹰,是鹰,白是白鹰,雕是雕鹰、鱼是鱼鹰,鹞是鹞鹰。那妖 精的儿子是七样虫,我的毫毛是七样鹰。”鹰最能虫,一嘴一个,爪打翅敲,须 臾,打得罄尽,满空无迹,地积尺余。 三兄弟方才闯过桥去,径入洞里。只见老师父吊在那里哼哼的哭哩。八戒近前 道:“师父,你是要来这里吊了耍子,不知作成我跌了多少跟头哩!”沙僧道:“且 解下师父再说。”行者即将绳索挑断,放下唐僧,都问道:“妖精那里去了?”唐僧 道:“那七个怪都赤条条的往后边叫儿子去了。”行者道:“兄弟们,跟我来寻去。” 三人各持兵器,往后园里寻处,不见踪迹。都到那桃李树上寻遍不见。八戒道: “去了!去了!”沙僧道:“不必寻他,等我扶师父去也。”弟兄们复来前面,请唐僧 上马道:“师父,下次化斋,还让我们去。”唐僧道:“徒弟呵,以后就是饿死,也 再不自专了。”八戒道:“你们扶师父走着,等老猪一顿钯筑倒他这房子,教他来时 没处安身。”行者笑道:“筑还费力,不若寻些柴来,与他个断根罢。”好呆子,寻 了些朽松、破竹、干柳、枯藤,点上一把火,烘烘的都烧得干净。师徒却才放心前 来。 咦!毕竟这去,不知那怪的吉凶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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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东边不亮 2008/12/10 19:58:00 打印 回复 短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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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三回 情因旧恨生灾毒 心主遭魔幸破光 话说孙大圣扶持着唐僧,与八戒、沙僧奔上大路,一直西来。不半晌,忽见一 处楼阁重重,宫殿巍巍。唐僧勒马道:“徒弟,你看那是个甚么去处?”行者举头 观看,忽然见: 山环楼阁,溪绕亭台。门前杂树密森森,宅外野花香艳艳。柳间栖白鹭,浑如 烟里玉无瑕;桃内啭黄莺,却似火中金有色。双双野鹿,忘情闲踏绿莎茵;对对山 禽,飞语高鸣红树杪。真如刘阮天台洞,不亚神仙阆苑家。 行者报道:“师父,那所在也不是王侯第宅,也不是豪富人家,却像一个庵观寺院。 到那里方知端的。”三藏闻言,加鞭促马。师徒们来至门前观看,门上嵌着一块石 板,上有“黄花观”三字。三藏下马。八戒道:“黄花观乃道士之家。我们进去会 他一会也好,他与我们衣冠虽别,修行一般。”沙僧道:“说得是。一则进去看看景 致,二来也当撒货头口。看方便处,安排些斋饭,与师父吃。” 长老依言,四众共入。但见二门上有一对春联:“黄芽白雪神仙府,瑶草琪花 羽士家。”行者笑道:“这个是烧茅炼药,弄炉火,提罐子的道士。”三藏捻他一把 道:“谨言,谨言!我们不与他相识,又不认亲,左右暂时一会,管他怎的?”说不 了,进了二门,只见那正殿谨闭,东廊下坐着一个道士,在那里丸药。你看他怎生 打扮: 戴一顶红艳艳戗金冠,穿一领黑淄淄乌皂服;踏一双绿阵 阵云头履,系一条黄拂拂吕公绦。面如瓜铁,目若朗星。准头高大类回回,唇口翻 张如达达。道心一片隐轰雷,伏虎降龙真羽士。 三藏见了,厉声高叫道:“老神仙,贫僧问讯了。”那道士猛抬头,一见心惊,丢了 手中之药,按簪儿,整衣服,降阶迎接道:“老师父,失迎了。请里面坐。” 长老欢喜上殿。推开门,见有三清圣像,供桌有炉有香,即拈香注炉,礼拜三 匝,方与道士行礼。遂至客位中,同徒弟们坐下。急唤仙童看茶。当有两个小童, 即入里边,寻茶盘,洗茶盏,擦茶匙,办茶果。忙忙的乱走,早惊动那几个冤家。 原来那盘丝洞七个女怪与这道士同堂学艺。自从穿了旧衣,唤出儿子,径来此 处。正在后面裁剪衣服,忽见那童子看茶,便问道:“童儿,有甚客来了,这般忙 冗?”仙童道:“适间有四个和尚进来,师父教来看茶。”女怪道:“可有个白胖和 尚?”道:“有。”又问:“可有个长嘴大耳朵的?”道:“有。”女怪道:“你快去递 了茶,对你师父丢个眼色,着他进来,我有要紧的话说。” 果然那仙童将五杯茶拿出去。道士敛衣,双手拿一杯递与三藏,然后与八戒、 沙僧、行者。茶罢收钟,小童丢个眼色。那道士就欠身道:“列位请坐。”教:“童 儿,放了茶盘陪侍。等我去去就来。”此时长老与徒弟们,并一个小童出殿上观玩 不题。 却说道士走进方丈中,只见七个女子齐齐跪倒,叫:“师兄,师兄,听小妹子 一言!”道士用手搀起道:“你们早间来时,要与我说甚么话,可可的今日丸药,这 枝药忌见阴人,所以不曾答你。如今又有客在外面,有话且慢慢说罢。”众怪道:“告 禀师兄。这桩事,专为客来,方敢告诉;若客去了,纵说也没用了。”道士笑道:“你 看贤妹说话,怎么专为客来才说?却不疯了?且莫说我是个清静修仙之辈,就是个俗 人家,有妻子老小家务事,也等客去了再处。怎么这等不贤,替我装幌子哩!且让 我出去。”众怪又一齐扯住道:“师兄息怒。我问你,前边那客,是那方来的?”道 士唾着脸,不答应。众怪道:“方才小童进来取茶,我闻得他说,是四个和尚。”道 士作怒道:“和尚便怎么?”众怪道:“四个和尚,内有一个白面胖的,有一个长嘴 大耳的,师兄可曾问他是那里来的?”道士道:“内中是有这两个,你怎么知道?想 是在那里见他来?” 女子道:“师兄原不知这个委曲。那和尚乃唐朝差往西天取经去的。今早到我 洞里化斋,委是妹子们闻得唐僧之名,将他拿了。”道士道:“你拿他怎的?”女子 道:“我等久闻人说,唐僧乃十世修行的真体,有人吃他一块肉,延寿长生,故此 拿了他。后被那个长嘴大耳朵的和尚把我们拦在濯垢泉里,先抢了衣服,后弄本事, 强要同我等洗浴,也止他不住。他就跳下水,变作一个鲇鱼,在我们腿裆里钻来钻 去,欲行奸骗之事。果有十分惫懒!他又跳出水去,现了本相。见我们不肯相从, 他就使一柄九齿钉钯,要伤我们性命。若不是我们有些见识,几乎遭他毒手。故此 战兢兢逃生,又着你愚外甥与他敌斗,不知存亡如何。我们特来投兄长,望兄长念 昔日同窗之雅,与我今日做个报冤之人!” 那道士闻此言,却就恼恨,遂变了声色道:“这和尚原来这等无礼,这等惫懒! 你们都放心,等我摆布他!”众女子谢道:“师兄如若动手,等我们都来相帮打他。” 道士道:“不用打,不用打,常言道:‘一打三分低。’你们都跟我来。” 众女子相随左右。他入房内,取了梯子,转过床后,爬上屋梁,拿下一个小皮 箱儿。那箱儿有八寸高下,一尺长短,四寸宽窄,上有一把小铜锁儿锁住。即于袖 中拿出一方鹅黄绫汗巾儿来。汗巾须上系着一把小钥匙儿。开了锁,取出一包儿药 来,此药乃是: 山中百鸟粪,扫积上千斤。是用铜锅煮,煎熬火候匀。千斤熬一杓,一杓炼三 分。三分还要炒,再煅再重熏。制成此毒 药,贵似宝和珍。如若尝他味,入口见阎君! 道士对七个女子道:“妹妹,我这宝贝,若与凡人吃,只消一厘,入腹就死;若与 神仙吃,也只消三厘就绝;这些和尚,只怕也有些道行,须得三厘。快取等子来。” 内一女子,急拿了一把等子道:“称出一分二厘,分作四分。”却拿了十二个红枣儿, 将枣掐破些儿,上一厘,分在四个茶钟内;又将两个黑枣儿做一个茶钟,着一个 托盘安了,对众女说:“等我去问他。不是唐朝的便罢;若是唐朝来的,就教换茶, 你却将此茶令童儿拿出。但吃了,个个身亡,就与你报了此仇,解了烦恼也。”七 女感激不尽。 那道士换了一件衣服,虚礼谦恭,走将出去,请唐僧等又至客位坐下,道:“老 师父莫怪。适间去后面吩咐小徒,教他们挑些青菜、萝卜,安排一顿素斋供养,所 以失陪。”三藏道:“贫僧素手进拜,怎么敢劳赐斋?”道士笑云:“你我都是出家 人,见山门就有三升俸粮,何言素手?敢问老师父,是何宝山?到此何干?”三藏道: “贫僧乃东土大唐驾下差往西天大雷音寺取经者。却才路过仙宫,竭诚进拜。”道 士闻言,满面生春道:“老师乃忠诚大德之佛,小道不知,失于远候。恕罪,恕罪!” 叫:“童儿,快去换茶来。一厢作速办斋。”那小童走将进去,众女子招呼他来道: “这里有现成好茶,拿出去。”那童子果然将五钟茶拿出。道士连忙双手拿一个红 枣儿茶钟奉与唐僧。他见八戒身躯大,就认做大徒弟;沙僧认做二徒弟;见行者身 量小,认做三徒弟;所以第四钟才奉与行者。 行者眼乖,接了茶钟,早已见盘子里那茶钟是两个黑枣儿。他道:“先生,我 与你穿换一杯。”道士笑道:“不瞒长老说。山野中贫道士,茶果一时不备。才然在 后面亲自寻果子,止有这十二个红枣,做四钟茶奉敬。小道又不可空陪,所以将两 个下色枣儿作一杯奉陪。此乃贫道恭敬之意也。”行者笑道:“说那里话?古人云:‘在 家不是贫,路上贫杀人。’你是住家儿的,何以言贫?象我们这行脚僧,才是真贫哩。 我和你换换。我和你换换。”三藏闻言道:“悟空,这仙长实乃爱客之意,你吃了罢, 换怎的?”行者无奈,将左手接了,右手盖住,看着他们。 却说那八戒,一则饥,二则渴,原来是食肠大大的,见那钟子里有三个红枣儿, 拿起来的都咽在肚里。师父也吃了,沙僧也吃了。一霎时,只见八戒脸上变色, 沙僧满眼流泪,唐僧口中吐沫。他们都坐不住,晕倒在地。 这大圣情知是毒,将茶钟,手举起来,望道士劈脸一掼。道士将袍袖隔起,当 的一声,把个钟子跌得粉碎。道士怒道:“你这和尚,十分村卤!怎么把我钟子碎 了?”行者骂道:“你这畜生!你看我那三个人是怎么说!我与你有甚相干,你却将 毒药茶药倒我的人?”道士道:“你这个村畜生,闯下祸来,你岂不知?”行者道: “我们才进你门,方叙了坐次,道及乡贯,又不曾有个高言,那里闯下甚祸?”道 士道:“你可曾在盘丝洞化斋么?你可曾在濯垢泉洗澡么?”行者道:“濯垢泉乃七 个女怪。你既说出这话,必定与他苟合,必定也是妖精!不要走,吃我一棒!”好大 圣,去耳朵里摸出金箍棒,幌一幌,碗来粗细,望道士劈脸打来。那道士急转身躲 过,取一口宝剑来迎。 他两个厮骂厮打,早惊动那里边的女怪。他七个一拥出来,叫道:“师兄且莫 劳心,待小妹子拿他。”行者见了,越生嗔怒,双手轮铁棒,丢开解数,滚将进去 乱打。只见那七个敞开怀,腆着雪白肚子,脐孔中作出法来:骨都都丝绳乱冒,搭 起一个天篷,把行者盖在底下。 行者见事不谐,即翻身念声咒语,打个筋斗,扑的撞破天篷走了;忍着性气, 淤淤的立在空中看处,见那怪丝绳幌亮,穿穿道道,却是穿梭的经纬,顷刻间,把 黄花观的楼台殿阁都遮得无影无形。行者道:“利害,利害!早是不曾着他手。怪道 猪八戒跌了若干!似这般怎生是好!我师父与师弟却又中了毒药。这伙怪合意同心, 却不知是个甚来历,待我还去问那土地神也。” 好大圣,按落云头,捻着诀,念声“”字真言,把个土地老儿又拘来了,战 兢兢跪下路旁,叩头道:“大圣,你去救你师父的,为何又转来也?”行者道:“早 间救了师父,前去不远,遇一座黄花观。我与师父等进去看看,那观主迎接。才叙 话间,被他把毒药茶药倒我师父等。我幸不曾吃茶,使棒就打,他却说出盘丝洞化 斋,濯垢泉洗澡之事,我就知那厮是怪。才举手相敌,只见那七个女子跑出,吐放 丝绳,老孙亏有见识走了。我想你在此间为神,定知他的来历。是个甚么妖精,老 实说来,免打!”土地叩头道:“那妖精到此,住不上十年。小神自三年前检点之后, 方见他的本相,乃是七个蜘蛛精。他吐那些丝绳,乃是蛛丝。”行者闻言,十分欢 喜道:“据你说,却是小可。既这般,你回去,等我作法降他也。”那土地叩头而去。 行者却到黄花观外,将尾巴上毛捋下七十根,吹口仙气,叫“变!”即变做七 十个小行者;又将金箍棒吹口仙气,叫“变!”即变做七十个双角叉儿棒。每一个 小行者,与他一根。他自家使一根,站在外边,将叉儿搅那丝绳,一齐着力,打个 号子,把那丝绳都搅断,各搅了有十余斤。里面拖出七个蜘蛛,足有巴斗大的身躯。 一个个攒着手脚,索着头,只叫:“饶命!饶命!”此时七十个小行者,按住七个蜘 蛛,那里肯放。行者道:“且不要打他,只教还我师父、师弟来。”那怪厉声高叫道: “师兄,还他唐僧,救我命也!”那道士从里边跑出道:“妹妹,我要吃唐僧哩,救 不得你了。”行者闻言,大怒道:“你既不还我师父,且看你妹妹的样子!”好大圣, 把叉儿棒幌一幌,复了一根铁棒,双手举起,把七个蜘蛛精,尽情打烂,却似七个 肉布袋儿,脓血淋淋。却又将尾巴摇了两摇,收了毫毛,单身轮棒,赶入里边来 打道士。 那道士见他打死了师妹,心甚不忍,即发狠举剑来迎。这一场各怀忿怒,一个 个大展神通。这一场好杀: 妖精轮宝剑,大圣举金箍。都为唐朝三藏,先教七女呜呼。如今大展经纶手, 施威弄法逞金吾。大圣神光壮,妖仙胆气粗。浑身解数如花锦,双手腾那似辘轳。 乒乓剑棒响,惨淡野云浮。言语,使机谋,一来一往如画图。杀得风响沙飞狼虎 怕,天昏地暗斗星无。 那道士与大圣战经五六十合,渐觉手软;一时间松了筋节,便解开衣带,忽辣的响 一声,脱了皂袍。行者笑道:“我儿子!打不过人,就脱剥了也是不能够的!”原来 这道士剥了衣裳,把手一齐抬起,只见那两胁下有一千只眼,眼中迸放金光,十分 利害: 森森黄雾,艳艳金光:森森黄雾,两边胁下似喷云;艳艳金光,千只眼中如放 火。左右却如金桶,东西犹似铜钟。此乃妖仙施法力,道士显神通:幌眼迷天遮日 月,罩人爆燥气朦胧;把个齐天孙大圣,困在金光黄雾中。 行者慌了手脚,只在那金光影里乱转,向前不能举步,退后不能动脚,却便似在个 桶里转的一般。无奈又爆燥不过,他急了,往上着实一跳,却撞破金光,扑的跌了 一个倒栽葱;觉道撞的头疼,急伸手摸摸,把顶梁皮都撞软了。自家心焦道:“晦 气,晦气!这颗头今日也不济了!常时刀砍斧剁,莫能伤损,却怎么被这金光撞软了 皮肉?久以后定要贡脓。纵然好了,也是个破伤风。”一会家爆燥难禁。却又自家计 较道:“前去不得,后退不得,左行不得,右行不得,往上又撞不得,却怎么好?往 下走他娘罢!” 好大圣,念个咒语,摇身一变,变做个穿山甲,又名鲮鲤鳞。真个是: 四只铁爪,钻山碎石如挝粉;满身鳞甲,破岭穿岩似切葱。两眼光明,好便似 双星幌亮;一嘴尖利,胜强如钢钻金锥。药 中有性穿山甲,俗语呼为鲮鲤鳞。 你看他硬着头,往地下一钻,就钻了有二十余里,方才出头。原来那金光只罩得十 余里。出来现了本相,力软筋麻,浑身疼痛,止不住眼中流泪。忽失声叫道:“师 父啊! 当年秉教出山中,共往西来苦用工。 大海洪波无恐惧,阳沟之内却遭风!” 美猴王正当悲切,忽听得山背后有人啼哭,即欠身揩了眼泪,回头观看。但见 一个妇人,身穿重孝,左手托一盏凉浆水饭,右手执几张烧纸黄钱,从那厢一步一 声,哭着走来。行者点头嗟叹道:“正是‘流泪眼逢流泪眼,断肠人遇断肠人!’这 一个妇人,不知所哭何事,待我问他一问。” 那妇人不一时走上路来,迎着行者。行者躬身问道:“女菩萨,你哭的是甚人?” 妇人噙泪道:“我丈夫因与黄花观观主买竹竿争讲,被他将毒药茶药死,我将这陌 纸钱烧化,以报夫妇之情。”行者听言,眼中泪下。那妇女见了作怒道:“你甚无知! 我为丈夫烦恼生悲,你怎么泪眼愁眉,欺心戏我?” 行者躬身道:“女菩萨息怒。我本是东土大唐钦差御弟唐三藏大徒弟孙悟空行 者。因往西天,行过黄花观歇马。那观中道士,不知是个甚么妖精,他与七个蜘蛛 精,结为兄妹。蜘蛛精在盘丝洞要害我师父,是我与师弟八戒、沙僧,救解得脱。 那蜘蛛精走到他这里,背了是非,说我等有欺骗之意。道士将毒药茶药倒我师父、 师弟共三人,连马四口,陷在他观里。惟我不曾吃他茶,将茶钟掼碎,他就与我相 打。正嚷时,那七个蜘蛛精跑出来吐放丝绳,将我捆住,是我使法力走脱。问及土 地,说他本相,我却又使分身法搅绝丝绳,拖出妖来,一顿棒打死。这道士即与他 报仇,举宝剑与我相斗。斗经六十回合,他败了阵,随脱了衣裳,两胁下放出千只 眼,有万道金光,把我罩定。所以进退两难,才变做一个鲮鲤鳞,从地下钻出来。 正自悲切,忽听得你哭,故此相问。因见你为丈夫,有此纸钱报答,我师父丧身, 更无一物相酬,所以自怨生悲。岂敢相戏!” 那妇女放下水饭、纸钱,对行者陪礼道:“莫怪,莫怪,我不知你是被难者。 才据你说将起来,你不认得那道士。他本是个百眼魔君,又唤做多目怪。你既然有 此变化,脱得金光,战得许久,必定有大神通,却只是还近不得那厮。我教你去请 一位圣贤,他能破得金光,降得道士。”行者闻言,连忙唱喏道:“女菩萨知此来历, 烦为指教指教。果是那位圣贤,我去请求,救我师父之难,就报你丈夫之仇。”妇 人道:“我就说出来,你去请他,降了道士,只可报仇而已,恐不能救你师父。”行 者道:“怎不能救?”妇人道:“那厮毒药最狠,药倒人,三日之间,骨髓俱烂。你 此往回恐迟了,故不能救。”行者道:“我会走路,凭他多远,千里只消半日。”女 子道:“你既会走路,听我说:此处到那里有千里之遥。那厢有一座山,名唤紫云 山。山中有个千花洞。洞里有位圣贤,唤做毗蓝婆。他能降得此怪。”行者道:“那 山坐落何方?却从何方去?”女子用手指定道:“那直南上便是。”行者回头看时, 那女子早不见了。 行者慌忙礼拜道:“是那位菩萨?我弟子钻昏了,不能相识,千乞留名,好谢!” 只见那半空中叫道:“大圣,是我。”行者急抬头看处,原是黎山老姆。赶至空中谢 道:“老姆从何来指教我也?”老姆道:“我才自龙华会上回来,见你师父有难,假 做孝妇,借夫丧之名,特来相救。你快去请他。但不可说出是我指教,那圣贤有些 多怪人。” 行者谢了。辞别,把筋斗云一纵,随到紫云山上。按定云头,就见那千花洞。 那洞外: 青松遮胜境,翠柏绕仙居。绿柳盈山道,奇花满涧渠。香 兰围石屋,芳草映岩。流水连溪碧,云封古树虚。野禽声聒聒,幽鹿步徐徐。修 竹枝枝秀,红梅叶叶舒。寒鸦栖古树,春鸟噪高樗。夏麦盈田广,秋禾遍地余。四 时无叶落,八节有花如。每生瑞霭连霄汉,常放祥云接太虚。 这大圣喜喜欢欢走将进去,一程一节,看不尽无边的景致。直入里面,更没个人儿, 见静静悄悄的,鸡犬之声也无。心中暗道:“这圣贤想是不在家了。”又进数里看时, 见一个女道姑坐在榻上。你看他怎生模样: 头戴五花纳锦帽,身穿一领织金袍。脚踏云尖凤头履,腰系攒丝双穗绦。面似 秋容霜后老,声如春燕社前娇。腹中久谙三乘法,心上常修四谛饶。悟出空空真正 果,炼成了了自逍遥。正是千花洞里佛,毗蓝菩萨姓名高。 行者止不住脚,近前叫道:“毗蓝婆菩萨,问讯了。”那菩萨即下榻,合掌回礼 道:“大圣,失迎了。你从那里来的?”行者道:“你怎么就认得我是大圣?”毗蓝 婆道:“你当年大闹天宫时,普地里传了你的形象,谁人不知,那个不识?”行者 道:“正是‘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像我如今皈正佛门,你就不晓的了!”毗 蓝道:“几时皈正?恭喜,恭喜!”行者道:“近能脱命,保师父唐僧上西天取经,师 父遇黄花观道士,将毒药茶药倒。我与那厮赌斗,他就放金光罩住我,是我使神通 走脱了。闻菩萨能灭他的金光,特来拜请。”菩萨道:“是谁与你说的?我自赴了盂 兰会,到今三百余年,不曾出门。我隐姓埋名,更无一人知得,你却怎么得知?” 行者道:“我是个地里鬼,不管那里,自家都会访着。”毗蓝道:“也罢,也罢。我 本当不去,奈蒙大圣下临,不可灭了求经之善,我和你去来。” 行者称谢了。道:“我忒无知,擅自催促,但不知曾带甚么兵器。”菩萨道:“我 有个绣花针儿,能破那厮。”行者忍不住道:“老姆误了我,早知是绣花针,不须劳 你,就问老孙要一担也是有的。”毗蓝道:“你那绣花针,无非是钢铁金针,用不得。 我这宝贝,非钢,非铁,非金,乃我小儿日眼里炼成的。”行者道:“令郎是谁?” 毗蓝道:“小儿乃昴日星官。”行者惊骇不已。早望见金光艳艳,即回向毗蓝道:“金 光处便是黄花观也。” 毗蓝随于衣领里取出一个绣花针,似眉毛粗细,有五六分长短,拈在手,望空 抛去。少时间,响一声,破了金光。行者喜道:“菩萨,妙哉,妙哉!寻针,寻针!” 毗蓝托在手掌内道:“这不是?”行者却同按下云头,走入观里,只见那道士合了 眼,不能举步。行者骂道:“你这泼怪装瞎子哩!”耳朵里取出棒来就打。毗蓝扯住 道:“大圣莫打。且看你师父去。” 行者径至后面客位里看时,他三人都睡在地上吐痰吐沫哩。行者垂泪道:“却 怎么好!却怎么好!”毗蓝道:“大圣休悲。也是我今日出门一场,索性积个阴德, 我这里有解毒丹,送你三丸。”行者转身拜求。那菩萨袖中取出一个破纸包儿,内 将三粒红丸子递与行者,教放入口里。行者把药扳开他们牙关,每人了一丸。须 臾,药味入腹,便就一齐呕哕,遂吐出毒味,得了性命。那八戒先爬起道:“闷杀 我也!”三藏、沙僧俱醒了道:“好晕也!”行者道:“你们那茶里中了毒了。亏这毗 蓝菩萨搭救,快都来拜谢。”三藏欠身整衣谢了。 八戒道:“师兄,那道士在那里?等我问他一问,为何这般害我。”行者把蜘蛛 精上项事,说了一遍。八戒发狠道:“这厮既与蜘蛛为姊妹,定是妖精!”行者指道: “他在那殿外立定装瞎子哩。”八戒拿钯就筑,又被毗蓝止住道:“天蓬息怒。大圣 知我洞里无人,待我收他去看守门户也。”行者道:“感蒙大德,岂不奉承!但只是 教他现本象,我们看看。”毗蓝道:“容易。”即上前用手一指,那道士扑的倒在尘 埃,现了原身,乃是一条七尺长短的大蜈蚣精。毗蓝使小指头挑起,驾祥云,径转 千花洞去。八戒打仰道:“这妈妈儿却也利害,怎么就降这般恶物?”行者笑道:“我 问他有甚兵器破他金光,他道有个绣花针儿,是他儿子在日眼里炼的。及问他令郎 是谁,他道是昴日星官。我想昴日星是只公鸡,这老妈妈子必定是个母鸡。鸡最能 降蜈蚣,所以能收伏也。” 三藏闻言,顶礼不尽。教:“徒弟们,收拾去罢。”那沙僧即在里面寻了些米粮, 安排了些斋,俱饱餐一顿。牵马挑担,请师父出门。行者从他厨中放了一把火,把 一座观霎时烧得煨烬,却拽步长行。正是: 唐僧得命感毗蓝,了性消除多目怪。 毕竟向前去还有甚么事体,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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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东边不亮 2008/12/10 19:58:23 打印 回复 短信 | ||
| 5 | 《西游记》第71—75回在线阅读 | |
| 第七十四回 长庚传报魔头狠 行者施为变化能 情欲原因总一般,有情有欲自如然。沙门修炼纷纷士,断欲忘情即是禅。须着 意,要心坚,一尘不染月当天。行功进步休教错,行满功完大觉仙。 话表三藏师徒们打开欲网,跳出情牢,放马西行。走多时,又是夏尽秋初,新 凉透体。但见那: 急雨收残暑,梧桐一叶惊。 萤飞莎径晚,蛩语月华明。 黄葵开映露,红蓼遍沙汀。 蒲柳先零落,寒蝉应律鸣。 三藏正然行处,忽见一座高山,峰插碧空,真个是摩星碍日。长老心中害怕,叫悟 空道:“我看前面这山,十分高耸,但不知有路通行否。”行者笑道:“师父说那里 话。自古道:‘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自有渡船人。’岂无通达之理?可放心前去。” 长老闻言,喜笑花生,扬鞭策马而进,径上高岩。 行不数里,见一老者,鬓蓬松,白发飘搔;须稀朗,银丝摆动;项挂一串数珠 子,手持拐杖现龙头;远远的立在那山坡上高呼:“西进的长老,且暂住骅骝,紧 兜玉勒。这山上有一伙妖魔,吃尽了阎浮世上人,不可前进!”三藏闻言,大惊失 色。一是马的足下不平,二是坐个雕鞍不稳,扑的跌下马来,挣挫不动,睡在草里 哼哩。行者近前搀起道:“莫怕,莫怕!有我哩!”长老道:“你听那高岩上老者,报 道这山上有伙妖魔,吃尽阎浮世上人,谁敢去问他一个真实端的?”行者道:“你 且坐地,等我去问他。”三藏道:“你的相貌丑陋,言语粗俗,怕冲撞了他,问不出 个实信。”行者笑道:“我变个俊些儿的去问他。”三藏道:“你是变了我看。”好大 圣,捻着诀,摇身一变,变做个干干净净的小和尚儿,真个是目秀眉清,头圆脸正; 行动有斯文之气象,开口无俗类之言辞。抖一抖锦衣直裰,拽步上前。向唐僧道: “师父,我可变得好么?”三藏见了大喜道:“变得好!”八戒道:“怎么不好!只是 把我们都比下去了。老猪就滚上二三年,也变不得这等俊俏!” 好大圣,躲离了他们,径直近前,对那老者躬身道:“老公公,贫僧问讯了。” 那老儿见他生得俊雅,年少身轻,待答不答的,还了他个礼,用手摸着他头儿,笑 嘻嘻问道:“小和尚,你是那里来的?”行者道:“我们是东土大唐来的,特上西天 拜佛求经。适到此间,闻得公公报道有妖怪,我师父胆小怕惧,着我来问一声:端 的是甚妖精,他敢这般短路!烦公公细说与我知之,我好把他贬解起身。”那老儿笑 道:“你这小和尚年幼,不知好歹,言不帮衬。那妖魔神通广大得紧,怎敢就说贬 解他起身!”行者笑道:“据你之言,似有护他之意,必定与他有亲,或是紧邻契友; 不然,怎么长他的威智,兴他的节概,不肯倾心吐胆说他个来历。”公公点头笑道: “这和尚倒会弄嘴!想是跟你师父游方,到处儿学些法术,或者会驱缚魍魉,与人 家镇宅降邪,你不曾撞见十分狠怪哩!”行者道:“怎的狠?”公公道:“那妖精一 封书到灵山,五百阿罗都来迎接;一纸简上天宫,十一大曜个个相钦。四海龙曾与 他为友,八洞仙常与他作会。十地阎君以兄弟相称,社令、城隍以宾朋相爱。” 大圣闻言,忍不住呵呵大笑,用手扯着老者道:“不要说,不要说。那妖精与 我后生小厮为兄弟、朋友,也不见十分高作。若知是我小和尚来啊,他连夜就搬起 身去了!”公公道:“你这小和尚胡说!不当人子。那个神圣是你的后生小厮?”行 者笑道:“实不瞒你说。我小和尚祖居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姓孙,名悟空。当年 也曾做过妖精,干过大事。曾因会众魔,多饮了几杯酒睡着,梦中见二人将批勾我 去到阴司。一时怒发,将金箍棒打伤鬼判,唬倒阎王,几乎掀翻了森罗殿。吓得那 掌案的判官拿纸,十阎王佥名画字,教我饶他打,情愿与我做后生小厮。”那公公 闻说道:“阿弥陀佛!这和尚说了这过头话,莫想再长得大了。”行者道:“官儿,似 我这般大也够了。”公公道:“你年几岁了?”行者道:“你猜猜看。”老者道:“有 七八岁罢了。”行者笑道:“有一万个七八岁!我把旧嘴脸拿出来你看看,你即莫怪。” 公公道:“怎么又有个嘴脸?”行者道:“我小和尚有七十二副嘴脸哩。” 那公公不识窍,只管问他,他就把脸抹一抹,即现出本象,咨牙嘴,两股通 红,腰间系一条虎皮裙,手里执一根金箍棒,立在石崖之下,就像个活雷公。那老 者见了,吓得面容失色,腿脚酸麻,站不稳,扑的一跌;爬起来,又一个踵。大 圣上前道:“老官儿,不要虚惊。我等山恶人善。莫怕,莫怕!适间蒙你好意,报有 妖魔。委的有多少怪,一发累你说说,我好谢你。”那老儿战战兢兢,口不能言, 又推耳聋,一句不应。 行者见他不言,即抽身回坡。长老道:“悟空,你来了?所问如何?”行者笑道: “不打紧,不打紧!西天有便有个把妖精儿,只是这里人胆小,把他放在心上。没 事,没事,有我哩!”长老道:“你可曾问他此处是甚么山,甚么洞,有多少妖怪, 那条路通得雷音?”八戒道:“师父,莫怪我说。若论赌变化,使捉掐,捉弄人, 我们三五个也不如师兄;若论老实,像师兄就摆一队伍,也不如我。”唐僧道:“正 是,正是,你还老实。”八戒道:“他不知怎么钻过头不顾尾的,问了两声,不尴不 尬的就跑回来了。等老猪去问他个实信来。”唐僧道:“悟能,你仔细着。” 好呆子,把钉钯撒在腰里,整一整皂直裰,扭扭捏捏,奔上山坡,对老者叫道: “公公,唱喏了。”那老儿见行者回去,方拄着杖挣得起来,战战兢兢的要走,忽 见八戒,愈觉惊怕道:“爷爷呀!今夜做的甚么恶梦,遇着这伙恶人!为先的那和尚 丑便丑,还有三分人相;这个和尚,怎么这等个碓梃嘴,蒲扇耳朵,铁片脸,毛 颈项,一分人气儿也没有了!”八戒笑道:“你这老公公不高兴,有些儿好褒贬人。 你是怎的看我哩?丑便丑,奈看,再停一时就俊了。”那老者见他说出人话来,只得 开言问他:“你是那里来的?”八戒道:“我是唐僧第二个徒弟,法名叫做悟能八戒。 才自先问的,叫做悟空行者,是我师兄。师父怪他冲撞了公公,不曾问得实信,所 以特着我来拜问。此处果是甚山、甚洞,洞里果是甚妖精,那里是西去大路,烦尊 一指示指示。”老者道:“可老实么?”八戒道:“我生平不敢有一毫虚的。”老者道: “你莫像才来的那个和尚走花弄水的胡缠。”八戒道:“我不像他。” 公公拄着杖,对八戒说:“此山叫做八百里狮驼岭。中间有座狮驼洞。洞里有 三个魔头。”八戒啐了一声:“你这老儿却也多心!三个妖魔,也费心劳力的来报遭 信!”公公道:“你不怕么?”八戒道:“不瞒你说。这三个妖魔,我师兄一棍就打 死一个,我一钯就筑死一个;我还有个师弟,他一降妖杖又打死一个:三个都打死, 我师父就过去了,有何难哉!”那老者笑道:“这和尚不知深浅!那三个魔头,神通 广大得紧哩!他手下小妖,南岭上有五千,北岭上有五千;东路口有一万,西路口 有一万;巡哨的有四五千,把门的也有一万;烧火的无数,打柴的也无数:共计算 有四万七八千。这都是有名字带牌儿的,专在此吃人。” 那呆子闻得此言,战兢兢跑将转来,相近唐僧,且不回话,放下钯,在那里出 恭。行者见了,喝道:“你不回话,却蹲在那里怎的?”八戒道:“唬出屎来了!如 今也不消说,赶早儿各自顾命去罢!”行者道:“这个呆根!我问信偏不惊恐,你去 问就这等慌张失智!”长老道:“端的何如?”八戒道:“这老儿说:此山叫做八百 里狮驼山。中间有座狮驼洞。洞里有三个老妖,有四万八千小妖,专在那里吃人。 我们若着他些山边儿,就是他口里食了。莫想去得!” 三藏闻言,战兢兢,毛骨悚然,道:“悟空,如何是好?”行者笑道:“师父放 心,没大事。想是这里有便有几个妖精,只是这里人胆小,把他就说出许多人,许 多大,所以自惊自怪。有我哩!”八戒道:“哥哥说的是那里话!我比你不同:我问 的是实,决无虚谬之言。满山满谷都是妖魔,怎生前进?”行者笑道:“呆子嘴脸, 不要虚惊!若论满山满谷之魔,只消老孙一路棒,半夜打个罄尽!”八戒道:“不羞, 不羞,莫说大话。那些妖精点卯也是七八日,怎么就打得罄尽?”行者道:“你说 怎样打?”八戒道:“凭你抓倒,捆倒,使定身法定倒,也没有这等快的。”行者笑 道:“不用甚么抓拿捆缚。我把这棍子两头一扯,叫‘长’!就有四十丈长短;幌一 幌,叫‘粗!’就有八丈围圆粗细。往山南一滚,滚杀五千;山北一滚,滚杀五千; 从东往西一滚,只怕四五万砑做肉泥烂酱!”八戒道:“哥哥,若是这等赶面打,或 者二更时也都了了。”沙僧在旁笑道:“师父,有大师兄恁样神通,怕他怎的!请上 马走啊。”唐僧见他们讲论手段,没奈何,只得宽心上马而走。 正行间,不见了那报信的老者。沙僧道:“他就是妖怪,故意狐假虎威的来传 报,恐唬我们哩。”行者道:“不要忙,等我去看看。”好大圣,跳上高峰,四顾无 迹,急转面,见半空中有彩霞幌亮,即纵云赶上看时,乃是太白金星。走到身边, 用手扯住,口口声声只叫他的小名道:“李长庚,李长庚,你好惫懒。有甚话,当 面来说便好;怎么装做个山林之老,魇样混我!”金星慌忙施礼道:“大圣,报信来 迟,乞勿罪,乞勿罪!这魔头果是神通广大,势要峥嵘,只看你挪移变化,乖巧机 谋,可便过去;如若怠慢些儿,其实难去。”行者谢道:“感激,感激。果然此处难 行,望老星上界与玉帝说声,借些天兵帮助老孙帮助。”金星道:“有,有,有,你 只口信带去,就是十万天兵,也是有的。” 大圣别了金星,按落云头,见了三藏道:“适才那个老儿,原是太白星来与我 们报信的。”长老合掌道:“徒弟,快赶上他,问他那里另有个路,我们转了去罢。” 行者道:“转不得。此山径过有八百里,四周围不知更有多少路哩。怎么转得?” 三藏闻言,止不住眼中流泪道:“徒弟,似此艰难,怎生拜佛!”行者道:“莫哭, 莫哭,一哭便脓包行了!他这报信,必有几分虚话,只是要我们着意留心,诚所谓 ‘以告者,过也。’你且下马来坐着。”八戒道:“又有甚商议?”行者道:“没甚商 议。你且在这里用心保守师父。沙僧好生看守行李、马匹。等老孙先上岭打听打听, 看前后共有多少妖怪,拿住一个,问他个详细,教他写个执结,开个花名,把他老 老小小,一一查明,吩咐他关了洞门,不许阻路,却请师父静静悄悄的过去,方显 得老孙手段!”沙僧只教:“仔细,仔细!”行者笑道:“不消嘱咐。我这一去,就是 东洋大海也荡开路,就是铁裹银山也撞透门!” 好大圣,唿哨一声,纵筋斗云,跳上高峰。扳藤负葛,平山观看,那山里静悄 无人。忽失声道:“错了,错了!不该放这金星老儿去了。他原来恐唬我。这里那有 个甚么妖精!他就出来跳风顽耍,必定拈枪弄棒,操演武艺;如何没有一个?”正 自家揣度,只听得山背后,叮叮当当,辟辟剥剥,梆铃之声。急回头看处,原来是 个小妖儿,掮着一杆“令”字旗,腰间悬着铃子,手里敲着梆子,从北向南而走。 仔细看他,有一丈二尺的身子。行者暗笑道:“他必是个铺兵。想是送公文下报帖 的。且等我去听他一听,看他说些甚话。” 好大圣,捻着诀,念个咒,摇身一变,变做个苍蝇儿,轻轻飞在他帽子上,侧 耳听之。只见那小妖走上大路,敲着梆,摇着铃,口里作念道:“我等寻山的,各 人要谨慎提防孙行者:他会变苍蝇!”行者闻言,暗自惊疑道:“这厮看见我了;若 未看见,怎么就知我的名字,又知我会变苍蝇!”原来那小妖也不曾见他,只是那 魔头不知怎么就吩咐他这话,却是个谣言,着他这等胡念。行者不知,反疑他看见, 就要取出棒来打他,却又停住,暗想道:“曾记得八戒问金星时,他说老妖三个, 小妖有四万七八千名。似这小妖,再多几万,也不打紧,却不知这三个老魔有多大 手段。等我问他一问,动手不迟。” 好大圣!你道他怎么去问:跳下他的帽子来,钉在树头上,让那小妖先行几步, 急转身腾那,也变做个小妖儿,照依他敲着梆,摇着铃,掮着旗,一般衣服,只是 比他略长了三五寸,口里也那般念着,赶上前叫道:“走路的,等我一等。”那小妖 回头道:“你是那里来的?”行者笑道:“好人呀,一家人也不认得!”小妖道:“我 家没你呀。”行者道:“怎的没我?你认认看。”小妖道:“面生,认不得,认不得。” 行者道:“可知道面生。我是烧火的,你会得我少。”小妖摇头道:“没有,没有, 我洞里就是烧火的那些兄弟,也没有这个嘴尖的。”行者暗想道:“这个嘴好的变尖 了些了。”即低头,把手侮着嘴揉一揉道:“我的嘴不尖啊。”真个就不尖了。那小 妖道:“你刚才是个尖嘴,怎么揉一揉就不尖了?疑惑人子,大不好认。不是我一家 的,少会,少会!可疑,可疑!我那大王家法甚严,烧火的只管烧火,巡山的只管巡 山,终不然教你烧火,又教你来巡山?”行者口乖,就趁过来道:“你不知道。大 王见我烧得火好,就升我来巡山。” 小妖道:“也罢,我们这巡山的,一班有四十名,十班共四百名,各自年貌, 各自名色。大王怕我们乱了班次,不好点卯,一家与我们一个牌儿为号。你可有牌 儿?”行者只见他那般打扮,那般报事,遂照他的模样变了;因不曾看见他的牌儿, 所以身上没有。好大圣,更不说没有,就满口应承道:“我怎么没牌?但只是刚才领 的新牌。拿你的出来我看。” 那小妖那里知这个机括,即揭起衣服,贴身带着个金漆牌儿,穿条绒线绳儿, 扯与行者看看。行者见那牌背是个“威镇诸魔”的金牌,正面有三个真字,是“小 钻风”,他却心中暗想道:“不消说了!但是巡山的,必有个‘风’字坠脚。”便道: “你且放下衣走过,等我拿牌儿你看。”即转身,插下手,将尾巴梢儿的小毫毛拔 下一根,捻他把,叫“变”!即变做个金漆牌儿,也穿上个绿绒绳儿,上书三个真 字,乃“总钻风”,拿出来,递与他看了。小妖大惊道:“我们都叫做个小钻风,偏 你又叫做个甚么‘总钻风’?”行者干事找绝,说话合宜,就道:“你实不知。大 王见我烧得火好,把我升个巡风;又与我个新牌,叫做‘总巡风’。教我管你这一 班四十名兄弟也。”那妖闻言,即忙唱喏道:“长官,长官,新点出来的,实是面生。 言语冲撞,莫怪!”行者还着礼笑道:“怪便不怪你,只是一件:见面钱却要哩。每 人拿出五两来罢。”小妖道:“长官不要忙,待我向南岭头会了我这一班的人,一总 打发罢。”行者道:“既如此,我和你同去。”那小妖真个前走,大圣随后相跟。 不数里,忽见一座笔峰。何以谓之笔峰?那山头上长出一条峰来,约有四五丈 高,如笔插在架上一般,故以为名。行者到边前,把尾巴掬一掬,跳上去,坐在峰 尖儿上。叫道:“钻风,都过来!”那些小钻风在下面躬身道:“长官,伺候。”行者 道:“你可知大王点我出来之故?”小妖道:“不知。”行者道:“大王要吃唐僧,只 怕孙行者神通广大,说他会变化,只恐他变作小钻风,来这里着路径,打探消息, 把我升作总钻风,来查勘你们这一班可有假的。”小钻风连声应道:“长官,我们俱 是真的。”行者道:“你既是真的,大王有甚本事,你可晓得?”小钻风道:“我晓 得。”行者道:“你晓得,快说来我听。如若说得合着我,便是真的;若说差了一些 儿,便是假的。我定拿去见大王处治。” 那小钻风见他坐在高处,弄獐弄智,呼呼喝喝的,没奈何,只得实说道:“我 大王神通广大,本事高强,一口曾吞了十万天兵。”行者闻说,吐出一声道:“你是 假的!”小钻风慌了道:“长官老爷,我是真的,怎么说是假的?”行者道:“你既 是真的,如何胡说!大王身子能有多大,一口都吞了十万天兵?”小钻风道:“长官 原来不知。我大王会变化:要大能撑天堂,要小就如菜子。因那年王母娘娘设蟠桃 大会,邀请诸仙,他不曾具柬来请,我大王意欲争天,被玉皇差十万天兵来降我大 王:是我大王变化法身,张开大口,似城门一般,用力吞将去,唬得众天兵不敢交 锋,关了南天门:故此是一口曾吞十万兵。” 行者闻言暗笑道:“若是讲手头之话,老孙也曾干过。”又应声道:“二大王有 何本事?”小钻风道:“二大王身高三丈,卧蚕眉,丹凤眼,美人声,匾担牙,鼻 似蛟龙。若与人争斗,只消一鼻子卷去,就是铁背铜身,也就魂亡魄丧!”行者道: “鼻子卷人的妖精也好拿。” 又应声道:“三大王也有几多手段?”小钻风道:“我三大王不是凡间之怪物, 名号云程万里鹏,行动时,抟风运海,振北图南。随身有一件儿宝贝,唤做‘阴阳 二气瓶’。假若是把人装在瓶中,一时三刻,化为浆水。” 行者听说,心中暗惊道:“妖魔倒也不怕,只是仔细防他瓶儿。”又应声道:“三 个大王的本事,你倒也说得不差,与我知道的一样;但只是那个大王要吃唐僧哩?” 小钻风道:“长官,你不知道?”行者喝道:“我比你不知些儿!因恐汝等不知底细, 吩咐我来着实盘问你哩!”小钻风道:“我大大王与二大王久住在狮驼岭狮驼洞。三 大王不在这里住。他原住处离此西下有四百里远近。那厢有座城,唤做狮驼国。他 五百年前吃了这城国王及文武官僚,满城大小男女也尽被他吃了干净,因此上夺了 他的江山。如今尽是些妖怪。不知那一年打听得东土唐朝差一个僧人去西天取经, 说那唐僧乃十世修行的好人,有人吃他一块肉,就延寿长生不老;只因怕他一个徒 弟孙行者十分利害,自家一个难为,径来此处与我这两个大王结为兄弟,合意同心, 打伙儿捉那个唐僧也。” 行者闻言,心中大怒道:“这泼魔十分无礼!我保唐僧成正果,他怎么算计要吃 我的人!”恨一声,咬响钢牙,掣出铁棒,跳下高峰,把棍子望小妖头上砑了一砑, 可怜,就砑得像一个肉陀!自家见了,又不忍道:“咦!他倒是个好意,把些家常话 儿都与我说了,我怎么却这一下子就结果了他?也罢,也罢,左右是左右!”好大圣, 只为师父阻路,没奈何干出这件事来。就把他牌儿解下,带在自家腰里,将“令” 字旗掮在背上,腰间挂了铃,手里敲着梆子,迎风捻个诀,口里念个咒语,摇身一 变,变的就像小钻风模样;拽回步,径转旧路,找寻洞府,去打探那三个老妖魔的 虚实。这正是: 千般变化美猴王,万样腾那真本事! 闯入深山,依着旧路,正走处,忽听得人喊马嘶之声,即举目观之,原来是狮 驼洞口有万数小妖排列着枪刀剑戟,旗帜旌旄。这大圣心中暗喜道:“李长庚之言, 真是不妄,真是不妄!”原来这摆列的有些路数:二百五十名作一大队伍。他只见 有四十名杂彩长旗,迎风乱舞,就知有万名人马;却又自揣自度道:“老孙变作小 钻风,这一进去,那老魔若问我巡山的话,我必随机答应。倘或一时言语差讹,认 得我啊,怎生脱体?就要往外跑时,那伙把门的挡住,如何出得门去?要拿洞里妖王, 必先除了门前众怪!” 你道他怎么除得众怪?好大圣,想着:“那老魔不曾与我会面,就知我老孙的名 头,我且倚着我的这个名头,仗着威风,说些大话,吓他一吓看。果然中土众僧有 缘有分,取得经回,这一去,只消我几句英雄之言,就吓退那门前若干之怪:假若 众僧无缘无分,取不得真经啊,就是纵然说得莲花现,也除不得西方洞外精。”心 问口,口问心,思量此计,敲着梆,摇着铃,径直闯到狮驼洞口,早被前营上小妖 挡住道:“小钻风来了?”行者不应,低着头就走。 走至二层营里,又被小妖扯住道:“小钻风来了?”行者道:“来了。”众妖道: “你今早巡风去,可曾撞见甚么孙行者么?”行者道:“撞见的。正在那里磨扛子 哩。”众妖害怕道:“他怎么个模样?磨甚么扛子?”行者道:“他蹲在那涧边,还似 个开路神;若站起来,好道有十数丈长!手里拿着一条铁棒,就似碗来粗细的一根 大扛子,在那石崖上抄一把水,磨一磨,口里又念着:‘扛子啊!这一向不曾拿你出 来显显神通,这一去就有十万妖精,也都替我打死!等我杀了那三个魔头祭你!’他 要磨得明了,先打死你门前一万妖精哩!”那些小妖闻得此言,一个个心惊胆战, 魂散魄飞。行者又道:“列位,那唐僧的肉也不多几斤,也分不到我处,我们替他 顶这个缸怎的!不如我们各自散一散罢。”众妖都道:“说得是。我们各自顾命去来。” 假若是些军民人等,服了圣化,就死也不敢走。原来此辈都是些狼虫虎豹,走兽飞 禽,呜的一声,都哄然而去了。这个倒不像孙大圣几句铺头话,却就如楚歌声吹散 了八千兵!行者暗自喜道:“好了,老妖是死了,闻言就走,怎敢觌面相逢?这进去 还似此言方好;若说差了,才这伙小妖有一两个倒走进去听见,却不走了风汛?……” 你看他: 存心来古洞,仗胆入深门。 毕竟不知见那个老魔头有甚吉凶,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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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东边不亮 2008/12/10 19:58:46 打印 回复 短信 | ||
| 6 | 《西游记》第71—75回在线阅读 | |
| 第七十五回 心猿钻透阴阳窍 魔王还归大道真 却说孙大圣进于洞口,两边观看。只见: 骷髅若岭,骸骨如林。人头发成毡片,人皮肉烂作泥尘。人筋缠在树上,干 焦晃亮如银。真个是尸山血海,果然腥臭难闻。东边小妖,将活人拿了剐肉;西下 泼魔,把人肉鲜煮鲜烹。若非美猴王如此英雄胆,第二个凡夫也进不得他门。 不多时,行入二层门里看时,呀!这里却比外面不同:清奇幽雅,秀丽宽平;左右 有瑶草仙花,前后有乔松翠竹。又行七八里远近,才到三层门。闪着身,偷着眼看 处,那上面高坐三个老妖,十分狞恶。中间的那个生得: 凿牙锯齿,圆头方面。声吼若雷,眼光如电。仰鼻朝天,赤眉飘焰。但行处, 百兽心慌;若坐下,群魔胆战。这一个是兽中王,青毛狮子怪。 左手下那个生得: 凤目金睛,黄牙粗腿。长鼻银毛,看头似尾。圆额皱眉,身躯磊磊。细声如窈 窕佳人,玉面似牛头恶鬼。这一个是藏齿修身多年的黄牙老象。 右手下那一个生得: 金翅鲲头,星睛豹眼。振北图南,刚强勇敢。变生翱翔,笑龙惨。抟风翮百 鸟藏头,舒利爪诸禽丧胆。这个是云程九万的大鹏雕。 那两下列着有百十大小头目,一个个全装披挂,介胄整齐,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行者见了,心中欢喜。一些儿不怕,大踏步,径直进门,把梆铃卸下。朝上叫 声“大王”。三个老魔,笑呵呵问道:“小钻风,你来了?”行者应声道:“来了”。 “你去巡山,打听孙行者的下落何如?”行者道:“大王在上,我也不敢说起。”老 魔道:“怎么不敢说?”行者道:“我奉大王命,敲着梆铃,正然走处,猛抬头,只 看见一个人,蹲在那里磨扛子,还像个开路神,若站将起来,足有十数丈长短。他 就着那涧崖石上,抄一把水,磨一磨,口里又念一声,说他那扛子到此还不曾显个 神通,他要磨明,就来打大王。我因此知他是孙行者,特来报知。” 那老魔闻此言,浑身是汗,唬得战呵呵的道:“兄弟,我说莫惹唐僧。他徒弟 神通广大,预先作了准备,磨棍打我们,却怎生是好?”教:“小的们,把洞外大 小俱叫进来,关了门,让他过去罢。”那头目中有知道的报:“大王,门外小妖,已 都散了。”老魔道:“怎么都散了?想是闻得风声不好也。快早关门!快早关门!”众 妖乒乓把前后门尽皆牢拴紧闭。 行者自心惊道:“这一关了门,他再问我家长里短的事,我对不来,却不弄走 了风,被他拿住?且再唬他一唬,教他开着门,好跑。”又上前道:“大王,他还说 得不好。”老魔道:“他又说甚么?”行者道:“他说拿大大王剥皮,二大王剐骨, 三大王抽筋。你们若关了门不出去啊,他会变化,一时变了个苍蝇儿,自门缝里飞 进,把我们都拿出去,却怎生是好?”老魔道:“兄弟们仔细。我这洞里,递年家 没个苍蝇,但是有苍蝇进来,就是孙行者。”行者暗笑道:“就变个苍蝇唬他一唬, 好开门。”大圣闪在旁边,伸手去脑后拔了一根毫毛,吹一口仙气,叫“变!”即变 做一个金苍蝇,飞去望老魔劈脸撞了一头。那老怪慌了道:“兄弟,不停当,那话 儿进门来了!”惊得那大小群妖,一个个丫钯扫帚,都上前乱扑苍蝇。 这大圣忍不住,的笑出声来。干净他不宜笑,这一笑笑出原嘴脸来了,却 被那第三个老妖魔,跳上前,一把扯住道:“哥哥,险些儿被他瞒了!”老魔道:“贤 弟,谁瞒谁?”三怪道:“刚才这个回话的小妖,不是小钻风,他就是孙行者。必 定撞见小钻风,不知是他怎么打杀了,却变化来哄我们哩。”行者慌了道:“他认得 我了!”即把手摸摸,对老怪道:“我怎么是孙行者?我是小钻风。大王错认了。”老 魔笑道:“兄弟,他是小钻风。他一日三次在面前点卯,我认得他。”又问:“你有 牌儿么?”行者道:“有。”掳着衣服,就拿出牌子。老怪一发认实道:“兄弟,莫 屈了他。”三怪道:“哥哥,你不曾看见他?他才子闪着身,笑了一声,我见他就露 出个雷公嘴来。见我扯住时,他又变作个这等模样。”叫:“小的们,拿绳来!”众 头目即取绳索。三怪把行者扳翻倒,四马攒蹄捆住;揭起衣裳看时,足足是个弼马 温。原来行者有七十二般变化,若是变飞禽、走兽、花木、器皿、昆虫之类,却就 连身子滚去了;但变人物,却只是头脸变了,身子变不过来。果然一身黄毛,两块 红股,一条尾巴。老妖看着道:“是孙行者的身子,小钻风的脸皮。是他了!”教: “小的们,先安排酒来,与你三大王递个得功之杯。既拿倒了孙行者,唐僧坐定是 我们口里食也。”三怪道:“且不要吃酒。孙行者溜撒,他会逃遁之法,只怕走了。 教小的们抬出瓶来,把孙行者装在瓶里,我们才好吃酒。” 老魔大笑道:“正是!正是!”即点三十六个小妖,入里面开了库房门,抬出瓶 来。你说那瓶有多大?只得二尺四寸高。怎么用得三十六个人抬?那瓶乃阴阳二气之 宝,内有七宝八卦、二十四气,要三十六人,按天罡之数,才抬得动。不一时,将 宝瓶抬出,放在三层门外,展得干净,揭开盖,把行者解了绳索,剥了衣服,就着 那瓶中仙气,飕的一声,吸入里面,将盖子盖上,贴了封皮。却去吃酒道:“猴儿 今番入我宝瓶之中,再莫想那西方之路!若还能够拜佛求经,除是转背摇车,再去 投胎夺舍是。”你看那大小群妖,一个个笑呵呵都去贺功不题。 却说大圣到了瓶中,被那宝贝将身束得小了,索性变化,蹲在当中;半晌,倒 还荫凉,忽失声笑道:“这妖精外有虚名,内无实事。怎么告诵人说这瓶装了人, 一时三刻,化为脓血?若似这般凉快,就住上七八年也无事!”咦!大圣原来不知那 宝贝根由:假若装了人,一年不语,一年荫凉;但闻得人言,就有火来烧了。大圣 未曾说完,只见满瓶都是火焰。幸得他有本事,坐在中间,捻着避火诀,全然不惧。 耐到半个时辰,四周围钻出四十条蛇来咬。行者轮开手,抓将过来,尽力气一攥, 攥做八十段。少时间,又有三条火龙出来,把行者上下盘绕,着实难禁,自觉慌张 无措道:“别事好处,这三条火龙难为。再过一会不出,弄得火气攻心,怎了?” 他想道:“我把身子长一长,券破罢。”好大圣,捻着诀,念声咒,叫“长”!即长 了丈数高下,那瓶紧靠着身,也就长起去;他把身子往下一小,那瓶儿也就小下来 了。行者心惊道:“难、难、难!怎么我长他也长,我小他也小?如之奈何!”说不了, 孤拐上有些疼痛,急伸手摸摸,却被火烧软了,自己心焦道:“怎么好?孤拐烧软了! 弄做个残疾之人了!”忍不住吊下泪来,这正是: 遭魔遇苦怀三藏,着难临危虑圣僧。 道:“师父啊!当年皈正,蒙观音菩萨劝善,脱离天灾,我与你苦历诸山,收殄多怪, 降八戒,得沙僧,千辛万苦,指望同证西方,共成正果。何期今日遭此毒魔,老孙 误入于此,倾了性命,撇你在半山之中,不能前进!想是我昔日名高,故有今朝之 难!”正此凄怆,忽想起:“菩萨当年在蛇盘山曾赐我三根救命毫毛,不知有无,且 等我寻一寻看。”即伸手浑身摸了一把,只见脑后有三根毫毛,十分挺硬。忽喜道: “身上毛都如彼软熟,只此三根如此硬枪,必然是救我命的。”即便咬着牙,忍着 疼,拔下毛,吹口仙气,叫“变”!一根即变作金钢钻,一根变作竹片,一根变作 绵绳。扳张篾片弓儿,牵着那钻,照瓶底下飕飕的一顿钻,钻成一个眼孔,透进光 亮。喜道:“造化,造化,却好出去也!”才变化出身,那瓶复荫凉了。怎么就凉? 原来被他钻了,把阴阳之气泄了,故此遂凉。 好大圣,收了毫毛,将身一小,就变做个虫儿,十分轻巧,细如须发,长 似眉毛,自孔中钻出;且还不走,径飞在老魔头上钉着。那老魔正饮酒,猛然放下 杯儿道:“三弟,孙行者这回化了么?”三魔笑道:“还到此时哩?”老魔教传令抬 上瓶来。那下面三十六个小妖即便抬瓶,瓶就轻了许多,慌得众小妖报道:“大王, 瓶轻了!”老魔喝道:“胡说!宝贝乃阴阳二气之全功,如何轻了!”内中有一个勉强 的小妖,把瓶提上来道:“你看这不轻了?”老魔揭盖看时,只见里面透亮,忍不 住失声叫道:“这瓶里空者,控也!”大圣在他头上,也忍不住道一声“我的儿啊! 搜者,走也!”众怪听见道:“走了,走了!”即传令:“关门,关门!” 那行者将身一抖,收了剥去的衣服,现本相,跳出洞外。回头骂道:“妖精不 要无礼!瓶子钻破,装不得人了,只好拿了出恭。”喜喜欢欢,嚷嚷闹闹,踏着云头, 径转唐僧处。那长老正在那里撮土为香,望空祷祝。行者且停云头,听他祷祝甚的。 那长老合掌朝天道: “祈请云霞众位仙,六丁六甲与诸天。 愿保贤徒孙行者,神通广大法无边。” 大圣听得这般言语,更加努力,收敛云光,近前叫道:“师父,我来了!”长老 搀住道:“悟空,劳碌!你远探高山,许久不回,我甚忧虑。端的这山中有何吉凶?” 行者笑道:“师父,才这一去,一则是东土众僧有缘有分,二来是师父功德无量无 边,三也亏弟子法力!”将前项妆钻风、陷瓶里及脱身之事,细陈了一遍。“今得见 尊师之面,实为两世之人也!”长老感谢不尽道:“你这番不曾与妖精赌斗么?”行 者道:“不曾。”长老道:“这等保不得我过山了?”行者是个好胜的人,叫喊道:“我 怎么保你过山不得?”长老道:“不曾与他见个胜负,只这般含糊,我怎敢前进!” 大圣笑道:“师父,你也忒不通变。常言道:‘单丝不线,孤掌难鸣。’那魔三个, 小妖千万,教老孙一人,怎生与他赌斗?”长老道:“寡不敌众,是你一人也难处。 八戒、沙僧他也都有本事,教他们都去,与你协力同心,扫净山路,保我过去罢。” 行者沉吟道:“师言最当。着沙僧保护你,着八戒跟我去罢。”那呆子慌了道:“哥 哥没眼色!我又粗夯,无甚本事,走路扛风,跟你何益?”行者道:“兄弟,你虽无 甚本事,好道也是个人。俗云:‘放屁添风。’你也可壮我些胆气。”八戒道:“也罢, 也罢,望你带挈带挈。但只急溜处,莫捉弄我。”长老道:“八戒在意,我与沙僧在 此。” 那呆子抖擞神威,与行者纵着狂风,驾着云雾,跳上高山,即至洞口。早见那 洞门紧闭,四顾无人。行者上前,执铁棒,厉声高叫道:“妖怪开门,快出来与老 孙打耶!” 那洞里小妖报入,老魔心惊胆战道:“几年都说猴儿狠,话不虚传果是真!”二 老怪在旁问道:“哥哥怎么说?”老魔道:“那行者早间变小钻风混进来,我等不能 相识。幸三贤弟认得,把他装在瓶里。他弄本事,钻破瓶儿,却又摄去衣服走了。 如今在外叫战,谁敢与他打个头仗?”更无一人答应。又问,又无人答,都是那装 聋推哑。老魔发怒道:“我等在西方大路上,忝着个丑名,今日孙行者这般藐视, 若不出去与他见阵,也低了名头。等我舍了这老性命去与他战上三合!三合战得过, 唐僧还是我们口里食;战不过,那时关了门,让他过去吧。”遂取披挂结束了,开 门前走。 行者与八戒在门旁观看,真是好一个怪物: 铁额铜头戴宝盔,盔缨飘舞甚光辉。辉辉掣电双睛亮,亮亮铺霞两鬓飞。勾爪 如银尖且利,锯牙似凿密还齐。身披金甲无丝缝,腰束龙绦有见机。手执钢刀明晃 晃,英雄威武世间稀。一声吆喝如雷震,问道敲门者是谁? 大圣转身道:“是你孙老爷齐天大圣也。”老魔笑道:“你是孙行者?大胆泼猴!我不 惹你,你却为何在此叫战?”行者道:“‘有风方起浪,无潮水自平’。你不惹我, 我好寻你?只因你狐群狗党,结为一伙,算计吃我师父,所以来此施为。”老魔道: “你这等雄纠纠的,嚷上我门,莫不是要打么?”行者道:“正是。”老魔道:“你 休猖獗!我若调出妖兵,摆开阵势,摇旗擂鼓,与你交战,显得我是坐家虎,欺负 你了。我只与你一个对一个,不许帮丁!”行者闻言,叫:“猪八戒走过,看他把老 孙怎的!”那呆子真个闪在一边。老魔道:“你过来,先与我做个桩儿,让我尽力气 着光头砍上三刀,就让你唐僧过去;假若禁不得,快送你唐僧来,与我做一顿下饭!” 行者闻言笑道:“妖怪,你洞里若有纸笔,取出来,与你立个合同。自今日起,就 砍到明年,我也不与你当真!” 那老魔抖擞威风,丁字步站定,双手举刀,望大圣劈顶就砍。这大圣把头往上 一迎,只闻一声响,头皮儿红也不红。那老魔大惊道:“这猴子好个硬头儿!” 大圣笑道:“你不知。老孙是: 生就铜头铁脑盖,天地乾坤世上无。斧砍锤敲不得碎,幼年曾入老君炉。四斗 星官监临造,二十八宿用工夫。水浸几番不得坏,周围搭板筋铺。唐僧还恐不坚 固,预先又上紫金箍。” 老魔道:“猴儿不要说嘴!看我这二刀来!决不容你性命!”行者道:“不见怎的,左 右也只这般砍罢了。”老魔道:“猴儿,你不知这刀: 金火炉中造,神功百炼熬。锋刃依三略,刚强按六韬。却似苍蝇尾,犹如白蟒 腰。入山云荡荡,下海浪滔滔。琢磨无遍数,煎熬几百遭。深山古洞放,上阵有功 劳。搀着你这和尚天灵盖,一削就是两个瓢!” 大圣笑道:“这妖精没眼色!把老孙认做个瓢头哩!也罢,误砍误让,教你再砍一刀 看怎么。” 那老魔举刀又砍,大圣把头迎一迎,乒乓的劈做两半个;大圣就地打个滚,变 做两个身子。那妖一见慌了,手按下钢刀。猪八戒远远望见,笑道:“老魔好砍两 刀的,却不是四个人了?”老魔指定行者道:“闻你能使分身法,怎么把这法儿拿 出在我面前使?”大圣道:“何为分身法?”老魔道:“为甚么先砍你一刀不动,如 今砍你一刀,就是两个人?”大圣笑道:“妖怪,你切莫害怕。砍上一万刀,还你 二万个人!”老魔道:“你这猴儿,你只会分身,不会收身。你若有本事收做一个, 打我一棍去吧。”大圣道:“不许说谎。你要砍三刀,只砍了我两刀;教我打一棍, 若打了棍半,就不姓孙!”老魔道:“正是,正是。” 好大圣,就把身搂上来,打个滚,依然一个身子,掣棒劈头就打。那老魔举刀 架住道:“泼猴无礼!甚么样个哭丧棒,敢上门打人?”大圣喝道:“你若问我这条 棍,天上地下,都有名声。”老魔道:“怎见名声?”他道: “棒是九转镔铁炼,老君亲手炉中煅。禹王求得号‘神珍’,四海八河为定验。 中间星斗暗铺陈,两头箝裹黄金片。花纹密布鬼神惊,上造龙纹与凤篆。名号‘灵 阳棒’一条,深藏海藏人难见。成形变化要飞腾,飘摇五色霞光现。老孙得道取归 山,无穷变化多经验。时间要大瓮来粗,或小些微如铁线。粗如南岳细如针,长短 随吾心意变。轻轻举动彩云生,亮 亮飞腾如闪电。攸攸冷气逼人寒,条条杀雾空中现。降龙伏虎谨随身,天涯海角都 游遍。曾将此棍闹天宫,威风打散蟠桃宴。天王赌斗未曾赢,哪吒对敌难交战。棍 打诸神没躲藏,天兵十万都逃窜。雷霆众将护灵霄,飞身打上通明殿。掌朝天使尽 皆惊,护驾仙卿俱搅乱。举棒掀翻北斗宫,回首振开南极院。金阙天皇见棍凶,特 请如来与我见。兵家胜负自如然,困苦灾危无可辨。整整挨排五百年,亏了南海菩 萨劝。大唐有个出家僧,对天发下洪誓愿。枉死城中度鬼魂,灵山会上求经卷。西 方一路有妖魔,行动甚是不方便。已知铁棒世无双,央我途中为侣伴。邪魔汤着赴 幽冥,肉化红尘骨化面。处处妖精棒下亡,论万成千无打算。上方击坏斗牛宫,下 方压损森罗殿。天将曾将九曜追,地府打伤催命判。半空丢下振山川,胜如太岁新 华剑。全凭此棍保唐僧,天下妖魔都打遍!” 那魔闻言,战兢兢舍着性命,举刀就砍。猴王笑吟吟,使铁棒前迎。他两个先 时在洞前撑持,然后跳起去,都在半空里厮杀。这一场好杀: 天河定底神珍棒,棒名如意世间高。夸称手段魔头恼,大杆刀擎法力豪。门外 争持还可近,空中赌斗怎相饶!一个随心更面目,一个立地长身腰。杀得满天云气 重,遍野雾飘摇。那一个几番立意吃三藏,这一个广施法力保唐朝。都因佛祖传经 典,邪正分明恨苦交。 那老魔与大圣斗经二十余合,不分输赢。原来八戒在底下见他两个战到好处, 忍不住掣钯架风,跳将起去,望妖魔劈脸就筑。那魔慌了,不知八戒是个头性子, 冒冒失失的唬人,他只道嘴长耳大,手硬钯凶,败了阵,丢了刀,回头就走。大圣 喝道:“赶上,赶上!”这呆子仗着威风,举着钉钯,即忙赶下怪去。 老魔见他赶的相近,在坡前立定,迎着风头,幌一幌现了原身,张开大口,就 要来吞八戒。八戒害怕,急抽身往草里一钻,也管不得荆针棘刺,也顾不得刮破头 疼,战兢兢的,在草里听着梆声。随后行者赶到,那怪也张口来吞,却中了他的机 关,收了铁棒,迎将上去,被老魔一口吞之。唬得个呆子在草里囊囊咄咄的埋怨道: “这个弼马温,不识进退!那怪来吃你,你如何不走,反去迎他!这一口吞在肚中, 今日还是个和尚,明日就是个大恭也!”那魔得胜而去。这呆子才钻出草来,溜回 旧路。 却说三藏在那山坡下,正与沙僧盼望,只见八戒喘呵呵的跑来。三藏大惊道: “八戒,你怎么这等狼狈?悟空如何不见?”呆子哭哭啼啼道:“师兄被妖精一口吞 下肚去了!”三藏听言,唬倒在地。半晌间跌脚拳胸道:“徒弟呀!只说你善会降妖, 领我西天见佛,怎知今日死于此怪之手!苦哉,苦哉!我弟子同众的功劳,如今都化 作尘土矣!” 那师父十分苦痛。你看那呆子,他也不来劝解师父,却叫:“沙和尚,你拿将 行李来,我两个分了罢。”沙僧道:“二哥,分怎的?”八戒道:“分开了,各人散 火:你往流沙河,还去吃人;我往高老庄,看看我浑家。将白马卖了,与师父买个 寿器送终。”长老气的,闻得此言,叫皇天放声大哭。且不题。 却说那老魔吞了行者,以为得计,径回本洞。众妖迎问出战之功。老魔道:“拿 了一个来了。”二魔喜道:“哥哥拿的是谁?”老魔道:“是孙行者。”二魔道:“拿 在何处?”老魔道:“被我一口吞在腹中哩。”第三个魔头大惊道:“大哥啊,我就 不曾吩咐你。孙行者不中吃!”那大圣肚里道:“忒中吃、又禁饥,再不得饿。”慌 得那小妖道:“大王,不好了!孙行者在你肚里说话哩!”老魔道:“怕他说话!有本 事吃了他,没本事摆布他不成?你们快去烧些盐白汤,等我灌下肚去,把他哕出来, 慢慢的煎了吃酒。”小妖真个冲了半盆盐汤。老怪一饮而干,洼着口,着实一呕, 那大圣在肚里生了根,动也不动;却又拦着喉咙,往外又吐,吐得头晕眼花,黄胆 都破了,行者越发不动。老魔喘息了,叫声:“孙行者,你不出来?”行者道:“早 哩,正好不出来哩!”老魔道:“你怎么不出?”行者道:“你这妖精,甚不通变。 我自做和尚,十分淡薄:如今秋凉,我还穿个单直裰。这肚里倒暖,又不透风,等 我住过冬才好出来。” 众妖听说,都道:“大王,孙行者要在你肚里过冬哩!”老魔道:“你要过冬, 我就打起禅来,使个搬运法,一冬不吃饭,就饿杀那弼马温!”大圣道:“我儿子, 你不知事!老孙保唐僧取经,从广里过,带了个折迭锅儿,进来煮杂碎吃。将你这 里边的肝、肠、肚、肺,细细儿受用,还够盘缠到清明哩!”那二魔大惊道:“哥啊, 这猴子他干得出来!”三魔道:“哥啊,吃了杂碎也罢,不知在那里支锅。”行者道: “三叉骨上好支锅。”三魔道:“不好了!假若支起锅,烧动火烟,炒到鼻孔里,打 嚏喷么?”行者笑道:“没事!等老孙把金箍棒往顶门里一搠,搠个窟窿:一则当天 窗,二来当烟洞。” 老魔听说,虽说不怕,却也心惊。只得硬着胆叫:“兄弟们,莫怕!把我那药酒 拿来,等我吃几钟下去,把猴儿药杀了罢!”行者暗笑道:“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 时,吃老君丹,玉皇酒,王母桃,及凤髓龙肝,那样东西我不曾吃过?是甚么药酒, 敢来药我?”那小妖真个将药酒筛了两壶,满满斟了一钟,递与老魔。老魔接在手 中,大圣在肚里就闻得酒香,道:“不要与他吃!”好大圣,把头一扭,变做个喇叭 口子,张在他喉咙之下。那怪的咽下,被行者的接吃了。第二钟咽下,被行者 的又接吃了。一连咽了七八钟,都是他接吃了。老魔放下钟道:“不吃了。这酒 常时吃两钟,腹中如火;却才吃了七八钟,脸上红也不红!”原来这大圣吃不多酒, 接了他七八钟吃了,在肚里撒起酒风来,不住的支架子,跌四平,踢飞脚;抓住肝 花打秋千,竖蜻蜓,翻根头乱舞。那怪物疼痛难禁,倒在地下。 毕竟不知死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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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东边不亮 2008/12/10 19:59:12 打印 回复 短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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