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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 《西游记》第61—65回在线阅读 | |
| 《西游记》第61—65回在线阅读 | ||
| 作者:东边不亮 2008/12/10 19:42:56 打印 回复 短信 | ||
| 2 | 《西游记》第61—65回在线阅读 | |
| 第六十一回 猪八戒助力败魔王 孙行者三调芭蕉扇 话表牛魔王赶上孙大圣,只见他肩膊上掮着那柄芭蕉扇,怡颜悦色而行。魔王 大惊道:“猢狲原来把运用的方法儿也叨得来了。我若当面问他索取,他定然不 与。倘若扇我一扇,要去十万八千里远,却不遂了他意?我闻得唐僧在那大路上等 候。他二徒弟猪精,三徒弟沙流精,我当年做妖怪时,也曾会他。且变作猪精的模 样,返骗他一场。料猢狲以得意为喜,必不详细堤防。” 好魔王,他也有七十二变,武艺也与大圣一般,只是身子狼些,欠钻疾,不 活达些;把宝剑藏了,念个咒语,摇身一变,即变作八戒一般嘴脸,抄下路,当面 迎着大圣,叫道:“师兄,我来也!” 这大圣果然欢喜。古人云“得胜的猫儿欢似虎”也,只倚着强能,更不察来人 的意思。见是个八戒的模样,便就叫道:“兄弟,你往那里去?”牛魔王绰着经儿 道:“师父见你许久不回,恐牛魔王手段大,你斗他不过,难得他的宝贝,教我来 迎你的。”行者笑道:“不必费心,我已得了手了。”牛王又问道:“你怎么得的?” 行者道:“那老牛与我战经百十合,不分胜负。他就撇了我,去那乱石山碧波潭底, 与一伙蛟精、龙精饮酒。是我暗跟他去,变作个螃蟹,偷了他所骑的辟水金睛兽, 变了老牛的模样,径至芭蕉洞哄那罗刹女。那女子与老孙结了一场干夫妻,是老孙 设法骗将来的。”牛王道:“却是生受了。哥哥劳碌太甚,可把扇子我拿。”孙大圣 那知真假,也虑不及此,遂将扇子递与他。 原来那牛王,他知那扇子收放的根本,接过手,不知捻个甚么诀儿,依然小似 一片杏叶,现出本象。开言骂道:“泼猢狲!认得我么?”行者见了,心中自悔道: “是我的不是了!”恨了一声,跌足高呼道:“咦!逐年家打雁,今却被小雁儿了 眼睛。”狠得他爆躁如雷,掣铁棒,劈头便打,那魔王就使扇子他一下;不知那 大圣先前变虫入罗刹女腹中之时,将定风丹噙在口里,不觉的咽下肚里,所以 五脏皆牢,皮骨皆固;凭他怎么,再也他不动。牛王慌了,把宝贝丢入口中, 双手轮剑就砍。那两个在那半空中这一场好杀: 齐天孙大圣,混世泼牛王,只为芭蕉扇,相逢各骋强。粗心大圣将人骗,大胆 牛王把扇诓。这一个,金箍棒起无情义;那一个,双刃青锋有智量。大圣施威喷彩 雾,牛王放泼吐毫光。齐斗勇,两不良,咬牙锉齿气昂昂。播土扬尘天地暗,飞砂 走石鬼神藏。这个说:“你敢无知返骗我!”那个说:“我妻许你共相将!”言村语泼, 性烈情刚。那个说:“你哄人妻女真该死!告到官司有罪殃!”伶俐的齐天圣,凶顽 的大力王,一心只要杀,更不待商量。棒打剑迎齐努力,有些松慢见阎王。 且不说他两个相斗难分。却表唐僧坐在途中,一则火气蒸人,二来心焦口渴, 对火焰山土地道:“敢问尊神,那牛魔王法力如何?”土地道:“那牛王神通不小, 法力无边,正是孙大圣的敌手。”三藏道:“悟空是个会走路的,往常家二千里路, 一霎时便回,怎么如今去了一日?断是与那牛王赌斗。”叫:“悟能,悟净!你两个, 那一个去迎你师兄一迎?倘或遇敌,就当用力相助,求得扇子来,解我烦躁,早早 过山,赶路去也。”八戒道:“今日天晚,我想着要去接他,但只是不认得积雷山路。” 土地道:“小神认得。且教卷帘将军与你师父做伴,我与你去来。”三藏大喜道:“有 劳尊神,功成再谢。”那八戒抖擞精神,束一束皂锦直裰,搴着钯,即与土地纵起 云雾,径回东方而去。 正行时,忽听得喊杀声高,狂风滚滚。八戒按住云头看时,原来孙行者与牛王 厮杀哩。土地道:“天蓬还不上前怎的?”呆子掣钉钯,厉声高叫道:“师兄,我来 也!”行者恨道:“你这夯货,误了我多少大事!”八戒道:“师父教我来迎你,因认 不得山路,商议良久,教土地引我,故此来迟;如何误了大事?”行者道:“不是 怪你来迟。这泼牛十分无礼!我向罗刹处弄得扇子来,却被这厮变作你的模样,口 称迎我,我一时欢悦,转把扇子递在他手,他却现了本像,与老孙在此比并,所以 误了大事也。” 八戒闻言大怒。举钉钯,当面骂道:“我把你这血皮胀的遭瘟!你怎敢变作你祖 宗的模样,骗我师兄,使我兄弟不睦!”你看他没头没脸的使钉钯乱筑。那牛王, 一则是与行者斗了一日,力倦神疲;二则是见八戒的钉钯凶猛,遮架不住,败阵就 走。只见那火焰山土地,帅领阴兵,当面挡住道:“大力王,且住手。唐三藏西天 取经,无神不保,无天不佑,三界通知,十方拥护。快将芭蕉扇来息火焰,教他 无灾无障,早过山去;不然,上天责你罪愆,定遭诛也。”牛王道:“你这土地,全 不察理!那泼猴夺我子,欺我妾,骗我妻,番番无道,我恨不得囫囵吞他下肚,化 作大便喂狗,怎么肯将宝贝借他!” 说不了,八戒赶上骂道:“我把你个结心癀!快拿出扇来,饶你性命!”那牛王 只得回头,使宝剑又战八戒。孙大圣举棒相帮。这一场在那里好杀: 成精豕,作怪牛,兼上偷天得道猴。禅性自来能战炼,必当用土合元由。钉钯 九齿尖还利,宝剑双锋快更柔。铁棒卷舒为主仗,土神助力结丹头。三家刑克相争 竞,各展雄才要运筹。捉牛耕地金钱长,唤豕归炉木气收。心不在焉何作道,神常 守舍要拴猴。胡乱嚷,苦相求,三般兵刃响搜搜。钯筑剑伤无好意,金箍棒起有因 由。只杀得星不光兮月不皎,一天寒雾 黑悠悠! 那魔王奋勇争强,且行且斗,斗了一夜,不分上下,早又天明。前面是他的积雷山 摩云洞口,他三个与土地、阴兵,又喧哗振耳,惊动那玉面公主,唤丫鬟看是那里 人嚷。只见守门小妖来报:“是我家爷爷与昨日那雷公嘴汉子并一个长嘴大耳的和 尚同火焰山土地等众厮杀哩!”玉面公主听言,即命外护的大小头目,各执枪刀助 力。前后点起七长八短,有百十余口。一个个卖弄精神,拈抢弄棒,齐告:“大王 爷爷,我等奉奶奶内旨,特来助力也!”牛王大喜道:“来得好,来得好!”众妖一 齐上前乱砍。八戒措手不及,倒拽着钯,败阵而走。大圣纵筋斗云,跳出重围。众 阴兵亦四散奔走。老牛得胜,聚众妖归洞,紧闭了洞门不题。 行者道:“这厮骁勇!自昨日申时前后,与老孙战起,直到今夜,未定输赢,却 得你两个来接力。如此苦斗半日一夜,他更不见劳困。才这一伙小妖,却又莽壮。 他将洞门紧闭不出,如之奈何?”八戒道:“哥哥,你昨日巳时离了师父,怎么到 申时才与他斗起?你那两三个时辰,在那里的?”行者道:“别你后,顷刻就到这座 山上,见一个女子,问讯,原来就是他爱妾玉面公主。被我使铁棒唬他一唬,他就 跑进洞,叫出那牛王来。与老孙言语,嚷了一会,又与他交手,斗了有一个时 辰。正打处,有人请他赴宴去了。是我跟他到那乱石山碧波潭底,变作一个螃蟹, 探了消息,偷了他辟水金睛兽,假变牛王模样,复至翠云山芭蕉洞,骗了罗刹女, 哄得他扇子。出门试演试演方法,把扇子弄长了,只是不会收小。正掮了走处,被 他假变做你的嘴脸,返骗了去。故此耽搁两三个时辰也。” 八戒道:“这正是俗语云:‘大海里翻了豆腐船,汤里来,水里去。’如今难得 他扇子,如何保得师父过山?且回去,转路走他娘罢!”土地道:“大圣休焦恼,天 蓬莫懈怠。但说转路,就是入了傍门,不成个修行之类,古语云‘行不由径’,岂 可转走?你那师父,在正路上坐着,眼巴巴只望你们成功哩!”行者发狠道:“正是, 正是!呆子莫要胡谈!土地说得有理。我们正要与他: 赌输赢,弄手段,等我施为地煞变。自到西方无对头,牛王本是心猿变。今番 正好会源流,断要相持借宝扇。趁清凉,息火焰,打破顽空参佛面。行满超升极乐 天,大家同赴龙华宴!” 那八戒听言,便生势力。殷勤道: “是,是,是!去,去,去!管甚牛王会不会,木生在亥配为猪,牵转牛儿归土 类。申下生金本是猴,无刑无克多和气。用芭蕉,为水意,焰火消除成既济。昼夜 休离苦尽功,功完赶赴盂兰会。” 他两个领着土地、阴兵一齐上前,使钉钯,轮铁棒,乒乒乓乓,把一座摩云洞 的前门,打得粉碎。唬得那外护头目,战战兢兢,闯入里边报道:“大王!孙悟空率 众打破前门也!” 那牛王正与玉面公主备言其事,懊恨孙行者哩。听说打破前门,十分发怒,急 披挂,拿了铁棍,从里边骂出来道:“泼猢狲!你是多大个人儿,敢这等上门撒泼, 打破我门扇?”八戒近前乱骂道:“泼老剥皮!你是个甚样人物,敢量那个大小!不 要走!看钯!”牛王喝道:“你这个囔糟食的夯货,不见怎的!快叫那猴儿上来!”行 者道:“不知好歹的草!我昨日还与你论兄弟,今日就是仇人了!仔细吃吾一棒!” 那牛王奋勇而迎。这场比前番更胜。三个英雄,厮混在一处。好杀: 钉钯铁棒逞神威,同帅阴兵战老牺。牺牲独展凶强性,遍满同天法力恢。使钯 筑,着棍擂,铁棒英雄又出奇。三般兵器叮当响,隔架遮拦谁让谁?他道他为首, 我道我夺魁。土兵为 证难分解,木土相煎上下随。这两个说:“你如何不借芭蕉扇!”那一个道:“你焉 敢欺心骗我妻!赶妾害儿仇未报,敲门打户又惊疑!”这个说:“你仔细堤防如意棒, 擦着些儿就破皮!”那个说:“好生躲避钯头齿,一伤九孔血淋漓!”牛魔不怕施威 猛,铁棍高擎有见机。翻云覆雨随来往,吐雾喷风任发挥。恨苦这场都拚命,各怀 恶念喜相持。丢架手,让高低,前迎后挡总无亏。兄弟二人齐努力,单身一棍独施 为。卯时战到辰时后,战罢牛魔束手回。 他三个含死忘生,又斗有百十余合。八戒发起呆性,仗着行者神通,举钯乱筑。牛 王遮架不住,败阵回头,就奔洞门。却被土地、阴兵拦住洞门,喝道:“大力王, 那里走!吾等在此!”那老牛不得进洞,急抽身,又见八戒、行者赶来,慌得卸了盔 甲,丢了铁棍,摇身一变,变做一只天鹅,望空飞走。 行者看见,笑道:“八戒!老牛去了。”那呆子漠然不知,土地亦不能晓,一个 个东张西觑,只在积雷山前后乱找。行者指道:“那空中飞的不是?”八戒道:“那 是一只天鹅。”行者道:“正是老牛变的。”土地道:“既如此,却怎生么?”行者道: “你两个打进此门,把群妖尽情剿除,拆了他的窝巢,绝了他的归路,等老孙与他 赌变化去。”那八戒与土地,依言攻破洞门不题。 这大圣收了金箍棒,捻诀念咒,摇身一变,变作一个海东青,飕的一翅,钻在 云眼里,倒飞下来,落在天鹅身上,抱住颈项眼。那牛王也知是孙行者变化,急 忙抖抖翅,变作一只黄鹰,返来海东青。行者又变作一个乌凤,专一赶黄鹰。牛 王识得,又变作一只白鹤,长唳一声,向南飞去。行者立定,抖抖翎毛,又变作一 只丹凤,高鸣一声。那白鹤见凤是鸟王,诸禽不敢妄动,刷的一翅,淬下山崖,将 身一变,变作一只香獐,乜乜些些,在崖前吃草。行者认得,也就落下翅来,变作 一只饿虎,剪尾跑蹄,要来赶獐作食。魔王慌了手脚,又变作一只金钱花斑的大豹, 要伤饿虎。行者见了,迎着风,把头一幌,又变作一只金眼狻猊,声如霹雳,铁额 铜头,复转身要食大豹。牛王着了急,又变作一个人熊,放开脚,就来擒那狻猊。 行者打个滚,就变作一只赖象,鼻似长蛇,牙如竹笋,撒开鼻子,要去卷那人熊。 牛王嘻嘻的笑了一笑,现出原身——一只大白牛:头如峻岭,眼若闪光。两只 角,似两座铁塔。牙排利刃。连头至尾,有千余丈长短;自蹄至背,有八百丈高下。 对行者高叫道:“泼猢狲!你如今将奈我何?”行者也就现了原身,抽出金箍棒来, 把腰一躬,喝声叫“长!”长得身高万丈,头如泰山,眼如日月,口似血池,牙似 门扇,手执一条铁棒,着头就打。那牛王硬着头,使角来触。这一场,真个是撼岭 摇山,惊天动地!有诗为证,诗曰: 道高一尺魔千丈,奇巧心猿用力降。 若得火山无烈焰,必须宝扇有清凉。 黄婆矢志扶元老,木母留情扫荡妖。 和睦五行归正果,炼魔涤垢上西方。 他两个大展神通,在半山中赌斗,惊得那过往虚空,一切神众与金头揭谛、六甲六 丁、一十八位护教伽蓝都来围困魔王。那魔王公然不惧,你看他东一头,西一头, 直挺挺,光耀耀的两只铁角,往来抵触;南一撞,北一撞,毛森森,筋暴暴的一条 硬尾,左右敲摇。孙大圣当面迎,众多神四面打,牛王急了,就地一滚,复本象, 便投芭蕉洞去。行者也收了法象,与众多神随后追袭。那魔王闯入洞里,闭门不出。 概众把一座翠云山围得水泄不通。 正都上门攻打,忽听得八戒与土地、阴兵嚷嚷而至。行者见了,问曰:“那摩 云洞事体如何?”八戒笑道:“那老牛的娘子,被我一钯筑死,剥开衣看,原来是 个玉面狸精。那伙群妖,俱是些驴、骡、犊、特、獾、狐、、獐、羊、虎、糜、 鹿等类。已此尽皆剿戮,又将他洞府房廊放火烧了。土地说他还有一处家小,住居 此山,故又来这里扫荡也。”行者道:“贤弟有功。可喜!可喜!老孙空与那老牛赌变 化,未曾得胜。他变做无大不大的白牛,我变了法天象地的身量。正和他抵触之间, 幸蒙诸神下降。围困多时,他却复原身,走进洞去矣。”八戒道:“那可是芭蕉洞么?” 行者道:“正是,正是!罗刹女正在此间。”八戒发狠道:“既是这般,怎么不打进去, 剿除那厮,问他要扇子,倒让他停留长智,两口儿叙情!” 好呆子,抖擞威风,举钯照门一筑,忽辣的一声,将那石崖连门筑倒了一边。 慌得那女童忙报:“爷爷!不知甚人把前门都打坏了!”牛王方跑进去,喘嘘嘘的, 正告诉罗刹女与孙行者夺扇子赌斗之事,闻报,心中大怒。就口中吐出扇子,递与 罗刹女。罗刹女接扇在手,满眼垂泪道:“大王!把这扇子送与那猢狲,教他退兵去 罢。”牛王道:“夫人啊,物虽小而恨则深。你且坐着,等我再和他比并去来。” 那魔重整披挂,又选两口宝剑,走出门来。正遇着八戒使钯筑门,老牛更不打 话,掣剑劈脸便砍。八戒举钯迎着,向后倒退了几步,出门来,早有大圣轮棒当头。 那牛魔即驾狂风,跳离洞府,又都在那翠云山上相持。众多神四面围绕,土地兵左 右攻击。这一场,又好杀哩: 云迷世界,雾罩乾坤。飒飒阴风砂石滚,巍巍怒气海波浑。重磨剑二口,复挂 甲全身。结冤深似海,怀恨越生嗔。你看齐天大圣因功绩,不讲当年老故人。八戒 施威求扇子,众神护法捉牛君。牛王双手无停息,左遮右挡弄精神。只杀得那过鸟 难飞皆敛翅,游鱼不跃尽潜鳞;鬼泣神嚎天地暗,龙愁虎怕日光昏! 那牛王拚命捐躯,斗经五十余合,抵敌不住,败了阵,往北就走。早有五台山 秘魔岩神通广大泼法金刚阻住,道:“牛魔,你往那里去!我等乃释迦牟尼佛祖差来, 布列天罗地网,至此擒汝也!”正说间,随后有大圣、八戒、众神赶来。那魔王慌 转身向南走;又撞着峨眉山清凉洞法力无量胜至金刚挡住,喝道:“吾奉佛旨在此, 正要拿住你也!”牛王心慌脚软,急抽身往东便走;却逢着须弥山摩耳崖卢沙门 大力金刚迎住道:“你老牛何往!我蒙如来密令,教来捕获你也!”牛王又悚然而退, 向西就走;又遇着昆仑山金霞岭不坏尊王永住金刚敌住,喝道:“这厮又将安走!我 领西天大雷音寺佛老亲言,在此把截,谁放你也!”那老牛心惊胆战,悔之不及。 见那四面八方都是佛兵天将,真个似罗网高张,不能脱命。正在仓惶之际,又闻得 行者帅众赶来,他就驾云头,望上便走。 却好有托塔李天王并哪吒太子,领鱼肚药叉、巨灵神将,幔住空中,叫道:“慢 来,慢来!吾奉玉帝旨意,特来此剿除你也!”牛王急了,依前摇身一变,还变做一 只大白牛,使两只铁角去触天王。天王使刀来砍。随后孙行者又到。哪吒太子厉声 高叫:“大圣,衣甲在身,不能为礼。愚父子昨日见佛如来,发檄奏闻玉帝,言唐 僧路阻火焰山,孙大圣难伏牛魔王,玉帝传旨,特差我父王领众助力。”行者道:“这 厮神通不小!又变作这等身躯,却怎奈何?”太子笑道:“大圣忽疑,你看我擒他。” 这太子即喝一声“变!”变得三头六臂,飞身跳在牛王背上,使斩妖剑望颈项 上一挥,不觉得把个牛头斩下。天王收刀,却才与行者相见。那牛王腔子里又钻出 一个头来,口吐黑气,眼放金光。被哪吒又砍一剑,头落处,又钻出一个头来。一 连砍了十数剑,随即长出十数个头。哪吒取出火轮儿挂在那老牛的角上,便吹真火, 焰焰烘烘,把牛王烧得张狂哮吼,摇头摆尾。才要变化脱身,又被托塔天王将照妖 镜照住本象,腾那不动,无计逃生,只叫“莫伤我命!情愿归顺佛家也!”哪吒道: “既惜身命,快拿扇子出来!”牛王道:“扇子在我山妻处收着哩。”哪吒见说,将 缚妖索子解下,跨在他那颈项上,一把拿住鼻头,将索穿在鼻孔里,用手牵来。孙 行者却会聚了四大金刚、六丁六甲、护教伽蓝、托塔天王、巨灵神将并八戒、土地、 阴兵,簇拥着白牛,回至芭蕉洞口。 老牛叫道:“夫人,将扇子出来,救我性命!”罗刹听叫,急卸了钗环,脱了色 服,挽青丝如道姑,穿缟素似比丘,双手捧那柄丈二长短的芭蕉扇子,走出门;又 见有金刚众圣与天王父子,慌忙跪在地下,磕头礼拜道:“望菩萨饶我夫妻之命, 愿将此扇奉承孙叔叔成功去也!”行者近前接了扇,同大众共驾祥云,径回东路。 却说那三藏与沙僧立一会,坐一会盼望行者,许久不回,何等忧虑。忽见祥云 满空,瑞光满地,飘飘摇摇,盖众神行将近,这长老害怕道:“悟净!那壁厢是谁神 兵来也?”沙僧认得道:“师父啊,那是四大金刚、金头揭谛、六甲六丁、护教伽 蓝与过往众神。牵牛的是哪吒三太子。拿镜的是托塔李天王。大师兄执着芭蕉扇, 二师兄并土地随后,其余的都是护卫神兵。”三藏听说,换了卢帽,穿了袈裟, 与悟净拜迎众圣,称谢道:“我弟子有何德能,敢劳列位尊圣临凡也。”四大金刚道: “圣僧喜了,十分功行将完。吾等奉佛旨差来助汝,汝当竭力修持,勿得须臾怠惰。” 三藏叩齿叩头,受身受命。 孙大圣执着扇子,行近山边,尽气力挥了一,那火焰山平平息焰,寂寂除光; 行者喜喜欢欢,又一扇,只闻得习习潇潇,清风微动;第三扇,满天云漠漠,细 雨落霏霏。有诗为证,诗曰: 火焰山遥八百程,火光大地有声名。 火煎五漏丹难熟,火燎三关道不清。 时借芭蕉施雨露,幸蒙天将助神功。 牵牛归佛休颠劣,水火相联性自平。 此时三藏解燥除烦,清心了意。四众皈依,谢了金刚,各转宝山。六丁六甲,升空 保护。过往神四散。天王、太子,牵牛径归佛地回缴。止有本山土地,押着罗刹 女,在旁伺候。 行者道:“那罗刹,你不走路,还立在此等甚?”罗刹跪道:“万望大圣垂慈, 将扇子还了我罢。”八戒喝道:“泼贱人,不知高低!饶了你的性命,就够了,还要 讨甚么扇子,我们拿过山去,不会卖钱买点心吃?费了这许多精神力气,又肯与你! 雨蒙蒙的,还不回去哩!”罗刹再拜道:“大圣原说扇息了火还我。今此一场,诚悔 之晚矣。只因不倜傥,致令劳师动众。我等也修成人道,只是未归正果。见今真身 现象归西,我再不敢妄作。愿赐本扇,从立自新,修身养命去也。”土地道:“大圣, 趁此女深知息火之法,断绝火根,还他扇子,小神居此苟安,拯救这方生民,求些 血食,诚为恩便。”行者道:“我当时问着乡人说:‘这山扇息火,只收得一年五谷, 便又火发。’如何治得除根?”罗刹道:“要是断绝火根,只消连四十九扇,永远 再不发了。” 行者闻言,执扇子,使尽筋力,望山头连四十九扇,那山上大雨淙淙。果然 是宝贝:有火处下雨,无火处天晴。他师徒们立在这无火处,不遭雨湿。坐了一夜, 次早才收拾马匹、行李,把扇子还了罗刹。又道:“老孙若不与你,恐人说我言而 无信。你将扇子回山,再休生事。看你得了人身,饶你去罢!”那罗刹接了扇子, 念个咒语,捏做个杏叶儿,噙在口里。拜谢了众圣,隐姓修行。后来也得了正果, 经藏中万古流名。罗刹、土地,俱感激谢恩,随后相送。行者、八戒、沙僧,保着 三藏遂此前进,真个是身体清凉,足下滋润。诚所谓: 坎离既济真元合,水火均平大道成。 毕竟不知几年才回东土,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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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东边不亮 2008/12/10 19:52:17 打印 回复 短信 | ||
| 3 | 《西游记》第61—65回在线阅读 | |
| 第六十二回 涤垢洗心惟扫塔 缚魔归正乃修身 十二时中忘不得,行功百刻全收。五年十万八千周,休教神水涸,莫纵火光愁。 水火调停无损处,五行联络如钩。阴阳和合上云楼,乘鸾登紫府,跨鹤赴瀛洲。 这一篇词牌,名《临江仙》。单道唐三藏师徒四众,水火既济,本性清凉。借 得纯阴宝扇,息燥火遥山。不一日行过了八百之程。师徒们散诞逍遥,向西而去。 正值秋末冬初时序,见了些: 野菊残英落,新梅嫩蕊生。村村纳禾稼,处处食香羹。平林木落远山现,曲涧 霜浓幽壑清。应钟气,闭蛰营。纯阴阳,月帝玄溟;盛水德,舜日怜晴。地气下降, 天气上升。虹藏不见影,池沼渐生冰。悬崖挂索藤花败,松竹凝寒色更青。 四众行够多时,前又遇城池相近。唐僧勒住马叫徒弟:“悟空,你看那厢楼阁峥嵘, 是个甚么去处?”行者抬头观看,乃是一座城池。真个是: 龙蟠形势,虎踞金城。四垂华盖近,百转紫墟平。玉石桥栏排巧兽,黄金台座 列贤明。真个是神洲都会,天府瑶京。万里邦畿固,千年帝业隆。蛮夷拱服君恩远, 海岳朝元圣会盈。御阶洁净,辇路清宁。酒肆歌声闹,花楼喜气生。未央宫外长春 树,应许朝阳彩凤鸣。 行者道:“师父,那座城池,是一国帝王之所。”八戒笑道:“天下府有府城,县有 县城,怎么就见是帝王之所?”行者道:“你不知帝王之居,与府县自是不同。你 看他四面有十数座门,周围有百十余里,楼台高耸,云雾缤纷。非帝京邦国,何以 有此壮丽?”沙僧道:“哥哥眼明,虽识得是帝王之处,却唤做甚么名色?”行者 道:“又无牌匾旌号,何以知之?须到城中询问,方可知也。” 长老策马,须臾到门。下马过桥,进门观看。只见六街三市,货殖通财;又见 衣冠隆盛,人物豪华。正行时,忽见有十数个和尚,一个个披枷戴锁,沿门乞化, 着实的蓝缕不堪。三藏叹曰:“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叫:“悟空,你上前去问他 一声,为何这等遭罪?” 行者依言,即叫:“那和尚,你是那寺里的?为甚事披枷戴锁?”众僧跪倒道: “爷爷,我等是金光寺负屈的和尚。”行者道:“金光寺坐落何方?”众僧道:“转 过隅头就是。”行者将他带在唐僧前,问道:“怎生负屈,你说我听。”众僧道:“爷 爷,不知你们是那方来的,我等似有些面善。此问不敢在此奉告,请到荒山,具说 苦楚。”长老道:“也是。我们且到他那寺中去,仔细询问缘由。” 同至山门,门上横写七个金字,“敕建护国金光寺”。师徒们进得门来观看,但 见那: 古殿香灯冷,虚廊叶扫风。凌云千尺塔,养性几株松。满地落花无客过,檐前 蛛网任攀笼。空架鼓,枉悬钟,绘壁尘多彩象朦。讲座幽然僧不见,禅堂静矣鸟常 逢。凄凉堪叹息,寂寞苦无穷。佛前虽有香炉设,灰冷花残事事空。 三藏心酸,止不住眼中出泪。众僧们顶着枷锁,将正殿推开,请长老上殿拜佛。长 老进殿,奉上心香,叩齿三咂,却转于后面,见那方丈檐柱上又锁着六七个小和尚, 三藏甚不忍见。及到方丈,众僧俱来叩头,问道:“列位老爷像貌不一,可是东土 大唐来的么?”行者笑道:“这和尚有甚未卜先知之法?我们正是。你怎么认得?” 众僧道:“爷爷,我等有甚未卜先知之法,只是痛负了屈苦,无处分明,日逐家只 是叫天叫地。想是惊动天神,昨日夜间,各人都得一梦:说有个东土大唐来的圣僧, 救得我等性命,庶此冤苦可伸。今日果见老爷这般异像,故认得也。” 三藏闻言大喜道:“你这里是何地方?有何冤屈?”众僧跪告:“爷爷,此城名 唤祭赛国,乃西邦大去处。当年有四夷朝贡:南,月陀国;北,高昌国;东,西梁 国;西,本钵国。年年进贡美玉明珠,娇妃骏马。我这里不动干戈,不去征讨,他 那里自然拜为上邦。”三藏道:“既拜为上邦,想是你这国王有道,文武贤良。”众 僧道:“爷爷,文也不贤,武也不良,国君也不是有道。我这金光寺,自来宝塔上 祥云笼罩,瑞霭高升;夜放霞光,万里有人曾见;昼喷彩气,四国无不同瞻。故此 以为天府神京,四夷朝贡。只是三年之前,孟秋朔日,夜半子时,下了一场血雨。 天明时,家家害怕,户户生悲。众公卿奏上国王,不知天公甚事见责。当时延请道 士打醮,和尚看经,答天谢地。谁晓得我这寺里黄金宝塔污了,这两年外国不来朝 贡。我王欲要征伐,众臣谏道:我寺里僧人偷了塔上宝贝,所以无祥云瑞霭,外国 不朝。昏君更不察理。那些赃官,将我僧众拿了去,千般拷打,万样追求。当时我 这里有三辈和尚:前两辈已被拷打不过,死了;如今又捉我辈,问罪枷锁。老爷在 上,我等怎敢欺心,盗取塔中之宝!万望爷爷怜念,方以类聚,物以群分,舍大慈 大悲,广施法力,拯救我等性命!” 三藏闻言,点头叹道:“这桩事暗昧难明。一则是朝廷失政,二来是汝等有灾。 既然天降血雨,污了宝塔,那时节何不启本奏君,致令受苦?”众僧道:“爷爷, 我等凡人,怎知天意,况前辈俱未辨得,我等如何处之!”三藏道:“悟空,今日甚 时分了?”行者道:“有申时前后。”三藏道:“我欲面君倒换关文,奈何这众僧之 事,不得明白,难以对君奏言。我当时离了长安,在法门寺里立愿:上西方逢庙烧 香,遇寺拜佛,见塔扫塔。今日至此,遇有受屈僧人,乃因宝塔之累。你与我办一 把新笤帚,待我沐浴了,上去扫扫,即看这污秽之事何如,不放光之故何如,访着 端的,方好面君奏言,解救他们这苦难也。” 这些枷锁的和尚听说,连忙去厨房取把厨刀,递与八戒道:“爷爷,你将此刀 打开那柱子上锁的小和尚铁锁,放他去安排斋饭香汤,伏侍老爷进斋沐浴。我等且 上街化把新笤帚来与老爷扫塔。”八戒笑道:“开锁有何难哉?不用刀斧,教我那一 位毛脸老爷,他是开锁的积年。”行者真个近前,使个解锁法,用手一抹,几把锁 俱退落下。那小和尚俱跑到厨中,净刷锅灶,安排茶饭。三藏师徒们吃了斋,渐渐 天昏。只见那枷锁的和尚,拿了两把笤帚进来,三藏甚喜。 正说处,一个小和尚点了灯,来请洗澡。此时满天星月光辉,谯楼上更鼓齐发。 正是那: 四壁寒风起,万家灯火明。 六街关户牖,三市闭门庭。 钓艇归深树,耕犁罢短绳。 樵夫柯斧歇,学子诵书声。 三藏沐浴毕,穿了小袖褊衫,束了环绦,足下换一双软公鞋,手里拿一把新笤帚, 对众僧道:“你等安寝,待我扫塔去来。”行者道:“塔上既被血雨所污,又况日久 无光,恐生恶物;一则夜静风寒,又没个伴侣:自去恐有差池。老孙与你同上如何?” 三藏道:“甚好,甚好!” 两人各持一把,先到大殿上,点起琉璃灯,烧了香,佛前拜道:“弟子陈玄奘 奉东土大唐差往灵山参见我佛如来取经,今至祭赛国金光寺,遇本僧言宝塔被污, 国王疑僧盗宝,衔冤取罪,上下难明。弟子竭诚扫塔,望我佛威灵,早示污塔之原 因,莫致凡夫之冤屈。”祝罢,与行者开了塔门,自下层望上而扫。只见这塔,真 是: 峥嵘倚汉,突兀凌空。正唤做五色琉璃塔,千金舍利峰。梯转如穿窟,门开似 出笼。宝瓶影射天边月,金铎声传海上风。但见那虚檐拱斗,绝顶留云:虚檐拱斗, 作成巧石穿花凤;绝顶留云,造就浮屠绕雾龙。远眺可观千里外,高登似在九霄中。 层层门上琉璃灯,有尘无火;步步檐前白玉栏,积垢飞虫。塔心里,佛座上,香烟 尽绝;窗棂外,神面前,蛛网牵蒙。炉中多鼠粪,盏内少油熔。只因暗失中间宝, 苦杀僧人命落空。三藏发心将塔扫,管教重见旧时容。 唐僧用帚子扫了一层,又上一层。如此扫至第七层上,却早二更时分。那长老渐觉 困倦,行者道:“困了,你且坐下,等老孙替你扫罢。”三藏道:“这塔是多少层数?” 行者道:“怕不有十三层哩。”长老耽着劳倦道:“是必扫了,方趁本愿。”又扫了三 层,腰酸腿痛,就于十层上坐倒道:“悟空,你替我把那三层扫净下来罢。”行者抖 擞精神,登上第十一层,霎时又上到第十二层。正扫处,只听得塔顶上有人言语。 行者道:“怪哉,怪哉!这早晚有三更时分,怎么得有人在这顶上言语?断乎是邪物 也!且看看去。” 好猴王,轻轻的挟着笤帚,撒起衣服,钻出前门,踏着云头观看。只见第十三 层塔心里坐着两个妖精,面前放一盘下饭,一只碗,一把壶,在那里猜拳吃酒哩。 行者使个神通,丢了笤帚,掣出金箍棒,拦住塔门喝道:“好怪物,偷塔上宝贝的 原来是你!”两个怪物慌了,急起身,拿壶拿碗乱掼,被行者横铁棒拦住道:“我若 打死你,没人供状。”只把棒逼将去。那怪贴在壁上,莫想挣扎得动。口里只叫:“饶 命,饶命!不干我事!自有偷宝贝的在那里也。”行者使个拿法,一只手抓将过来, 径拿下第十层塔中。报道:“师父,拿住偷宝贝之贼了!”三藏正自盹睡,忽闻此言, 又惊又喜道:“是那里拿来的?”行者把怪物揪到面前跪下道:“他在塔顶上猜拳吃 酒耍子,是老孙听得喧哗,一纵云,跳到顶上拦住,未曾着力。但恐一棒打死,没 人供伏,故此轻轻捉来。师父可取他个口词,看他是那里妖精,偷的宝贝在于何处。” 那怪物战战兢兢,口叫:“饶命!”遂从实供道:“我两个是乱石山碧波潭万圣 龙王差来巡塔的。他叫做奔波儿灞,我叫做灞波儿奔。他是鲇鱼怪,我是黑鱼精。 因我万圣老龙生了一个女儿,就唤做万圣公主。那公主花容月貌,有二十分人才。 招得一个驸马,唤做九头驸马,神通广大。前年与龙王来此,显大法力,下了一阵 血雨,污了宝塔,偷了塔中的舍利子佛宝。公主又去大罗天上,灵霄殿前,偷了王 母娘娘的九叶灵芝草,养在那潭底下,金光霞彩,昼夜光明。近日闻得有个孙悟空 往西天取经,说他神通广大,沿路上专一寻人的不是,所以这些时常差我等来此巡 拦。若还有那孙悟空到时,好准备也。”行者闻言,嘻嘻冷笑道:“那孽畜等这等无 礼!怪道前日请牛魔王在那里赴会!原来他结交这伙泼魔,专干不良之事!” 说未了,只见八戒与两三个小和尚,自塔下提着两个灯笼走上来道:“师父, 扫了塔不去睡觉,在这里讲甚么哩?”行者道:“师弟,你来正好。塔上的宝贝, 乃是万圣老龙偷了去。今着这两个小妖巡塔,探听我等来的消息,却才被我拿住也。” 八戒道:“叫做甚么名字,甚么妖精?”行者道:“才然供了口词,一个叫做奔波儿 灞,一个叫做灞波儿奔;一个是鲇鱼怪,一个是黑鱼精。”八戒掣钯就打,道:“既 是妖精,取了口词,不打死何待?”行者道:“你不知。且留着活的,好去见皇帝 讲话,又好做凿眼去寻贼追宝。”好呆子,真个收了钯,一家一个,都抓下塔来。 那怪只叫:“饶命!”八戒道:“正要你鲇鱼、黑鱼做些鲜汤,与那负冤屈的和尚吃 哩!” 两三个小和尚,喜喜欢欢,提着灯笼,引长老下了塔。一个先跑报众僧道:“好 了,好了!我们得见青天了!偷宝贝的妖怪,已是爷爷们捉将来矣!”行者教:“拿铁 索来,穿了琵琶骨,锁在这里。汝等看守,我们睡觉去,明日再做理会。”那些和 尚都紧紧的守着,让三藏们安寝。 不觉的天晓。长老道:“我与悟空入朝,倒换关文去来。”长老即穿了锦袈裟, 戴了卢帽,整束威仪,拽步前进。行者也束一束虎皮裙,整一整绵布直裰,取了 关文同去。八戒道:“怎么不带这两个妖贼?”行者道:“待我们奏过了,自有驾帖 着人来提他。” 遂行至朝门外。看不尽那朱雀黄龙,清都绛阙。三藏到东华门,对阁门大使作 礼道:“烦大人转奏,贫僧是东土大唐差去西天取经者,意欲面君,倒换关文。”那 黄门官果与通报,至阶前奏道:“外面有两个异容异服僧人,称言南赡部洲东土唐 朝差往西方拜佛求经,欲朝我王,倒换关文。” 国王闻言,传旨教宣。长老即引行者入朝。文武百官,见了行者,无不惊怕。 有的说是猴和尚,有的说是雷公嘴和尚。个个悚然,不敢久视。长老在阶前舞蹈山 呼的行拜,大圣叉着手,斜立在旁,公然不动。长老启奏道:“臣僧乃南赡部洲东 土大唐国差来拜西方天竺国大雷音寺佛求取真经者。路经宝方,不敢擅过。有随身 关文,乞倒验方行。”那国王闻言大喜。传旨教宣唐朝圣僧上金銮殿,安绣墩赐坐。 长老独自上殿,先将关文捧上,然后谢恩敢坐。 那国王将关文看了一遍,心中喜悦道:“似你大唐王有疾,能选高僧,不避路 途遥远,拜我佛取经;寡人这里和尚,专心只是做贼,败国倾君!”三藏闻言,合 掌道:“怎见得败国倾君?”国王道:“寡人这国,乃是西域上邦,常有四夷朝贡, 皆因国内有个金光寺,寺内有座黄金宝塔,塔上有光彩冲天。近被本寺贼僧,暗窃 了其中之宝,三年无有光彩,外国这二年也不来朝,寡人心痛恨之。”三藏合掌笑 道:“万岁,‘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矣。贫僧昨晚到于天府,一进城门,就见十数 个枷纽之僧。问及何罪,他道是金光寺负冤屈者。因到寺细审,更不干本寺僧人之 事:贫僧入夜扫塔,已获那偷宝之妖贼矣。”国王大喜道:“妖贼安在?”三藏道: “现被小徒锁在金光寺里。” 那国王急降金牌:“着锦衣卫快到金光寺取妖贼来,寡人亲审。”三藏又奏道: “万岁,虽有锦衣卫,还得小徒去方可。”国王道:“高徒在那里?”三藏用手指道: “那玉阶旁立者便是。”国王见了,大惊道:“圣僧如此丰姿,高徒怎么这等像貌?” 孙大圣听见了,厉声高叫道:“陛下,‘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若爱丰姿者, 如何捉得妖贼也?”国王闻言,回惊作喜道:“圣僧说的是。朕这里不选人才,只 要获贼得宝归塔为上。”再着当驾官看车盖,教锦衣卫好生伏侍圣僧去取妖贼来。 那当驾官即备大轿一乘,黄伞一柄,锦衣卫点起校尉,将行者八抬八绰,大四声喝 路,径至金光寺。自此惊动满城百姓,无处无一人不来看圣僧及那妖贼。 八戒、沙僧听得喝道,只说是国王差官,急出迎接,原来是行者坐在轿上。呆 子当面笑道:“哥哥,你得了本身也!”行者下了轿,搀着八戒道:“我怎么得了本 身?”八戒道:“你打着黄伞,抬着八人轿,却不是猴王之职分?故说你得了本身。” 行者道:“且莫取笑。”遂解下两个妖物,押见国王。沙僧道:“哥哥,也带挈小弟 带挈。”行者道:“你只在此看守行李、马匹。”那枷锁之僧道:“爷爷们都去承受皇 恩,等我们在此看守。”行者道:“既如此,等我去奏过国王,却来放你。”八戒揪 着一个妖贼,沙僧揪着一个妖贼,孙大圣依旧坐了轿,摆开头搭,将两个妖怪押赴 当朝。 须臾,至白玉阶。对国王道:“那妖贼已取来了。”国王遂降龙床,与唐僧及文 武多官,同目视之。那怪一个是暴腮乌甲,尖嘴利牙;一个是滑皮大肚,巨口长须。 虽然是有足能行,大抵是变成的人像。国王问曰:“你是何方贼怪,那处妖精,几 年侵吾国土,何年盗我宝贝,一盘共有多少贼徒,都唤做甚么名字,从实一一供来!” 二怪朝上跪下,颈内血淋淋的,更不知疼痛。供道: “三载之外,七月初一,有个万圣龙王,帅领许多亲戚,住居在本国东南,离 此处路有百十。潭号碧波,山名乱石。生女 多娇,妖娆美色。招赘一个九头驸马,神通无敌。他知你塔上珍奇,与龙王合盘做 贼,先下血雨一场,后把舍利偷讫。见如今照耀龙宫,纵黑夜明如白日。公主施能, 寂寂密密,又偷了王母灵芝,在潭中温养宝物。我两个不是贼头,乃龙王差来小卒。 今夜被擒,所供是实。” 国王道:“既取了供,如何不供自家名字?”那怪道:“我唤做奔波儿灞,他唤做灞 波儿奔。奔波儿灞是个鲇鱼怪,灞波儿奔是个黑鱼精。”国王教锦衣卫好生收监。 传旨:“赦了金光寺众僧的枷锁,快教光禄寺排宴,就于麒麟殿上谢圣僧获贼之功, 议请圣僧捕擒贼首。” 光禄寺即时备了荤素两样筵席。国王请唐僧四众上麒麟殿叙坐。问道:“圣僧 尊号?”唐僧合掌道:“贫僧俗家姓陈,法名玄奘。蒙君赐姓唐,贱号三藏。”国王 又问:“圣僧高徒何号?”三藏道:“小徒俱无号。第一个名孙悟空,第二个名猪悟 能,第三个名沙悟净:此乃南海观世音菩萨起的名字。因拜贫僧为师,贫僧又将悟 空叫做行者;悟能叫做八戒;悟净叫做和尚。”国王听毕,请三藏坐了上席;孙行 者坐了侧首左席;猪八戒、沙和尚坐了侧首右席。俱是素果、素菜、素茶、素饭。 前面一席荤的,坐了国王;下首有百十席荤的,坐了文武多官。众臣谢了君恩,徒 告了师罪,坐定。国王把盏,三藏不敢饮酒,他三个各受了安席酒。下边只听得管 弦齐奏,乃是教坊司动乐。你看八戒放开食嗓,真个是虎咽狼吞,将一席果菜之类, 吃得罄尽。少顷间,添换汤饭又来,又吃得一毫不剩。巡酒的来,又杯杯不辞。这 场筵席,直乐到午后方散。 三藏谢了盛宴。国王又留住道:“这一席聊表圣僧获怪之功。”教光禄寺:“快 翻席到建章宫里,再请圣僧定捕贼首,取宝归塔之计。”三藏道:“既要捕贼取宝, 不劳再宴。贫僧等就此辞王,就擒捉妖怪去也。”国王不肯,一定请到建章宫,又 吃了一席。国王举酒道:“那位圣僧帅众出师,降妖捕贼?”三藏道:“教大徒弟孙 悟空去。”大圣拱手应承。国王道:“孙长老既去,用多少人马?几时出城?”八戒 忍不住高声叫道:“那里用甚么人马!又那里管甚么时辰!趁如今酒醉饭饱,我共师 兄去,手到擒来!”三藏甚喜道:“八戒这一向勤紧啊!”行者道:“既如此,着沙僧 弟保护师父,我两个去来。”那国王道:“二位长老既不用人马,可用兵器?”八戒 笑道:“你家的兵器,我们用不得。我弟兄自有随身器械。”国王闻说,即取大觥来, 与二位长老送行。孙大圣道:“酒不吃了,只教锦衣卫把两个小妖拿来,我们带了 他去做凿眼。”国王传旨,即时提出。二人挟着两个小妖,驾风头,使个摄法,径 上东南去了。噫!他那: 君臣一见腾风雾,才识师徒是圣僧。 毕竟不知此去如何擒获,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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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东边不亮 2008/12/10 19:52:49 打印 回复 短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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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三回 二僧荡怪闹龙宫 群圣除邪获宝贝 却说祭赛国王与大小公卿,见孙大圣与八戒腾风驾雾,提着两个小妖,飘然而 去。一个个朝天礼拜道:“话不虚传,今日方知有此辈神仙活佛!”又见他远去无踪, 却拜谢三藏、沙僧道:“寡人肉眼凡胎,只知高徒有力量,拿住妖贼便了;岂知乃 腾云驾雾之上仙也。”三藏道:“贫僧无些法力,一路上多亏这三个小徒。”沙僧道: “不瞒陛下说。我大师兄乃齐天大圣皈依。他曾大闹天宫,使一条金箍棒,十万天 兵,无一个对手。只闹得太上老君害怕,玉皇大帝心惊。我二师兄乃天蓬元帅果正。 他也曾掌管天河八万水兵大众。惟我弟子无法力,乃卷帘大将受戒。愚弟兄若干别 事无能,若说擒妖缚怪,拿贼捕亡,伏虎降龙,踢天弄井,以至搅海翻江之类,略 通一二。这腾云驾雾,唤雨呼风,与那换斗移星,担山赶月,特余事耳,何足道哉!” 国王闻说,愈十分加敬。请唐僧上坐,口口称为“老佛”,将沙僧等皆称为“菩萨”。 满朝文武欣然,一国黎民顶礼不题。 却说孙大圣与八戒驾着狂风,把两个小妖摄到乱石山碧波潭,住定云头。将金 箍棒吹了一口仙气,叫“变!”变作一把戒刀,将一个黑鱼怪割了耳朵,鲇鱼精割 了下唇,撇在水里,喝道:“快早去对那万圣龙王报知,说我齐天大圣孙爷爷在此, 着他即送祭赛国金光寺塔上的宝贝出来,免他一家性命!若迸半个‘不’字,我将 这潭水搅净,教他一门儿老幼遭诛!” 那两个小妖,得了命,负痛逃生,拖着锁索,淬入水内,唬得那些鼋鼍龟鳖, 虾蟹鱼精,都来围住问道:“你两个为何拖绳带索?”一个掩着耳,摇头摆尾;一 个侮着嘴,跌脚捶胸:都嚷嚷闹闹,径上龙王宫殿报:“大王,祸事了!”那万圣龙 王正与九头驸马饮酒,忽见他两个来,即停杯问何祸事。那两个即告道:“昨夜巡 拦,被唐僧、孙行者扫塔捉获,用铁索拴锁。今早见国王,又被那行者与猪八戒抓 着我两个,一个割了耳朵,一个割了嘴唇,抛在水中,着我来报,要索那塔顶宝贝。” 遂将前后事,细说了一遍。那老龙听说是孙行者齐天大圣,唬得魂不附体,魄散九 霄。战兢兢对驸马道:“贤婿啊,别个来还好计较,若果是他,却不善也!”驸马笑 道:“太岳放心。愚婿自幼学了些武艺,四海之内,也曾会过几个豪杰,怕他做甚! 等我出去与他交战三合,管取那厮缩首归降,不敢仰视。” 好妖怪,急纵身披挂了,使一般兵器,叫做月牙铲,步出宫,分开水道,在水 面上叫道:“是甚么齐天大圣!快上来纳命!”行者与八戒,立在岸边,观看那妖精 怎生打扮: 戴一顶烂银盔,光欺白雪;贯一副兜鍪甲,亮敌秋霜。上罩着锦征袍,真个是 彩云笼玉;腰束着犀纹带,果然像花蟒缠金。手执着月牙铲,霞飞电掣;脚穿着猪 皮靴,水利波分。远看时一头一面,近睹处四面皆人。前有眼,后有眼,八方通见; 左也口,右也口,九口言论。一声喝长空振,似鹤飞鸣贯九宸。 他见无人对答,又叫一声:“那个是齐天大圣?”行者按一按金箍,理一理铁棒道: “老孙便是。”那怪道:“你家居何处?身出何方?怎生得到祭赛国,与那国王守塔, 却大胆获我头目,又敢行凶,上吾宝山索战?”行者骂道:“你这贼怪,原来不识 你孙爷爷哩!你上前,听我道: 老孙祖住花果山,大海之间水帘洞。自幼修成不坏身,玉 皇封我齐天圣。只因大闹斗牛宫,天上诸神难取胜。当请如来展妙高,无边智慧非 凡用。为翻筋斗赌神通,手化为山压我重。整到如今五百年,观音劝解方逃命。大 唐三藏上西天,远拜灵山求佛颂。解脱吾身保护他,炼魔净怪从修行。路逢西域祭 赛城,屈害僧人三代命。我等慈悲问旧情,乃因塔上无光映。吾师扫塔探分明,夜 至三更天籁静。捉住鱼精取实供,他言汝等偷宝珍。合盘为盗有龙王,公主连名称 万圣。血雨浇淋塔上光,将他宝贝偷来用。殿前供状更无虚,我奉君言驰此境。所 以相寻索战争,不须再问孙爷姓。快将宝贝献还他,免汝老少全家命。敢若无知骋 胜强,教你水涸山颓都蹭蹬!” 那驸马闻言,微微冷笑道:“你原来是取经的和尚,没要紧罗织管事!我偷他的宝贝, 你取佛的经文,与你何干,却来厮斗!”行者道:“这贼怪甚不达理!我虽不受国王 的恩惠,不食他的水米,不该与他出力;但是你偷他的宝贝,污他的宝塔,屡年屈 苦金光寺僧人,他是我一门同气,我怎么不与他出力,辨明冤枉?”驸马道:“你 既如此,想是要行赌赛。常言道:‘武不善作。’但只怕起手处,不得留情,一时间 伤了你的性命,误了你去取经!” 行者大怒,骂道:“这泼贼怪,有甚强能,敢开大口!走上来,吃老爷一棒!” 那驸马更不心慌,把月牙铲架住铁棒,就在那乱石山头,这一场真个好杀: 妖魔盗宝塔无光,行者擒妖报国王。小怪逃生回水内,老龙破胆各商量。九头 驸马施威武,披挂前来展素强。怒发齐天孙大圣,金箍棒起十分刚。那怪物,九个 头颅十八眼,前前后后放毫光;这行者,一双铁臂千斤力,蔼蔼纷纷并瑞祥。铲似 一阳初现月,棒如万里遍飞霜。他说“你无干休把不平报!”我道“你有意偷宝真 不良!那泼贼,少轻狂,还他宝贝得安 康!”棒迎铲架争高下,不见输赢练战场。 他两个往往来来,斗经三十余合,不分胜负。猪八戒立在山前,见他们战到酣美之 处,举着钉钯,从妖精背后一筑。原来那怪九个头,转转都是眼睛,看得明白。见 八戒在背后来时,即使铲架着钉钯,铲头抵着铁棒。又耐战五七合,挡不得前后 齐轮,他却打个滚,腾空跳起,现了本象,乃是一个九头虫,观其形象十分恶,见 此身模怕杀人!他生得: 毛羽铺锦,团身结絮。方圆有丈二规模,长短似鼋鼍样致。两只脚尖利如钩, 九个头攒环一处。展开翅极善飞扬,纵大鹏无他力气;发起声远振天涯,比仙鹤还 能高唳。眼多灼幌金光,气傲不同凡鸟类。 猪八戒看见心惊道:“哥啊!我自为人,也不曾见这等个恶物!是甚血气生此禽兽 也?”行者道:“真个罕有,真个罕有,等我赶上打去!”好大圣,急纵祥云,跳在 空中,使铁棒照头便打。那怪物大显身,展翅斜飞,飕的打个转身,掠到山前,半 腰里又伸出一个头来,张开口如血盆相似,把八戒一口咬着鬃,半拖半扯,捉下碧 波潭水内而去。及至龙宫外,还变作前番模样,将八戒掷之于地,叫:“小的们何 在?”那里面鲭鲤鳜之鱼精,龟鳖鼋鼍之介怪,一拥齐来,道声“有!”驸马道: “把这个和尚,绑在那里,与我巡拦的小卒报仇!”众精推推嚷嚷,抬进八戒去时, 那老龙王欢喜,迎出道:“贤婿有功,怎生捉他来也?”那驸马把上项原故,说了 一遍。老龙即命排酒贺功不题。 却说孙行者见妖精擒了八戒,心中惧道:“这厮恁般利害!我待回朝见师,恐那 国王笑我。待要开言骂战,曾奈我又单身?况水面之事不惯。且等我变化了进去, 看那怪把呆子怎生摆布。若得便,且偷他出来干事。” 好大圣,捻着诀,摇身一变,还变做一个螃蟹,淬于水内,径至牌楼之前。原 来这条路是他前番袭牛魔王盗金睛兽走熟了的。直至那宫阙之下,横爬过去。又见 那老龙王与九头虫合家儿欢喜饮酒。行者不敢相近,爬过东廊之下,见几个虾精蟹 精,纷纷纭纭耍子。行者听了一会言谈,却就学语学话,问道:“驸马爷爷拿来的 那长嘴和尚,这会死了不曾?”众精道:“不曾死。缚在那西廊下哼的不是?” 行者听说,又轻轻的爬过西廊。真个那呆子绑在柱上哼哩。行者近前道:“八 戒,认得我么?”八戒听得声音,知是行者,道:“哥哥,怎么了,反被这厮捉住 我也!”行者四顾无人,将钳咬断索子叫走。那呆子脱了手道:“哥哥,我的兵器被 他收了,又奈何?”行者道:“你可知道收在那里?”八戒道:“当被那怪拿上宫殿 去了。”行者道:“你先去牌楼下等我。” 八戒逃生,悄悄的溜出。行者复身爬上宫殿,观看左首下有光彩森森,乃是八 戒的钉钯放光,使个隐身法,将钯偷出。到牌楼下,叫声:“八戒!接兵器!”呆子 得了钯,便道:“哥哥,你先走,等老猪打进宫殿。若得胜,就捉住他一家子;若 不胜,败出来,你在这潭岸上救应。”行者大喜,只教仔细。八戒道:“不怕他!水 里本事,我略有些儿。”行者丢了他,负出水面不题。 这八戒束了皂直裰,双手缠钯,一声喊,打将进去。慌得那大小水族,奔奔波 波,跑上宫殿,喝道:“不好了!长嘴和尚挣断绳返打进来了!”那老龙与九头虫 并一家子俱措手不及,跳起来,藏藏躲躲。这呆子不顾死活,闯上宫殿,一路钯, 筑破门扇,打破桌椅,把些吃酒的家火之类,尽皆打碎。有诗为证,诗曰: 木母遭逢水怪擒,心猿不舍苦相寻。 暗施巧计偷开锁,大显神威怒恨深。 驸马忙携公主躲,龙王战栗绝声音。 水宫绛阙门窗损,龙子龙孙尽没魂。 这一场,被八戒把玳瑁屏打得粉碎,珊瑚树掼得雕零。那九头虫将公主安藏在内, 急取月牙铲,赶至前宫,喝道:“泼夯豕彘,怎敢欺心惊吾眷族!”八戒骂道:“这 贼怪,你焉敢将我捉来!这场不干我事,是你请我来家打的!快拿宝贝还我,回见国 王了事;不然,决不饶你一家命也!”那怪那肯容情,咬定牙齿,与八戒交锋。那 老龙才定了神思,领龙子、龙孙,各执枪刀,齐来攻取。八戒见事体不谐,虚幌一 钯,撤身便走。那老龙帅众追来。须臾,撺出水中,都到潭面上翻腾。 却说孙行者立于潭岸等候,忽见他们追赶八戒,出离水中,就半踏云雾,掣铁 棒,喝声“休走!”只一下,把个老龙头打得稀烂。可怜血溅潭中红水泛,尸飘浪 上败鳞浮!唬得那龙子、龙孙各各逃命;九头驸马收龙尸,转宫而去。 行者与八戒且不追袭,回上岸,备言前事。八戒道:“这厮锐气挫了!被我那一 路钯,打进去时,打得落花流水,魂散魄飞!正与那驸马厮斗,却被老龙王赶着, 却亏了你打死。那厮们回去,一定停丧挂孝,决不肯出来。今又天色晚了,却怎奈 何?”行者道:“管甚么天晚!乘此机会,你还下去攻战。务必取出宝贝,方可回朝。” 那呆子意懒情疏,徉徉推托。行者催逼道:“兄弟不必多疑,还象刚才引出来,等 我打他。” 两人正自商量,只听得狂风滚滚,惨雾阴阴,忽从东方径往南去。行者仔细观 看,乃二郎显圣,领梅山六兄弟,架着鹰犬,挑着狐兔,抬着獐鹿,一个个腰挎弯 弓,手持利刃,纵风雾踊跃而来。行者道:“八戒,那是我七圣兄弟,倒好留请他 们,与我助战。若得成功,倒是一场大机会也。”八戒道:“既是兄弟,极该留请。” 行者道:“但内有显圣大哥,我曾受他降伏,不好见他。你去拦住云头,叫道:‘真 君,且略住住。齐天大圣在此进拜。’他若听见是我,断然住了。待他安下,我却 好见。” 那呆子急纵云头,上山拦住,厉声高叫道:“真君,且慢车驾。有齐天大圣请 见哩。”那爷爷见说,即传令,就停住六兄弟,与八戒相见毕。问:“齐天大圣何在?” 八戒道:“现在山下听呼唤。”二郎道:“兄弟们,快去请来。” 六兄弟乃是康、张、姚、李、郭、直,各各出营叫道:“孙悟空哥哥,大哥有 请。”行者上前,对众作礼,遂同上山。 二郎爷爷迎见,携手相搀,一同相见道:“大圣,你去脱大难,受戒沙门,刻 日功完,高登莲座,可贺,可贺!”行者道:“不敢。向蒙莫大之恩,未展斯须之报。 虽然脱难西行,未知功行何如。今因路遇祭赛国,搭救僧灾,在此擒妖索宝。偶见 兄长车驾,大胆请留一助。未审兄长自何而来,肯见爱否。”二郎笑道:“我因闲暇 无事,同众兄弟采猎而回。幸蒙大圣不弃留会,足感故旧之情。若命挟力降妖,敢 不如命;却不知此地是何怪贼?”六圣道:“大哥忘了?此间是乱石山,山下乃碧波 潭,万圣之龙宫也。”二郎惊讶道:“万圣老龙却不生事,怎么敢偷塔宝?”行者道: “他近日招了一个驸马,乃是九头虫成精。他郎丈两个做贼,将祭赛国下了一场血 雨,把金光寺塔顶舍利佛宝偷来。那国王不解其意,苦拿着僧人拷打。是我师父慈 悲,夜来扫塔,当被我在塔上拿住两个小妖,——是他差来巡探的。今早押赴朝中, 实实供招了。那国王就请我师收降,师命我等到此。先一场战,被九头虫腰里伸出 一个头来,把八戒衔了去,我却又变化下水,解了八戒。才然大战一场,是我把老 龙打死,那厮们收尸挂孝去了。我两个正议索战,却见兄长仪仗降临,故此轻渎也。” 二郎道:“既伤了老龙,正好与他攻击,使那厮不能措手,却不连窝巢都灭绝了?” 八戒道:“虽是如此,奈天晚何。”二郎道:“兵家云:‘征不待时。’何怕天晚!”康、 姚、郭、直道:“大哥莫忙。那厮家眷在此,料无处去。孙二哥也是贵客,猪刚鬣 又归了正果,我们营内,有随带的酒肴。教小的们取火,就此铺设:一则与二位贺 喜,二来也当叙情。且欢会这一夜,待天明索战何迟?”二郎大喜道:“贤弟说得 极当。”却命小校安排。行者道:“列位盛情,不敢固却。但自做和尚,都是斋戒, 恐荤素不便。”二郎道:“有素果品,酒也是素的。”众兄弟在星月光前,幕天席地, 举杯叙旧。 正是寂寞更长,欢娱夜短。早不觉东方发白。那八戒几钟酒吃得兴抖抖的道: “天将明了,等老猪下水去索战也。”二郎道:“元帅仔细。只要引他出来,我兄弟 们好下手。”八戒笑道:“我晓得,我晓得!”你看他敛衣缠钯,使分水法,跳将下 去,径至那牌楼下。发声喊,打入殿内。 此时那龙子披了麻,看着龙尸哭;龙孙与那驸马,在后面收拾棺材哩。这八戒 骂上前,手起处,钯头着重,把个龙子夹脑连头,一钯筑了九个窟窿。唬得那龙婆 与众往里乱跑,哭道:“长嘴和尚又把我儿打死了!”那驸马闻言,即使月牙铲,带 龙孙往外杀来。这八戒举钯迎敌,且战且退,跳出水中。这岸上齐天大圣与七兄弟 一拥上前,枪刀乱扎,把个龙孙剁成几断肉饼。那驸马见不停当,在山前打个滚, 又现了本象,展开翅,旋绕飞腾。二郎即取金弓,安上银弹,扯满弓,往上就打。 那怪急铩翅,掠到边前,要咬二郎;半腰里才伸出一个头来,被那头细犬,撺上去, 汪的一口,把头血淋淋的咬将下来。那怪物负痛逃生,径投北海而去。八戒便要赶 去。行者止住道:“且莫赶他。正是‘穷寇勿追’。他被细犬咬了头,必定是多死少 生。等我变做他的模样,你分开水路,赶我进去,寻那宫主,诈他宝贝来也。”二 郎与六圣道:“不赶他,倒也罢了;只是遗这种类在世,必为后人之害。”至今有个 九头虫滴血,是遗种也。 那八戒依言,分开水路。行者变作怪象前走,八戒喝喝后追。渐渐追至龙 宫,只见那万圣宫主道:“驸马,怎么这等慌张?”行者道:“那八戒得胜,把我赶 将进来,觉道不能敌他。你快把宝贝好生藏了!”那宫主急忙难识真假,即于后殿 里取出一个浑金匣子来,递与行者道:“这是佛宝。”又取出一个白玉匣子,也递与 行者道:“这是九叶灵芝。你拿这宝贝藏去,等我与猪八戒斗上两三合,挡住他。 你将宝贝收好了,再出来与他合战。”行者将两个匣儿收在身边,把脸一抹,现了 本象道:“宫主,你看我可是驸马么?”宫主慌了,便要抢夺匣子,被八戒跑上去, 着背一钯,筑倒在地。 还有一个老龙婆撤身就走,被八戒扯住,举钯才筑,行者道:“且住!莫打死他。 留个活的,好去国内见功。”遂将龙婆提出水面。行者随后捧着两个匣子上岸,对 二郎道:“感兄长威力,得了宝贝,扫净妖贼也。”二郎道:“一则是那国王洪福齐 天,二则是贤昆玉神通无量,我何功之有!”兄弟们俱道:“孙二哥既已功成,我们 就此告别。”行者感谢不尽,欲留同见国王。诸公不肯,遂帅众回灌口去讫。 行者捧着匣子,八戒拖着龙婆,半云半雾,顷刻间到了国内。原来那金光寺解 脱的和尚,都在城外迎接。忽见他两个云雾定时,近前磕头礼拜,接入城中。 那国王与唐僧正在殿上讲论。这里有先走的和尚,仗着胆,入朝门奏道:“万 岁,孙、猪二老爷擒贼获宝而来也。”那国王听说,连忙下殿,共唐僧、沙僧,迎 着称谢神功不尽,随命排筵谢恩。三藏道:“且不须赐饮,着小徒归了塔中之宝, 方可饮宴。”三藏又问行者道:“汝等昨日离国,怎么今日才来?”行者把那战驸马, 打龙王,逢真君,败妖怪,及变化诈宝贝之事,细说了一遍。三藏与国王,大小文 武,俱喜之不胜。 国王又问:“龙婆能人言语否?”八戒道:“乃是龙王之妻,生了许多龙子、龙 孙,岂不知人言?”国王道:“既知人言,快早说前后做贼之事。”龙婆道:“偷佛 宝,我全不知,都是我那夫君龙鬼与那驸马九头虫,知你塔上之光乃是佛家舍利子, 三年前下了血雨,乘机盗去。”又问:“灵芝草是怎么偷的?”龙婆道:“只是我小 女万圣宫主私入大罗天上,灵霄殿前,偷的王母娘娘九叶灵芝草。那舍利子得这草 的仙气温养着,千年不坏,万载生光,去地下或田中,扫一扫,即有万道霞光,千 条瑞气。如今被你夺来,弄得我夫死子绝,婿丧女亡,千万饶了我的命罢!”八戒 道:“正不饶你哩!”行者道:“家无全犯,我便饶你,只便要你长远替我看塔。”龙 婆道:“好死不如恶活。但留我命,凭你教做甚么。”行者叫取铁索来。当驾官即取 铁索一条,把龙婆琵琶骨穿了。教沙僧:“请国王来看我们安塔去。” 那国王即忙排驾,遂同三藏携手出朝,并文武多官,随至金光寺上塔。将舍利 子安在第十三层塔顶宝瓶中间,把龙婆锁在塔心柱上。念动真言,唤出本国土地、 城隍与本寺伽蓝,每三日送饮食一餐,与这龙婆度口;少有差讹,即行处斩。众神 暗中领护。行者却将芝草把十三层塔层层扫过,安在瓶内,温养舍利子。这才是整 旧如新,霞光万道,瑞气千条,依然八方共睹,四国同瞻。下了塔门,国王就谢道: “不是老佛与三位菩萨到此,怎生得明此事也!” 行者道:“陛下,‘金光’二字不好,不是久住之物:金乃流动之物,光乃灼 之气。贫僧为你劳碌这场,将此寺改作伏龙寺,教你永远常存。”那国王即命换了 字号,悬上新扁,乃是“敕建护国伏龙寺”。一壁厢安排御宴,一壁厢召丹青写下 四众生形,五凤楼注了名号。国王摆銮驾,送唐僧师徒,赐金玉酬答,师徒们坚辞, 一毫不受。这真个是: 邪怪剪除万境静,宝塔回光大地明。 毕竟不知此去前路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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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东边不亮 2008/12/10 19:53:10 打印 回复 短信 | ||
| 5 | 《西游记》第61—65回在线阅读 | |
| 第六十四回 荆棘岭悟能努力 木仙庵三藏谈诗 话表祭赛国王谢了唐三藏师徒获宝擒怪之恩。所赠金玉,分毫不受。却命当驾 官照依四位常穿的衣服,各做两套,鞋袜各做两双,绦环各做两条,外备干粮烘炒, 倒换了通关文牒,大排銮驾,并文武多官、满城百姓、伏龙寺僧人,大吹大打,送 四众出城。约有二十里,先辞了国王。众人又送二十里辞回。伏龙寺僧人,送有五 六十里不回。有的要同上西天,有的要修行伏侍。行者见都不肯回去,遂弄个手段, 把毫毛拔了三四十根,吹口仙气,叫:“变!”都变作斑斓猛虎,拦住前路,哮吼踊 跃。众僧方惧,不敢前进。大圣才引师父策马而去。少时间,去得远了。众僧人放 声大哭,都喊:“有恩有义的老爷!我等无缘,不肯度我们也!” 且不说众僧啼哭。却说师徒四众,走上大路,却才收回毫毛,一直西去。正是 时序易迁,又早冬残春至,不暖不寒,正好逍遥行路。忽见一条长岭,岭顶上是路。 三藏勒马观看,那岭上荆棘丫叉,薜萝牵绕。虽是有道路的痕迹,左右却都是荆刺 棘针。唐僧叫:“徒弟,这路怎生走得?”行者道:“怎么走不得?”又道:“徒弟 啊,路痕在下,荆棘在上,只除是蛇虫伏地而游,方可去了;若你们走,腰也难伸, 教我如何乘马?”八戒道:“不打紧,等我使出钯柴手来,把钉钯分开荆棘,莫说 乘马,就抬轿也包你过去。”三藏道:“你虽有力,长远难熬。却不知有多少远近, 怎生费得这许多精神!”行者道:“不须商量,等我去看看。”将身一纵,跳在半空 看时,一望无际。真个是: 匝地远天,凝烟带雨。夹道柔茵乱,漫山翠盖张。密密搓搓初发叶,攀攀扯扯 正芬芳。遥望不知何所尽,近观一似绿云茫。蒙蒙茸茸,郁郁苍苍。风声飘索索, 日影映煌煌。那中间有松有柏还有竹,多梅多柳更多桑。薜萝缠古树,藤葛绕垂杨。 盘团似架,联络如床。有处花开真布锦,无端卉发远生香。为人谁不遭荆棘,那见 西方荆棘长! 行者看罢多时,将云头按下道:“师父,这去处远哩!”三藏问:“有多少远?”行 者道:“一望无际,似有千里之遥。”三藏大惊道:“怎生是好?”沙僧笑道:“师父 莫愁,我们也学烧荒的,放上一把火,烧绝了荆棘过去。”八戒道:“莫乱谈!烧荒 的须在十来月,草衰木枯,方好引火。如今正是蕃盛之时,怎么烧得!”行者道:“就 是烧得,也怕人子。”三藏道:“这般怎生得度?”八戒笑道:“要得度,还依我。” 好呆子,捻个诀,念个咒语,把腰躬一躬,叫“长!”就长了有二十丈高下的 身躯;把钉钯幌一幌,教“变!”就变了有三十丈长短的钯柄;拽开步,双手使钯, 将荆棘左右搂开:“请师父跟我来也!”三藏见了甚喜,即策马紧随。后面沙僧挑着 行李,行者也使铁棒拨开。这一日未曾住手;行有百十里,将次天晚,见有一块空 阔之处。当路上有一通石碣,上有三个大字,乃“荆棘岭”;下有两行十四个小字, 乃“荆棘蓬攀八百里,古来有路少人行”。八戒见了,笑道:“等我老猪与他添上两 句:‘自今八戒能开破,直透西方路尽平!’”三藏欣然下马道:“徒弟啊,累了你也! 我们就在此住过了今宵,待明日天光再走。”八戒道:“师父莫住,趁此天色晴明, 我等有兴,连夜搂开路走他娘!”那长老只得相从。 八戒上前努力。师徒们,人不住手,马不停蹄,又行了一日一夜,却又天色晚 矣。那前面蓬蓬结结,又闻得风敲竹韵,飒飒松声。却好又有一段空地,中间乃是 一座古庙。庙门之外,有松柏凝青,桃梅斗丽。三藏下马,与三个徒弟同看。只见: 岩前古庙枕寒流,落目荒烟锁废丘。 白鹤丛中深岁月,绿芜台下自春秋。 竹摇青疑闻语,鸟弄余音似诉愁。 鸡犬不通人迹少,闲花野蔓绕墙头。 行者看了道:“此地少吉多凶,不宜久坐。”沙僧道:“师兄差疑了。似这杳无人烟 之处,又无个怪兽妖禽,怕他怎的?” 说不了,忽见一阵阴风,庙门后,转出一个老者,头戴角巾,身穿淡服,手持 拐杖,足踏芒鞋,后跟着一个青脸獠牙,红须赤身鬼使,头顶着一盘面饼,跪下道: “大圣,小神乃荆棘岭土地。知大圣到此,无以接待,特备蒸饼一盘,奉上老师父, 各请一餐。此地八百里,更无人家,聊吃些儿充饥。”八戒欢喜,上前舒手,就欲 取饼。不知行者端详已久,喝一声:“且住,这厮不是好人,休得无礼!你是甚么土 地,来诳老孙!看棍!”那老者见他打来,将身一转,化作一阵阴风,呼的一声,把 个长老摄将起来,飘飘荡荡,不知摄去何所。慌得那大圣没跟寻处,八戒、沙僧俱 相顾失色,白马亦只自惊吟。三兄弟连马四口,恍恍惚惚,远望高张,并无一毫下 落,前后找寻不题。 却说那老者同鬼使,把长老抬到一座烟霞石屋之前,轻轻放下。与他携手相搀 道:“圣僧休怕。我等不是歹人,乃荆棘岭十八公是也。因风清月霁之宵,特请你 来会友谈诗,消遣情怀故耳。”那长老却才定性,睁眼仔细观看。真个是: 漠漠烟云去所,清清仙境人家。正好洁身修炼,堪宜种竹栽花。每见翠岩来鹤, 时闻青沼鸣蛙。更赛天台丹灶,仍期华岳明霞。说甚耕云钓月,此间隐逸堪夸。坐 久幽怀如海,朦胧月上窗纱。 三藏正自点看,渐觉月明星朗,只听得人语相谈。都道:“十八公请得圣僧来 也。”长老抬头观看,乃是三个老者:前一个霜姿丰采,第二个绿鬓婆娑,第三个 虚心黛色。各各面貌、衣服俱不相同,都来与三藏作礼。长老还了礼,道:“弟子 有何德行,敢劳列位仙翁下爱?”十八公笑道:“一向闻知圣僧有道,等待多时, 今幸一遇。如果不吝珠玉,宽坐叙怀,足见禅机真派。”三藏躬身道:“敢问仙翁尊 号?”十八公道:“霜姿者号孤直公,绿鬓者号凌空子,虚心者号拂云叟。老拙号 曰劲节。”三藏道:“四翁尊寿几何?”孤直公道: “我岁今经千岁古,撑天叶茂四时春。 香枝郁郁龙蛇状,碎影重重霜雪身。 自幼坚刚能耐老,从今正直喜修真。 乌栖凤宿非凡辈,落落森森远俗尘。” 凌空子笑道: “吾年千载傲风霜,高干灵枝力自刚。 夜静有声如雨滴,秋晴荫影似云张。 盘根已得长生诀,受命尤宜不老方。 留鹤化龙非俗辈,苍苍爽爽近仙乡。” 拂云叟笑道: “岁寒虚度有千秋,老景潇然清更幽。 不杂嚣尘终冷淡,饱经霜雪自风流。 七贤作侣同谈道,六逸为朋共唱酬。 戛玉敲金非琐琐,天然情性与仙游。” 劲节十八公笑道: “我亦千年约有余,苍然贞秀自如如。 堪怜雨露生成力,借得乾坤造化机。 万壑风烟惟我盛,四时洒落让吾疏。 盖张翠影留仙客,博弈调琴讲道书。” 三藏称谢道:“四位仙翁,俱享高寿,但劲节翁又千岁余矣。高年得道,丰采清奇, 得非汉时之‘四皓’乎?”四老道:“承过奖,承过奖!吾等非四皓,乃深山之‘四 操’也。敢问圣僧,妙龄几何?”三藏合掌躬身答曰: “四十年前出母胎,未产之时命已灾。 逃生落水随波滚,幸遇金山脱本骸。 养性看经无懈怠,诚心拜佛敢俄捱? 今蒙皇上差西去,路遇仙翁下爱来。” 四老俱称道:“圣僧自出娘胎,即从佛教,果然是从小修行,真中正有道之上僧也。 我等幸接台颜,敢求大教。望以禅法指教一二,足慰生平。”长老闻言,慨然不惧, 即对众言曰: “禅者,静也;法者,度也。静中之度,非悟不成。悟者,洗心涤虑,脱俗离 尘是也。夫人身难得,中土难生,正法难遇:全此三者,幸莫大焉。至德妙道,渺 漠希夷,六根六识,遂可扫除。菩提者,不死不生,无余无欠,空色包罗,圣凡俱 遣。访真了元始钳锤,悟实了牟尼手段。发挥象罔,踏碎涅。必须觉中觉了悟中 悟,一点灵光全保护。放开烈焰照婆娑,法界纵横独显露。至幽微,更守固,玄关 口说谁人度?我本元修大觉禅,有缘有志方记悟。” 四老侧耳受了,无边喜悦。一个个稽首皈依,躬身拜谢道:“圣僧乃禅机之悟 本也!” 拂云叟道:“禅虽静,法虽度,须要性定心诚。纵为大觉真仙,终坐无生之道。 我等之玄,又大不同也。”三藏云:“道乃非常,体用合一,如何不同?”拂云叟笑 云: “我等生来坚实,体用比尔不同。感天地以生身,蒙雨露而滋色。笑傲风霜, 消磨日月。一叶不雕,千枝节操。似这话不叩冲虚。你执持梵语。道也者,本安中 国,反来求证西方。空费了草鞋,不知寻个甚么?石狮子剜了心肝,野狐涎灌彻骨 髓。忘本参禅,妄求佛果,都似我荆棘岭葛藤谜语,萝浑言。此般君子,怎生接 引?这等规模,如何印授?必须要检点见前面目,静中自有生涯。没底竹篮汲水,无 根铁树生花。灵宝峰头牢着脚,归来雅会上龙华。” 三藏闻言,叩头拜谢。十八公用手搀扶。孤直公将身扯起。凌空子打个哈哈道:“拂 云之言,分明漏泄。圣僧请起,不可尽信。我等趁此月明,原不为讲论修持,且自 吟哦逍遥,放荡襟怀也。”拂云叟笑指石屋道:“若要吟哦,且入小庵一茶,何如?” 长老真个欠身,向石屋前观看。门上有三个大字,乃“木仙庵”。遂此同入, 又叙了坐次。忽见那赤身鬼使,捧一盘茯苓膏,将五盏香汤奉上。四老请唐僧先吃, 三藏惊疑,不敢便吃。那四老一齐享用,三藏却才吃了两块。各饮香汤收去。三藏 留心偷看,只见那里玲珑光彩,如月下一般: 水自石边流出,香从花里飘来。 满座清虚雅致,全无半点尘埃。 那长老见此仙境,以为得意,情乐怀开,十分欢喜。忍不住念了一句道: “禅心似月迥无尘。” 劲节老笑而即联道: “诗兴如天青更新。” 孤直公道: “好句漫裁抟锦绣。” 凌空子道: “佳文不点唾奇珍。” 拂云叟道: “六朝一洗繁华尽,四始重删雅颂分。” 三藏道:“弟子一时失口,胡谈几字,诚所谓‘班门弄斧’。适闻列仙之言,清新飘 逸,真诗翁也。”劲节老道:“圣僧不必闲叙。出家人全始全终。既有起句,何无结 句?望卒成之。”三藏道:“弟子不能,烦十八公结而成篇为妙。”劲节道:“你好心 肠!你起的句,如何不肯结果?悭吝珠玑,非道理也。”三藏只得续后二句云: “半枕松风茶未熟,吟怀潇洒满腔春。” 十八公道:“好个‘吟怀潇洒满腔春’!”孤直公道:“劲节,你深知诗味,所以 只管咀嚼。何不再起一篇?”十八公亦慨然不辞道:“我却是顶针字起: 春不荣华冬不枯,云来雾往只如无。” 凌空子道:“我亦体前顶针二句: 无风摇拽婆娑影,有客欣怜福寿图。” 拂云叟亦顶针道: “图似西山坚节老,清如南国没心夫。” 孤直公亦顶针道: “夫因侧叶称梁栋,台为横柯作宪乌。” 长老听了,赞叹不已道:“真是《阳春》《白雪》,浩气冲霄!弟子不才,敢再起 两句。”孤直公道:“圣僧乃有道之士,大养之人也。不必再相联句,请赐教全篇, 庶我等亦好勉强而和。”三藏无已,只得笑吟一律曰: “杖锡西来拜法王,愿求妙典远传扬。 金芝三秀诗坛瑞,宝树千花莲蕊香。 百尺竿头须进步,十方世界立行藏。 修成玉象庄严体,极乐门前是道场。” 四老听毕,俱极赞扬。十八公道:“老拙无能,大胆搀越,也勉和一首。”云: “劲节孤高笑木王,灵椿不似我名扬。 山空百丈龙蛇影,泉泌千年琥珀香。 解与乾坤生气概,喜因风雨化行藏。 衰残自愧无仙骨,惟有苓膏结寿场。” 孤直公道:“此诗起句豪雄,联句有力,但结句自谦太过矣。堪羡,堪羡!老拙也和 一首。”云: “霜姿常喜宿禽王,四绝堂前大器扬。 露重珠缨蒙翠盖,风轻石齿碎寒香。 长廊夜静吟声细,古殿秋阴淡影藏。 元日迎春曾献寿,老来寄傲在山场。” 凌空子笑而言曰:“好诗!好诗!真个是月胁天心,老拙何能为和?但不可空过,也须 扯淡几句。”曰: “梁栋之材近帝王,太清宫外有声扬。 晴轩恍若来青气,暗壁寻常度翠香。 壮节凛然千古秀,深根结矣九泉藏。 凌云势盖婆娑影,不在群芳艳丽场。” 拂云叟道:“三公之诗,高雅清淡,正是放开锦绣之囊也。我身无力,我腹无才, 得三公之教,茅塞顿开。无已,也打油几句,幸勿哂焉。”诗曰: “淇澳园中乐圣王,渭川千亩任分扬。 翠筠不染湘娥泪,班箨堪传汉史香。 霜叶自来颜不改,烟梢从此色何藏? 子猷去世知音少,亘古留名翰墨场。” 三藏道:“众仙老之诗,真个是吐凤喷珠,游夏莫赞。厚爱高情,感之极矣。 但夜已深沉,三个小徒,不知在何处等我。意者弟子不能久留,敢此告回寻访,尤 无穷之至爱也。望老仙指示归路。”四老笑道:“圣僧勿虑。我等也是千载奇逢。况 天光晴爽,虽夜深却月明如昼,再宽坐坐,待天晓自当远送过岭,高徒一定可相会 也。” 正话间,只见石屋之外,有两个青衣女童,挑一对绛纱灯笼,后引着一个仙女。 那仙女拈着一枝杏花,笑吟吟进门相见。那仙女怎生模样?他生得: 青姿妆翡翠,丹脸赛胭脂。星眼光还彩,蛾眉秀又齐。下衬一条五色梅浅红裙 子,上穿一件烟里火比甲轻衣。弓鞋弯凤嘴,绫袜锦拖泥。妖娆娇似天台女,不亚 当年俏妲姬。 四老欠身问道:“杏仙何来?”那女子对众道了万福,道:“知有佳客在此赓酬,特 来相访。敢求一见。”十八公指着唐僧道:“佳客在此,何劳求见!”三藏躬身,不 敢言语。那女子叫:“快献茶来。”又有两个黄衣女童,捧一个红漆丹盘,盘内有六 个细磁茶盂,盂内设几品异果,横担着匙儿,提一把白铁嵌黄铜的茶壶,壶内香茶 喷鼻。斟了茶,那女子微露春葱,捧磁盂先奉三藏,次奉四老,然后一盏,自取而 陪。 凌空子道:“杏仙为何不坐?”那女子方才去坐。茶毕,欠身问道:“仙翁今宵 盛乐,佳句请教一二如何?”拂云叟道:“我等皆鄙俚之言,惟圣僧真盛唐之作, 甚可嘉羡。”那女子道:“如不吝教,乞赐一观。”四老即以长老前诗后诗并禅法论, 宣了一遍。那女子满面春风,对众道:“妾身不才,不当献丑。但聆此佳句,似不 可虚也,勉强将后诗奉和一律如何?”遂朗吟道: “上盖留名汉武王,周时孔子立坛场。 董仙爱我成林积,孙楚曾怜寒食香。 雨润红姿娇且嫩,烟蒸翠色显还藏。 自知过熟微酸意,落处年年伴麦场。” 四老闻诗,人人称贺。都道:“清雅脱尘,句内包含春意。好个‘雨润红姿娇且嫩’! ‘雨润红姿娇且嫩’!”那女子笑而悄答道:“惶恐,惶恐!适闻圣僧之章,诚然锦心 绣口。如不吝珠玉,赐教一阕如何?”唐僧不敢答应。那女子渐有见爱之情,挨挨 轧轧,渐近坐边,低声悄语,呼道:“佳客莫者,趁此良宵,不耍子待要怎的?人生 光景,能有几何?”十八公道:“杏仙尽有仰高之情,圣僧岂可无俯就之意?如不见 怜,是不知趣了也。”孤直公道:“圣僧乃有道有名之士,决不苟且行事。如此样举 措,是我等取罪过了。污人名,坏人德,非远达也。果是杏仙有意,可教拂云叟与 十八公做媒,我与凌空子保亲,成此姻眷,何不美哉!” 三藏听言,遂变了颜色,跳起来高叫道:“汝等皆是一类邪物,这般诱我!当时 只以砥砺之言,谈玄谈道可也;如今怎么以美人局来骗害贫僧,是何道理!”四老 见三藏发怒,一个个咬指担惊,再不复言。那赤身鬼使,暴躁如雷道:“这和尚好 不识抬举!我这姐姐,那些儿不好?他人材俊雅,玉质娇姿,不必说那女工针指,只 这一段诗才,也配得过你。你怎么这等推辞!休错过了!孤直公之言甚当。如果不可 苟合,待我再与你主婚。”三藏大惊失色。凭他们怎么胡谈乱讲,只是不从。鬼使 又道:“你这和尚,我们好言好语,你不听从,若是我们发起村野之性,还把你摄 了去,教你和尚不得做,老婆不得娶,却不枉为人一世也?”那长老心如金石,坚 执不从。暗想道:“我徒弟们不知在那里寻我哩!”说一声,止不住眼中堕泪。那女 子陪着笑,挨至身边,翠袖中取出一个蜜合绫汗巾儿,与他揩泪,道:“佳客勿得 烦恼。我与你倚玉偎香,耍子去来。”长老“咄”的一声吆喝,跳起身来就走;被 那些人扯扯拽拽,嚷到天明。 忽听得那里叫声:“师父!师父!你在那方言语也?”原来那孙大圣与八戒、沙 僧,牵着马,挑着担,一夜不曾住脚,穿荆度棘,东寻西找;却好半云半雾的,过 了八百里荆棘岭西下,听得唐僧吆喝,却就喊了一声。那长老挣出门来,叫声:“悟 空,我在这里哩。快来救我!快来救我!”那四老与鬼使,那女子与女童,幌一幌, 都不见了。 须臾间,八戒、沙僧俱到边前道:“师父,你怎么得到此也?”三藏扯住行者 道:“徒弟啊,多累了你们了!昨日晚间见的那个老者,言说土地送斋一事,是你喝 声要打,他就把我抬到此方。他与我携手相搀,走入门,又见三个老者,来此会我, 俱道我做‘圣僧’。一个个言谈清雅,极善吟诗。我与他赓和相攀,觉有夜半时候, 又见一个美貌女子,执灯火,也来这里会我,吟了一首诗,称我做‘佳客’。因见 我相貌,欲求配偶,我方省悟。正不从时,又被他做媒的做媒,保亲的保亲,主婚 的主婚,我立誓不肯。正欲挣着要走,与他嚷闹,不期你们到了。一则天明,二来 还是怕你,只才还扯扯拽拽,忽然就不见了。”行者道:“你既与他叙话谈诗,就不 曾问他个名字?”三藏道:“我曾问他之号。那老者唤做十八公,号劲节;第二个 号孤直公;第三个号凌空子;第四个号拂云叟;那女子,人称他做杏仙。”八戒道: “此物在于何处?才往那方去了?”三藏道:“去向之方,不知何所;但只谈诗之处, 去此不远。” 他三人同师父看处,只见一座石崖,崖上有“木仙庵”三字。三藏道:“此间 正是。”行者仔细观之,却原来是一株大桧树,一株老柏,一株老松,一株老竹。 竹后有一株丹枫。再看崖那边,还有一株老杏,二株腊梅,二株丹桂。行者笑道: “你可曾看见妖怪?”八戒道:“不曾。”行者道:“你不知。就是这几株树木在此 成精也。”八戒道:“哥哥怎得知成精者是树?”行者道:“十八公乃松树,孤直公 乃柏树,凌空子乃桧树,拂云叟乃竹竿,赤身鬼乃枫树,杏仙即杏树,女童即丹桂、 腊梅也。”八戒闻言,不论好歹,一顿钉钯,三五长嘴,连拱带筑,把两颗腊梅、 丹桂、老杏、枫杨俱挥倒在地,果然那根下俱鲜血淋漓。三藏近前扯住道:“悟能, 不可伤了他!他虽成了气候,却不曾伤我。我等找路去罢。”行者道:“师父不可惜 他。恐日后成了大怪,害人不浅也。”那呆子索性一顿钯,将松、柏、桧、竹一齐 皆筑倒,却才请师父上马,顺大路一齐西行。 毕竟不知前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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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东边不亮 2008/12/10 19:53:36 打印 回复 短信 | ||
| 6 | 《西游记》第61—65回在线阅读 | |
| 第六十五回 妖邪假设小雷音 四众皆遭大厄难 这回因果,劝人为善,切休作恶。一念生,神明照鉴,任他为作。拙蠢乖能君 怎学,两般还是无心药。趁生前有道正该修,莫浪泊。认根源,脱本壳。访长生, 须把捉。要时时明见,醍醐斟酌。贯彻三关填黑海,管教善者乘鸾鹤。那其间愍故 更慈悲,登极乐。 话表唐三藏一念虔诚,且休言天神保护,似这草木之灵,尚来引送,雅会一宵, 脱出荆棘针刺,再无萝攀缠。四众西进,行够多时,又值冬残,正是那三春之日: 物华交泰,斗柄回寅。草芽遍地绿,柳眼满堤青。一岭桃花红锦,半溪烟水 碧罗明。几多风雨,无限心情。日晒花心艳,燕衔苔蕊轻。山色王维画浓淡,鸟声 季子舌纵横。芳菲铺绣无人赏,蝶舞蜂歌却有情。 师徒们也自寻芳踏翠,缓随马步。正行之间,忽见一座高山,远望着与天相接。三 藏扬鞭指道:“悟空,那座山也不知有多少高,可便似接着青天,透冲碧汉。”行者 道:“古诗不云:‘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但言山之极高,无可与他比并。岂 有接天之理!”八戒道:“若不接天,如何把昆仑山号为‘天柱’?”行者道:“你 不知。自古‘天不满西北’。昆仑山在西北乾位上,故有顶天塞空之意,遂名天柱。” 沙僧笑道:“大哥把这好话儿莫与他说。他听了去,又降别人。我们且走路。等上 了那山,就知高下也。” 那呆子赶着沙僧,厮耍厮斗。老师父马快如飞。须臾,到那山崖之边。一步步 往上行来,只见那山: 林中风飒飒,涧底水潺潺。鸦雀飞不过,神仙也道难。千崖万壑,亿曲百湾。 尘埃滚滚无人到,怪石森森不厌看。有处有云如水,是方是树鸟声繁。鹿衔芝去, 猿摘桃还。狐貉往来崖上跳,獐出入岭头顽。忽闻虎啸惊人胆,斑豹苍狼把路拦。 唐三藏一见心惊。孙行者神通广大,你看他一条金箍棒,哮吼一声,吓过了狼虫虎 豹,剖开路,引师父直上高山。行过岭头,下西平处,忽见祥光蔼蔼,彩雾纷纷, 有一所楼台殿阁,隐隐的钟磬悠扬。三藏道:“徒弟们,看是个甚么去处。”行者抬 头,用手搭凉篷,仔细观看,那壁厢好个所在!真个是: 珍楼宝座,上刹名方。谷虚繁地籁,境寂散天香。青松带雨遮高阁,翠竹留云 护讲堂。霞光缥缈龙宫显,彩色飘摇沙界长。朱栏玉户,画栋雕梁。谈经香满座, 语月当窗。鸟啼丹树内,鹤饮石泉旁。四围花发琪园秀,三面门开舍卫光。楼台 突兀门迎嶂,钟磬虚徐声韵长。窗开风细,帘卷烟茫。有僧情散淡,无俗意和昌。 红尘不到真仙境,静土招提好道场。 行者看罢,回复道:“师父,那去处是便是座寺院,却不知禅光瑞蔼之中,又有些 凶气,何也。观此景象,也似雷音,却又路道差池。我们到那厢,决不可擅入,恐 遭毒手。”唐僧道:“既有雷音之景,莫不就是灵山?你休误了我诚心,担搁了我来 意。”行者道:“不是,不是!灵山之路,我也走过几遍,那是这路途!”八戒道:“纵 然不是,也必有个好人居住。”沙僧道:“不必多疑。此条路未免从那门首过,是不 是一见可知也。”行者道:“悟净说得有理。” 那长老策马加鞭,至山门前,见“雷音寺”三个大字,慌得滚下马来,倒在地 下。口里骂道:“泼猢狲!害杀我也!现是雷音寺,还哄我哩!”行者陪笑道:“师父 莫恼,你再看看。山门上乃四个字,你怎么只念出三个来,倒还怪我?”长老战兢 兢的爬起来再看,真个是四个字,乃“小雷音寺”。三藏道:“就是小雷音寺,必定 也有个佛祖在内。经上言三千诸佛,想是不在一方:似观音在南海,普贤在峨眉, 文殊在五台。这不知是那一位佛祖的道场。古人云:‘有佛有经,无方无宝。’我们 可进去来。”行者道:“不可进去。此处少吉多凶。若有祸患,你莫怪我。”三藏道: “就是无佛,也必有个佛像。我弟子心愿,遇佛拜佛,如何怪你。”即命八戒取袈 裟,换僧帽,结束了衣冠,举步前进。 只听得山门里有人叫道:“唐僧,你自东土来拜见我佛,怎么还这等怠慢?” 三藏闻言,即便下拜。八戒也磕头,沙僧也跪倒;惟大圣牵马,收拾行李,在后。 方入到二层门内,就见如来大殿。殿门外宝台之下,摆列着五百罗汉、三千揭谛、 四金刚、八菩萨、比丘尼、优婆塞、无数的圣僧、道者。真个也香花艳丽,瑞气缤 纷。慌得那长老与八戒、沙僧一步一拜,拜上灵台之间。行者公然不拜。又闻得莲 台座上厉声高叫道:“那孙悟空,见如来怎么不拜?”不知行者又仔细观看,见得 是假,遂丢了马匹、行囊,掣棒在手,喝道:“你这伙孽畜,十分胆大!怎么假倚佛 名,败坏如来清德!不要走!”双手轮棒,上前便打。只听得半空中叮当一声,撇下 一副金铙,把行者连头带足,合在金铙之内。慌得个猪八戒、沙和尚连忙使起钯杖, 就被些阿罗、揭谛、圣僧、道者一拥近前围绕。他两个措手不及,尽被拿了。将三 藏捉住,一齐都绳缠索绑,紧缚牢拴。 原来那莲花座上装佛祖者乃是个妖王,众阿罗等都是些小怪。遂收了佛祖体象, 依然现出妖身。将三众抬入后边收藏;把行者合在金铙之中,永不开放。只搁在宝 台之上,限三昼夜化为脓血。化后,才将铁笼蒸他三个受用。这正是: 碧眼猢儿识假真,禅机见象拜金身。 黄婆盲目同参礼,木母痴心共话论。 邪怪生强欺本性,魔头怀恶诈天人。 诚为道小魔头大,错入旁门枉费身。 那时群妖将唐僧三众收藏在后;把马拴在后边;把他的袈裟、僧帽安在行李担内, 亦收藏了。一壁厢严紧不题。 却说行者合在金铙里,黑洞洞的,燥得满身流汗,左拱右撞,不能得出。急得 他使铁棒乱打,莫想得动分毫。他心里没了算计,将身往外一挣,却要挣破那金铙; 遂捻着一个诀,就长有千百丈高,那金铙也随他身长,全无一些瑕缝光明。却又捻 诀把身子往下一小,小如芥菜子儿,那铙也就随身小了,更没些些孔窍。他又把铁 棒,吹口仙气,叫“变!”即变做竿一样,撑住金铙。他却把脑后毫毛,选长的, 拔下两根,叫“变!”即变做梅花头,五瓣钻儿,挨着棒下,钻有千百下,只钻得 苍苍响,再不钻动一些。 行者急了,却捻个诀,念一声“静法界,乾元亨利贞”的咒语。拘得那五 方揭谛、六丁六甲、一十八位护教伽蓝,都在金铙之外道:“大圣,我等俱保护着 师父,不教妖魔伤害,你又拘唤我等做甚?”行者道:“我那师父,不听我劝解, 就弄死他也不亏!但只你等怎么快作法将这铙钹掀开,放我出来,再作处治。这里 面不通光亮,满身暴燥,却不闷杀我也?”众神真个掀铙,就如长就的一般,莫想 揭得分毫。金头揭谛道:“大圣,这铙钹不知是件甚么宝贝,连上带下,合成一块。 小神力薄,不能掀动。”行者道:“我在里面,不知使了多少神通,也不得动。” 揭谛闻言,即着六丁神保护着唐僧,六甲神看守着金铙,众伽蓝前后照察;他 却纵起祥光,须臾间,闯入南天门里。不待宣召,直上灵霄宝殿之下,见玉帝,俯 伏启奏道:“主公,臣乃五方揭谛使。今有齐天大圣保唐僧取经,路遇一山,名小 雷音寺。唐僧错认灵山进拜,原来是妖魔假设,困陷他师徒,将大圣合在一副金铙 之内,进退无门,看看至死,特来启奏。”即传旨:“差二十八宿星辰,快去释厄降 妖。” 那星宿不敢少缓,随同揭谛,出了天门,至山门之内。有二更时分,那些大小 妖精,因获了唐僧,老妖俱犒赏了,各去睡觉。众星宿更不惊张,都到铙钹之外, 报道:“大圣,我等是玉帝差来二十八宿,到此救你。”行者听说大喜。便教:“动 兵器打破,老孙就出来了!”众星宿道:“不敢打。此物乃浑金之宝,打着必响;响 时惊动妖魔,却难救拔。等我们用兵器捎他。你那里但见有一些光处就走。”行者 道:“正是。”你看他们使枪的使枪,使剑的使剑,使刀的使刀,使斧的使斧;扛的 扛,抬的抬,掀的掀,捎的捎;弄到有三更天气,漠然不动,就是铸成了囫囵的一 般。那行者在里边,东张张,西望望,爬过来,滚过去,莫想看见一些光亮。 亢金龙道:“大圣啊,且休焦躁。观此宝定是个如意之物,断然也能变化。你 在那里面,于那合缝之处,用手摸着,等我使角尖儿拱进来,你可变化了,顺松处 脱身。”行者依言,真个在里面乱摸。这星宿把身变小了,那角尖儿就似个针尖一 样,顺着钹合缝口上,伸将进去。可怜用尽千斤之力,方能穿透里面。却将本身与 角使法象,叫“长,长,长!”角就长有碗来粗细。那钹口倒也不像金铸的,好似 皮肉长成的,顺着亢金龙的角,紧紧噙住,四下里更无一丝拔缝。 行者摸着他的角,叫道:“不济事!上下没有一毫松处!没奈何,你忍着些儿疼, 带我出去。”好大圣,即将金箍棒变作一把钢钻儿,将他那角尖上钻了一个孔窍, 把身子变得似个芥菜子儿,拱在那钻眼里蹲着,叫:“扯出角去!扯出角去!”这星 宿又不知费了多少力,方才拔出,使得力尽筋柔,倒在地下。 行者却自他角尖钻眼里钻出,现了原身,掣出铁棒,照铙钹当的一声打去,就 如崩倒铜山,咋开金铙。可惜把个佛门之器,打做个千百块散碎之金!唬得那二十 八宿惊张,五方揭谛发竖。大小群妖皆梦醒。 老妖王睡里慌张,急起来,披衣擂鼓,聚点群妖,各执器械。此时天将黎明。 一拥赶到宝台之下。只见孙行者与列宿围在碎破金铙之外,大惊失色,即令:“小 的们!紧关了前门,不要放出人去!” 行者听说,即携星众,驾云跳在九霄空里。那妖王收了碎金,排开妖卒,列在 山门外。妖王怀恨,没奈何披挂了,使一根短软狼牙棒,出营高叫:“孙行者!好男 子不可远走高飞,快向前与我交战三合!”行者忍不住,即引星众,按落云头,观 看那妖精怎生模样。但见他: 蓬着头,勒一条扁薄金箍;光着眼,簇两道黄眉的竖。悬胆鼻,孔窃开查;四 方口,牙齿尖利。穿一副叩结连环铠,勒一条生丝攒穗绦。脚踏乌喇鞋一对,手执 狼牙棒一根。此形似兽不如兽,相貌非人却似人。 行者挺着铁棒喝道:“你是个甚么怪物,擅敢假装佛祖,侵占山头,虚设小雷音寺!” 那妖王道:“这猴儿是也不知我的姓名,故来冒犯仙山。此处唤做小西天。因我修 行,得了正果,天赐与我的宝阁珍楼。我名乃是黄眉老佛。这里人不知,但称我为 黄眉大王、黄眉爷爷。一向久知你往西去,有些手段,故此设象显能,诱你师父进 来,要和你打个赌赛。如若斗得过我,饶你师徒,让汝等成个正果;如若不能,将 汝等打死,等我去见如来取经,果正中华也。”行者笑道:“妖精,不必海口!既要 赌,快上来领棒!”那妖王喜孜孜,使狼牙棒抵住。这一场好杀: 两条棒,不一样,说将起来有形状:一条短软佛家兵,一条坚硬藏海藏。都有 随心变化功,今番相遇争强壮。短软狼牙杂锦妆,坚硬金箍蛟龙象。若粗若细实可 夸,要短要长甚停 当。猴与魔,齐打仗,这场真个无虚诳。驯猴秉教作心猿,泼怪欺天弄假象。嗔嗔 恨恨各无情,恶恶凶凶都有样。那一个当头手起不放松,这一个架丢劈面难推让。 喷云照日昏,吐雾遮峰嶂。棒来棒去两相迎,忘生忘死因三藏。 看他两个斗经五十回合,不见输赢。那山门口,鸣锣擂鼓,众妖精呐喊摇旗。这壁 厢有二十八宿天兵共五方揭谛众圣,各掮器械,吆喝一声,把那魔头围在中间,吓 得那山门外群妖难擂鼓,战兢兢手软不敲锣。 老妖魔公然不惧,一只手使狼牙棒,架着众兵;一只手去腰间解下一条旧白布 搭包儿,往上一抛,“滑”的一声响,把孙大圣、二十八宿与五方揭谛,一搭包 儿通装将去,挎在肩上,拽步回身。众小妖个个欢然得胜而回。老妖教小的们取了 三五十条麻索,解开搭包,拿一个,捆一个。一个个都骨软筋麻,皮肤皱。捆了 抬去后边,不分好歹,俱掷之于地。妖王又命排筵畅饮,自旦至暮方散,各归寝处 不题。 却说孙大圣与众神捆至夜半,忽闻有悲泣之声。侧耳听时,却原来是三藏声音。 哭道:“悟空啊!我 自恨当时不听伊,致令今日受灾危。 金铙之内伤了你,麻绳捆我有谁知。 四众遭逢缘命苦,三千功行尽倾颓。 何由解得难,坦荡西方去复归!” 行者听言,暗自怜悯道:“那师父虽是未听吾言,今遭此毒,然于患难之中,还有 忆念老孙之意。趁此夜静妖眠,无人防备,且去解脱众等逃生也。” 好大圣,使了个遁身法,将身一小,脱下绳来,走近唐僧身边,叫声:“师父。” 长老认得声音,叫道:“你为何到此?”行者悄悄的把前项事告诉了一遍。长老甚 喜道:“徒弟,快救我一救!向后事,但凭你处,再不强了!”行者才动手,先解了 师父,放了八戒、沙僧,又将二十八宿、五方揭谛,个个解了,又牵过马来,教快 先走出去。 方出门,却不知行李在何处,又来找寻。亢金龙道:“你好重物轻人!既救了你 师父就够了,又还寻甚行李?”行者道:“人固要紧,衣钵尤要紧。包袱中有通关 文牒、锦袈裟、紫金钵盂,俱是佛门至宝,如何不要!”八戒道:“哥哥,你去找 寻,我等先去路上等你。”你看那星众,簇拥着唐僧,使个摄法,共弄神通,一阵 风,撮出垣围,奔大路,下了山坡,却屯于平处等候。 约有三更时分,孙大圣轻挪慢步,走入里面,原来一层层门户甚紧。他就爬上 高楼看时,窗牖皆关。欲要下去,又恐怕窗棂儿响,不敢推动。捻着诀,摇身一变, 变做一个仙鼠,俗名蝙蝠。你道他怎生模样: 头尖还似鼠,眼亮亦如之。 有翅黄昏出,无光白昼居。 藏身穿瓦穴,觅食扑蚊儿。 偏喜晴明月,飞腾最识时。 他顺着不封瓦口椽子之下,钻将进去。越门过户,到了中间看时,只见那第三重楼 窗之下,灼灼一道毫光,也不是灯烛之光,香火之光,又不是飞霞之光,掣电之 光。他半飞半跳,近于光前看时,却是包袱放光。那妖精把唐僧的袈裟脱了,不曾 折,就乱乱的在包袱之内。那袈裟本是佛宝,上边有如意珠、摩尼珠、红玛瑙、 紫珊瑚、舍利子、夜明珠,所以透的光彩。 他见了此衣钵,心中一喜,就现了本象,拿将过来,也不管担绳偏正,抬上肩, 往下就走。不期脱了一头,扑的落在楼板上,唿喇的一声响。噫!有这般事:可 可的老妖精在楼下睡觉,一声响,把他惊醒,跳起来,乱叫道:“有人了,有人了!” 那些大小妖都起来,点灯打火,一齐吆喝,前后去看。有的来报道:“唐僧走了!” 又有的来报道:“行者众人俱走了!”老妖急传号令,教:“拿!各门上谨慎!”行者 听言,恐又遭他罗网,挑不成包袱,纵筋斗,就跳出楼窗外走了。 那妖精前前后后,寻不着唐僧等。又见天色将明,取了棒,帅众来赶,只见那 二十八宿与五方揭谛等神,云雾腾腾,屯住山坡之下。妖王喝了一声:“那里去, 吾来也!”角木蛟急唤:“兄弟们!怪物来了!”亢金龙、女土蝠、房日兔、心月狐、 尾火虎、箕水豹、斗木獬、牛金牛、氐土貉、虚日鼠、危月燕、室火猪、壁水、 奎木狼、娄金狗、胃土彘、昴日鸡、毕月乌、觜火猴、参水猿、井木犴、鬼金羊、 柳土獐、星日马、张月鹿、翼火蛇、轸水蚓,领着金头揭谛、银头揭谛、六甲、六 丁等神、护教伽蓝,同八戒、沙僧,——不领唐三藏,丢了白龙马——各执兵器, 一拥而上。这妖王见了,呵呵冷笑,叫一声哨子,有四五千大小妖精,一个个威强 力胜,浑战在西山坡上。好杀: 魔头泼恶欺真性,真性温柔怎奈魔。百计施为难脱苦,千方妙用不能和。诸天 来拥护,众圣助干戈。留情亏木母,定志感黄婆。浑战惊天并振地,强争设网与张 罗。那壁厢摇旗呐喊,这壁厢擂鼓筛锣。枪刀密密寒光荡,剑戟纷纷杀气多。妖卒 凶还勇,神兵怎奈何。愁云遮日月,惨雾罩山河。苦苦拽来相战,皆因三藏拜弥 陀。 那妖精倍加勇猛,帅众上前掩杀。正在那不分胜败之际,只闻得行者叱咤一声 道:“老孙来了!”八戒迎着道:“行李如何?”行者道:“老孙的性命几乎难免,却 便说甚么行李!”沙僧执着宝杖道:“且休叙话,快去打妖精也!”那星宿、揭谛、 丁甲等神,被群妖围在垓心浑杀,老妖使棒来打他三个,这行者、八戒,沙僧丢开 棍杖,轮着钉钯抵住。真个是地暗天昏,不能取胜。只杀得太阳星西没山根,太阴 星东生海峤。那妖见天晚,打个哨子,教群妖各各留心,他却取出宝贝。孙行者看 得分明。那怪解下搭包,拿在手中。行者道声:“不好了,走啊!”他就顾不得八戒、 沙僧、诸天等众,一路筋斗,跳上九霄空里。众神、八戒、沙僧不解其意,被他抛 起去,又都装在里面,只是走了行者。那妖王收兵回寺,又教取出绳索,照旧绑了。 将唐僧、八戒、沙僧悬梁高吊,白马拴在后边,诸神亦俱绑缚,抬在地窑子内,封 了盖锁。那众妖遵依,一一收了不题。 却说行者跳在九霄,全了性命;见妖兵回转,不张旗号,已知众等遭擒。他却 按下祥光,落在那东山顶上,咬牙恨怪物,滴泪想唐僧,仰面朝天望,悲嗟忽失声。 叫道:“师父啊!你是那世里造下这难,今生里步步遇妖精。似这般苦楚难逃, 怎生是好!”独自一个,嗟叹多时,复又宁神思虑,以心问心道:“这妖魔不知是个 甚么搭包子,那般装得许多物件?如今将天神、天将,许多人又都装进去了。我待 求救于天,奈恐玉帝见怪。我记得有个北方真武,号曰荡魔天尊,他如今现在南赡 部洲武当山上,等我去请他来搭救师父一难。”正是: 仙道未成猿马散,心神无主五行枯。 毕竟不知此去端的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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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东边不亮 2008/12/10 19:54:00 打印 回复 短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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