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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 《西游记》第56—60回在线阅读 | |
| 《西游记》第56—60回在线阅读 | ||
| 作者:东边不亮 2008/12/10 19:42:25 打印 回复 短信 | ||
| 2 | 《西游记》第56—60回在线阅读 | |
| 第五十六回 神狂诛草寇 道昧放心猿 诗曰: 灵台无物谓之清,寂寂全无一念生。 猿马牢收休放荡,精神谨慎莫峥嵘。 除六贼,悟三乘,万缘都罢自分明。 色邪永灭超真界,坐享西方极乐城。 话说唐三藏咬钉嚼铁,以死命留得一个不坏之身;感蒙行者等打死蝎子精,救 出琵琶洞。一路无词,又早是朱明时节。但见那: 熏风时送野兰香,濯雨才晴新竹凉。 艾叶满山无客采,蒲花盈涧自争芳。 海榴娇艳游蜂喜,溪柳阴浓黄雀狂。 长路那能包角黍,龙舟应吊汨罗江。 他师徒们行赏端阳之景,虚度中天之节,忽又见一座高山阻路。长老勒马回头叫道: “悟空,前面有山,恐又生妖怪,是必谨防。”行者等道:“师父放心。我等皈命投 诚,怕甚妖怪!”长老闻言甚喜。加鞭催骏马,放辔趱蛟龙。 须臾,上了山崖,举头观看,真个是: 顶巅松柏接云青,石壁荆榛挂野藤。万丈崔巍,千层悬削:万丈崔巍峰岭峻, 千层悬削壑崖深。苍苔碧藓铺阴石,古 桧高槐结大林。林深处,听幽禽,巧声实堪吟。涧内水流如泻玉,路旁花落似 堆金。山势恶,不堪行,十步全无半步平。狐狸糜鹿成双遇,白鹿玄猿作对迎。忽 闻虎啸惊人胆,鹤鸣振耳透天庭。黄梅红杏堪供食,野草闲花不识名。 四众进山,缓行良久,过了山头。下西坡,乃是一段平阳之地。猪八戒卖弄精神, 教沙和尚挑着担子,他双手举钯,上前赶马。那马更不惧他,凭那呆子嗒笞笞的赶, 只是缓行不紧。行者道:“兄弟,你赶他怎的?让他慢慢走罢了。”八戒道:“天色将 晚,自上山行了这一日,肚里饿了,大家走动些,寻个人家化些斋吃。”行者闻言 道:“既如此,等我教他快走。”把金箍棒幌一幌,喝了一声,那马溜了缰,如飞似 箭,顺平路往前去了。你说马不怕八戒,只怕行者何也?行者五百年前曾受玉帝封 在大罗天御马监养马,官名“弼马温”,故此传留至今,是马皆惧猴子。那长老挽 不住缰口,只扳紧着鞍鞒,让他放了一路辔头,有二十里向开田地,方才缓步而行。 正走处,忽听得一棒锣声,路两边闪出三十多人,一个个枪刀棍棒,拦住路口 道:“和尚!那里走!”唬得个唐僧战兢兢,坐不稳,跌下马来,蹲在路旁草料里, 只叫:“大王饶命!大王饶命!”那为头的两个大汉道:“不打你,只是有盘缠留下。” 长老方才省悟,知他是伙强人,却欠身抬头观看。但见他: 一个青脸獠牙欺太岁,一个暴睛圜眼赛丧门。鬓边红发如飘火,颔下黄须似插 针。他两个头戴虎皮花磕脑,腰系貂裘彩战裙。一个手中执着狼牙棒,一个肩上横 担挞藤。果然不亚巴山虎,真个犹如出水龙。 三藏见他这般凶恶,只得走起来,合掌当胸道:“大王,贫僧是东土唐王差往西天 取经者。自别了长安,年深日久,就有些盘缠也使尽了。出家人专以乞化为由,那 得个财帛!万望大王方便方便,让贫僧过去罢!”那两个贼帅众向前道:“我们在这 里起一片虎心,截住要路,专要些财帛,甚么方便方便!你果无财帛,快早脱下衣 服,留下白马,放你过去!”三藏道:“阿弥陀佛!贫僧这件衣服,是东家化布,西 家化针,零零碎碎化来的。你若剥去,可不害杀我也?只是这世里做得好汉,那世 里变畜生哩!” 那贼闻言大怒,掣大棍,上前就打。这长老口内不言,心中暗想道:“可怜!你 只说你的棍子,还不知我徒弟的棍子哩!”那贼那容分说,举着棒,没头没脸的打 来。长老一生不会说慌,遇着这急难处,没奈何,只得打个诳语道:“二位大王, 且莫动手。我有个小徒弟,在后面就到。他身上有几两银子,把与你罢。”那贼道: “这和尚是也吃不得亏,且捆起来。”众娄罗一齐下手,把一条绳捆了,高高吊在 树上。 却说三个撞祸精,随后赶来。八戒呵呵大笑道:“师父去得好快,不知在那里 等我们哩。”忽见长老在树上,他又说:“你看师父。等便罢了,却又有这般心肠, 爬上树去,扯着藤儿打秋千耍子哩!”行者见了道:“呆子,莫乱谈。师父吊在那里 不是?你两个慢来,等我去看看。”好大圣,急登高坡细看,认得是伙强人。心中暗 喜道:“造化,造化,买卖上门了!”即转步,摇身一变,变做个干干净净的小和尚, 穿一领缁衣,年纪只有二八,肩上背着一个蓝布包袱。拽开步,来到前边,叫道: “师父,这是怎么说话?这都是些甚么歹人?”三藏道:“徒弟呀,还不救我一救, 还问甚的?”行者道:“是干甚勾当的?”三藏道:“这一伙拦路的,把我拦住,要 买路钱。因身边无物,遂把我吊在这里,只等你来计较计较。不然,把这匹马送与 他罢。”行者闻言笑道:“师父不济。天下也有和尚,似你这样皮松的却少。唐太宗 差你往西天见佛,谁教你把这龙马送人?”三藏道:“徒弟呀,似这等吊起来,打 着要,怎生是好?”行者道:“你怎么与他说来?”三藏道:“他打的我急了,没奈 何,把你供出来也。”行者道:“师父,你好没搭撒。你供我怎的?”三藏道:“我 说你身边有些盘缠,且教道莫打我,是一时救难的话儿。”行者道:“好,好,好! 承你抬举。正是这样供。若肯一个月供得七八十遭,老孙越有买卖。” 那伙贼见行者与他师父讲话,撒开势,围将上来道:“小和尚,你师父说你腰 里有盘缠,趁早拿出来,饶你们性命!若道半个‘不’字,就都送了你的残生!”行 者放下包袱道:“列位长官,不要嚷。盘缠有些在此包袱,不多,只有马蹄金二十 来锭,粉面银二三十锭,散碎的未曾见数。要时就连包儿拿去,切莫打我师父。古 书云:‘德者,本也;财者,末也。’此是末事。我等出家人,自有化处;若遇着个 斋僧的长者,衬钱也有,衣服也有,能用几何?只望放下我师父来,我就一并奉承。” 那伙贼闻言,都甚欢喜道:“这老和尚悭吝,这小和尚倒还慷慨。”教:“放下来。” 那长老得了性命,跳上马,顾不得行者,操着鞭,一直跑回旧路。 行者忙叫道:“走错路了。”提着包袱,就要追去。那伙贼拦住道:“那里走?将 盘缠留下,免得动刑!”行者笑道:“说开,盘缠须三分分之。”那贼头道:“这小和 尚忒乖,就要瞒着他师父留起些儿。也罢,拿出来看。若多时,也分些与你背地里 买果子吃。”行者道:“哥呀,不是这等说。我那里有甚盘缠?说你两个打劫别人的 金银,是必分些与我。”那贼闻言大怒,骂道:“这和尚不知死活!你倒不肯与我, 返问我要!不要走,看打!”轮起一条挞藤棍,照行者光头上打了七八下。行者只 当不知,且满面陪笑道:“哥呀,若是这等打,就打到来年打罢春,也是不当真的。” 那贼大惊道:“这和尚好硬头!”行者笑道:“不敢,不敢,承过奖了。也将就看得 过。”那贼那容分说,两三个一齐乱打。行者道:“列位息怒,等我拿出来。” 好大圣,耳中摸一摸,拔出一个绣花针儿道:“列位,我出家人,果然不曾带 得盘缠,只这个针儿送你罢。”那贼道:“晦气呀,把一个富贵和尚放了,却拿住这 个穷秃驴!你好道会做裁缝?我要针做甚的?”行者听说不要,就拈在手中,幌了一 幌,变作碗来粗细的一条棍子。那贼害怕道:“这和尚生得小,倒会弄术法儿。”行 者将棍子插在地下道:“列位拿得动,就送你罢。”两个贼上前抢夺,可怜就如蜻蜓 撼石柱,莫想弄动半分毫。这条棍本是如意金箍棒,天秤称的,一万三千五百斤重, 那伙贼怎么知得。大圣走上前,轻轻的拿起,丢一个蟒翻身拗步势,指着强人道: “你都造化低,遇着我老孙了!”那贼上前来,又打了五六十下。行者笑道:“你也 打得手困了,且让老孙打一棒儿,却休当真。”你看他展开棍子,幌一幌,有井栏 粗细,七八丈长短;荡的一棍,把一个打倒在地,嘴唇土,再不做声。那一个开 言骂道:“这秃厮老大无礼!盘缠没有,转伤我一个人!”行者笑道:“且消停,且消 停!待我一个个打来,一发教你断了根罢!”“荡”的又一棍,把第二个又打死了, 唬得那众娄罗撇枪弃棍,四路逃生而走。 却说唐僧骑着马,往东正跑,八戒、沙僧拦住道:“师父往那里去?错走路了。” 长老兜马道:“徒弟啊,趁早去与你师兄说,教他棍下留情,莫要打杀那些强盗。” 八戒道:“师父住下,等我去来。”呆子一路跑到前边,厉声高叫道:“哥哥,师父 教你莫打人哩。”行者道:“兄弟,那曾打人?”八戒道:“那强盗往那里去了?” 行者道:“别个都散了,只是两个头儿在这里睡觉哩。”八戒笑道:“你两个遭瘟的, 好道是熬了夜,这般辛苦,不往别处睡,却睡在此处!”呆子行到身边,看看道:“倒 与我是一起的,干净张着口睡,淌出些粘涎来了。”行者道:“是老孙一棍子打出豆 腐来了。”八戒道:“人头上又有豆腐?”行者道:“打出脑子来了!” 八戒听说打出脑子来,慌忙跑转去,对唐僧道:“散了伙也!”三藏道:“善哉, 善哉!往那条路上去了?”八戒道:“打也打得直了脚,又会往那里去走哩!”三藏 道:“你怎么说散伙?”八戒道:“打杀了,不是散伙是甚的?”三藏问:“打的怎 么模样?”八戒道:“头上打了两个大窟窿。”三藏教:“解开包,取几文衬钱,快 去那里讨两个膏药与他两个贴贴。”八戒笑道:“师父好没正经。膏药只好贴得活人 的疮肿,那里好贴得死人的窟窿?”三藏道:“真打死了?”就恼起来,口里不住 的絮絮叨叨,猢狲长,猴子短,兜转马,与沙僧、八戒至死人前,见那血淋淋的, 倒卧山坡之下。 这长老甚不忍见,即着八戒:“快使钉钯,筑个坑子埋了,我与他念卷《倒头 经》。”八戒道:“师父左使了人也。行者打杀人,还该教他去烧埋,怎么教老猪做 土工?”行者被师父骂恼了,喝着八戒道:“泼懒夯货!趁早儿去埋!迟了些儿,就 是一棍!”呆子慌了,往山坡下筑了有三尺深,下面都是石脚石根,扛住钯齿;呆 子丢了钯,便把嘴拱;拱到软处,一嘴有二尺五,两嘴有五尺深,把两个贼尸埋了, 盘作一个坟堆。三藏叫:“悟空,取香烛来,待我祷祝,好念经。”行者努着嘴道: “好不知趣!这半山之中,前不巴村,后不着店,那讨香烛?就有钱也无处去买。” 三藏恨恨的道:“猴头过去!等我撮土焚香祷告。”这是三藏离鞍悲野冢,圣僧善念 祝荒坟。祝云: 拜惟好汉,听祷原因:念我弟子,东土唐人。奉太宗皇帝旨意,上西方求取经 文。适来此地,逢尔多人,不知是何府何州何县,都在此山内结党成群。我以好话, 哀告殷勤。尔等不听,返善生嗔。却遭行者,棍下伤身。切念尸骸暴露,吾随掩土 盘坟。折青竹,为香烛,无光彩,有心勤;取顽石,作施食,无滋味,有诚真。你 到森罗殿下兴词,倒树寻根,他姓孙,我姓陈,各居异姓。冤有头,债有主,切莫 告我取经僧人。 八戒笑道:“师父推了干净。他打时却也没有我们两个。”三藏真个又撮土祷告道: “好汉告状,只告行者,也不干八戒、沙僧之事。”大圣闻言,忍不住笑道:“师父, 你老人家忒没情义。为你取经,我费了多少殷勤劳苦,如今打死这两个毛贼,你倒 教他去告老孙。虽是我动手打,却也只是为你。你不往西天取经,我不与你做徒弟, 怎么会来这里,会打杀人!索性等我祝他一祝。”攥着铁棒,望那坟上捣了三下,道: “遭瘟的强盗,你听着!我被你前七八棍,后七八棍,打得我不疼不痒的,触恼了 性子,一差二误,将你打死了,尽你到那里去告,我老孙实是不怕:玉帝认得我, 天王随得我;二十八宿惧我,九曜星官怕我;府县城隍跪我,东岳天齐怖我;十代 阎君曾与我为仆从,五路猖神曾与我当后生:不论三界五司,十方诸宰,都与我情 深面熟,随你那里去告!”三藏见说出这般恶话,却又心惊道:“徒弟呀,我这祷祝 是教你体好生之德,为良善之人;你怎么就认真起来?”行者道:“师父,这不是 好耍子的勾当。且和你赶早寻宿去。”那长老只得怀嗔上马。 孙大圣有不睦之心,八戒、沙僧亦有嫉妒之意,师徒都面是背非。依大路向西 正走,忽见路北下有一座庄院。三藏用鞭指定道:“我们到那里借宿去。”八戒道: “正是。”遂行至庄舍边下马。看时,却也好个住场。但见: 野花盈径,杂树遮扉。远岸流山水,平畦种麦葵。蒹葭露润轻鸥宿,杨柳风微 倦鸟栖。青柏间松争翠碧,红蓬映蓼斗芳菲。村犬吠,晚鸡啼,牛羊食饱牧童归。 爨烟结雾黄粱熟,正是山家入暮时。 长老向前,忽见那村舍门里走出一个老者,即与相见,道了问讯。那老者问道: “僧家从那里来?”三藏道:“贫僧乃东土大唐钦差往西天求经者。适路过宝方, 天色将晚,特来檀府告宿一宵。”老者笑道:“你贵处到我这里,程途迢递,怎么涉 水登山,独自得此?”三藏道:“贫僧还有三个徒弟同来。”老者问:“高徒何在?” 三藏用手指道:“那大路旁立的便是。”老者猛抬头,看见他们面貌丑陋,急回身往 里就走;被三藏扯住道:“老施主,千万慈悲,告借一宿!”老者战兢兢钳口难言, 摇着头,摆着手道:“不,不,不,不像人模样!是,是,是几个妖精!”三藏陪笑 道:“施主切休恐惧。我徒弟生得是这等相貌,不是妖精。”老者道:“爷爷呀,一 个夜叉,一个马面,一个雷公!”行者闻言,厉声高叫道:“雷公是我孙子,夜叉是 我重孙,马面是我玄孙哩!”那老者听见,魄散魂飞,面容失色,只要进去。三藏 搀住他,同到草堂,陪笑道:“老施主,不要怕他。他都是这等粗鲁,不会说话。” 正劝解处,只见后面走出一个婆婆,携着五六岁的一个小孩儿,道:“爷爷, 为何这般惊恐?”老者才叫:“妈妈,看茶来。”那婆婆真个丢了孩儿,入里面捧出 二钟茶来。茶罢,三藏却转下来,对婆婆作礼道:“贫僧是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 的。才到贵处,拜求尊府借宿,因是我三个徒弟貌丑,老家长见了虚惊也。”婆婆 道:“见貌丑的就这等虚惊,若见了老虎豺狼,却怎么好?”老者道:“妈妈呀,人 面丑陋还可,只是言语一发吓人。我说他像夜叉、马面、雷公,他吆喝道,雷公是 他孙子,夜叉是他重孙,马面是他玄孙。我听此言,故然悚惧。”唐僧道:“不是, 不是。像雷公的,是我大徒孙悟空。像马面的,是我二徒猪悟能。像夜叉的,是我 三徒沙悟净。他们虽是丑陋,却也秉教沙门,皈依善果,不是甚么恶魔毒怪,怕他 怎么!” 公婆两个,闻说他名号,皈正沙门之言,却才定性回惊,教:“请来,请来。” 长老出门叫来。又吩咐道:“适才这老者甚恶你等。今进去相见,切勿抗礼,各要 尊重些。”八戒道:“我俊秀,我斯文,不比师兄撒泼。”行者笑道:“不是嘴长耳大 脸丑,便也是一个好男子。”沙僧道:“莫争讲,这里不是那抓乖弄俏之处。且进去, 且进去!” 遂此把行囊、马匹,都到草堂上,齐同唱了个喏,坐定。那妈妈儿贤慧,即便 携转小儿,吩咐煮饭,安排一顿素斋,他师徒吃了。渐渐晚了,又掌起灯来,都在 草堂上闲叙。长老才问:“施主高姓?”老者道:“姓杨。”又问年纪,老者道:“七 十四岁。”又问:“几位令郎?”老者道:“止得一个。适才妈妈携的是小孙。”长老: “请令郎相见拜揖。”老者道:“那厮不中拜。老拙命苦,养不着他,如今不在家了。” 三藏道:“何方生理?”老者点头而叹:“可怜,可怜!若肯何方生理,是吾之幸也! 那厮专生恶念,不务本等,专好打家截道,杀人放火!相交的都是些狐群狗党!自五 日之前出去,至今未回。”三藏闻说,不敢言喘,心中暗想道:“或者悟空打杀的就 是也。”长老神思不安,欠身道:“善哉,善哉!如此贤父母,何生恶逆儿!”行者近 前道:“老官儿,似这等不良之肖,奸盗邪淫之子,连累父母,要他何用!等我替你 寻他来打杀了罢。”老者道:“我待也要送了他,奈何再无以次人丁,纵是不才,一 定还留他与老汉掩土。”沙僧与八戒笑道:“师兄,莫管闲事,你我不是官府。他家 不肖,与我何干!且告施主,见赐一束草儿,在那厢打铺睡觉,天明走路。”老者即 起身,着沙僧到后园里拿两个稻草,教他们在园中草团瓢内安歇。行者牵了马,八 戒挑了行李,同长老俱到团瓢内安歇不题。 却说那伙贼内果有老杨的儿子。自天早在山前被行者打死两个贼首,他们都四 散逃生。约摸到四更时候,又结坐一伙,在门前打门。老者听得门响,即披衣道: “妈妈,那厮们来也。”妈妈道:“既来,你去开门,放他来家。”老者方才开门, 只见那一伙贼都嚷道:“饿了,饿了!”这老杨的儿子忙入里面,叫起他妻来,打米 煮饭;却厨下无柴,往后园里拿柴到厨房里,问妻道:“后园里白马是那里的?” 其妻道:“是东土取经的和尚,昨晚至此借宿,公公婆婆管待他一顿晚斋,教他在 草团瓢内睡哩。” 那厮闻言,走出草堂,拍手打掌笑道:“兄弟们,造化!造化!冤家在我家里也!” 众贼道:“那个冤家?”那厮道:“却是打死我们头儿的和尚,来我家借宿,现睡在 草团瓢里。”众贼道:“却好,却好!拿住这些秃驴,一个个剁成肉酱,一则得那行 囊、白马,二来与我们头儿报仇!”那厮道:“且莫忙,你们且去磨刀。等我煮饭熟 了,大家吃饱些,一齐下手。”真个那些贼磨刀的磨刀,磨枪的磨枪。 那老儿听得此言,悄悄的走到后园,叫起唐僧四位道:“那厮领众来了。知得 汝等在此,意欲图害。我老拙念你远来,不忍伤害。快早收拾行李,我送你往后门 出去罢!”三藏听说,战兢兢的叩头谢了老者,即唤八戒牵马,沙僧挑担,行者拿 了九环锡杖。老者开后门,放他去了,依旧悄悄的来前睡下。 却说那厮们磨快了刀枪,吃饱了饭食,时已五更天气,一齐来到园中看处,却 不见了。即忙点灯着火。寻彀多时,四无踪迹,但见后门开着。都道:“从后门走 了!走了!”发一声喊,“赶将上拿来。”一个个如飞似箭,直赶到东方日出,却才望 见唐僧。 那长老忽听得喊声,回头观看,后面有二三十人,枪刀簇簇而来。便叫:“徒 弟啊,贼兵追至,怎生奈何!”行者道:“放心,放心,老孙了他去来!”三藏勒马 道:“悟空,切莫伤人,只吓退他便罢。”行者那肯听信,急掣棒回首相迎道:“列 位那里去?”众贼骂道:“秃厮无礼!还我大王的命来!”那厮们圈子阵把行者围在 中间,举枪刀乱砍乱搠。这大圣把金箍棒幌一幌,碗来粗细,把那伙贼打得星落云 散,汤着的就死,挽着的就亡;着的骨折,擦着的皮伤;乖些的跑脱几个,痴些 的都见阎王! 三藏在马上,见打倒许多人,慌的放马奔西。猪八戒与沙和尚,紧随鞭镫而去。 行者问那不死带伤的贼人道:“那个是那杨老儿的儿子?”那贼哼哼的告道:“爷 爷,那穿黄的是!”行者上前,夺过刀来,把个穿黄的割下头来,血淋淋提在手中, 收了铁棒,拽开云步,赶到唐僧马前,提着头道:“师父,这是杨老儿的逆子,被 老孙取将首级来也。”三藏见了,大惊失色,慌得跌下马来,骂道:“这泼猢狲唬杀 我也!快拿过,快拿过!”八戒上前,将人头一脚踢下路旁,使钉钯筑些土盖了。 沙僧放下担子,搀着唐僧道:“师父请起。”那长老在地下正了性,口中念起紧 箍儿咒来,把个行者勒得耳红面赤,眼胀头昏,在地下打滚,只教:“莫念!莫念!” 那长老念够有十余遍,还不住口。行者翻筋斗,竖蜻蜓,疼痛难禁,只叫:“师父 饶我罪罢!有话便说。莫念!莫念!”三藏却才住口道:“没话说,我不要你跟了,你 回去罢!”行者忍疼磕头道:“师父,怎的就赶我去耶?”三藏道:“你这泼猴,凶 恶太甚,不是个取经之人。昨日在山坡下,打死那两个贼头,我已怪你不仁。及晚 了到老者之家,蒙他赐斋借宿;又蒙他开后门放我等逃了性命;虽然他的儿子不肖, 与我无干,也不该就枭他首;况又杀死多人,坏了多少生命,伤了天地多少和气。 屡次劝你,更无一毫善念,要你何为!快走,快走!免得又念真言!”行者害怕,只 教:“莫念,莫念!我去也!”说声去,一路筋斗云,无影无踪,遂不见了。咦!这正 是: 心有凶狂丹不熟,神无定位道难成。 毕竟不知那大圣投向何方,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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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东边不亮 2008/12/10 19:49:52 打印 回复 短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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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七回 真行者落伽山诉苦 假猴王水帘洞誊文 却说孙大圣恼恼闷闷,起在空中,欲待回花果山水帘洞,恐本洞小妖见笑,笑 我出乎尔反乎尔,不是个大丈夫之器;欲待要投奔天宫,又恐天宫内不容久住;欲 待要投海岛,却又羞见那三岛诸仙;欲待要奔龙宫,又不伏气求告龙王;真个是无 依无倚,苦自忖量道:“罢,罢,罢!我还去见我师父,还是正果。” 遂按下云头,径至三藏马前侍立道:“师父,恕弟子这遭!向后再不敢行凶,受 师父教诲。千万还得我保你西天去也。”唐僧见了,更不答应,兜住马,即念紧箍 儿咒。颠来倒去,又念有二十余遍,把大圣咒倒在地,箍儿陷在肉里有一寸来深浅, 方才住口道:“你不回去,又来缠我怎的?”行者只教:“莫念,莫念!我是有处过 日子的,只怕你无我去不得西天。”三藏发怒道:“你这猢狲杀生害命,连累了我多 少,如今实不要你了!我去得去不得,不干你事。快走,快走!迟了些儿,我又念真 言。这番决不住口,把你脑浆都勒出来哩!”大圣疼痛难忍,见师父更不回心,没 奈何,只得又驾筋斗云,起在空中。忽然省悟道:“这和尚负了我心,我且向普陀 崖告诉观音菩萨去来。” 好大圣,拨回筋斗,那消一个时辰,早至南洋大海。住下祥光,直至落伽山上, 撞入紫竹林中,忽见木叉行者迎面作礼道:“大圣何往?”行者道:“要见菩萨。” 木叉即引行者至潮音洞口,又见善财童子作礼道:“大圣何来?”行者道:“有事要 告菩萨。”善财听见一个“告”字,笑道:“好刁嘴猴儿!还像当时我拿住唐僧被你 欺哩!我菩萨是个大慈大悲,大愿大乘,救苦救难,无边无量的圣善菩萨,有甚不 是处,你要告他?”行者满怀闷气,一闻此言,心中怒发,咄的一声,把善财童子 喝了个倒退,道:“这个背义忘恩的小畜生,着实愚鲁!你那时节作怪成精,我请菩 萨收了你,皈正迦持,如今得这等极乐长生,自在逍遥,与天同寿,还不拜谢老孙, 转倒这般侮慢!我是有事来告求菩萨,却怎么说我刁嘴要告菩萨?”善财陪笑道:“还 是个急猴子。我与你作笑耍子,你怎么就变脸了?” 正讲处,只见白鹦哥飞来飞去,知是菩萨呼唤,木叉与善财,遂向前引导,至 宝莲台下。行者望见菩萨,倒身下拜,止不住泪如泉涌,放声大哭。菩萨教木叉与 善财扶起道:“悟空,有甚伤感之事,明明说来。莫哭,莫哭,我与你救苦消灾也。” 行者垂泪再拜道:“当年弟子为人,曾受那个气来?自蒙菩萨解脱天灾,秉教沙门, 保护唐僧往西天拜佛求经,我弟子舍身拚命,救解他的魔障,就如老虎口里夺脆骨, 蛟龙背上揭生鳞。只指望归真正果,洗业除邪,怎知那长老背义忘恩,直迷了一片 善缘,更不察皂白之苦!”菩萨道:“且说那皂白原因来我听。”行者即将那打杀草 寇前后始终,细陈了一遍。却说唐僧因他打死多人,心生怨恨,不分皂白,遂念紧 箍儿咒,赶他几次。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特来告诉菩萨。菩萨道:“唐三藏奉旨 投西,一心要秉善为僧,决不轻伤性命。似你有无量神通,何苦打死许多草寇!草 寇虽是不良,到底是个人身,不该打死。比那妖禽怪兽、鬼魅精魔不同。那个打死, 是你的功绩;这人身打死,还是你的不仁。但祛退散,自然救了你师父。据我公论, 还是你的不善。” 行者噙泪叩头道:“纵是弟子不善,也当将功折罪,不该这般逐我。万望菩萨, 舍大慈悲,将松箍儿咒念念,褪下金箍,交还与你,放我仍往水帘洞逃生去罢!” 菩萨笑道:“紧箍儿咒,本是如来传我的。当年差我上东土寻取经人,赐我三件宝 贝,乃是锦袈裟、九环锡杖、金紧禁三个箍儿。秘授与咒语三篇,却无甚么松箍 儿咒。”行者道:“既如此,我告辞菩萨去也。”菩萨道:“你辞我往那里去?”行者 道:“我上西天,拜告如来,求念松箍儿咒去也。”菩萨道:“你且住,我与你看看 祥晦如何。”行者道:“不消看,只这样不祥也够了。”菩萨道:“我不看你,看唐僧 的祥晦。” 好菩萨,端坐莲台,运心三界,慧眼遥观,遍周宇宙,霍时间开口道:“悟空, 你那师父顷刻之际,就有伤身之难,不久便来寻你。你只在此处,待我与唐僧说, 教他还同你去取经,了成正果。”孙大圣只得皈依,不敢造次,侍立于宝莲台下不 题。 却说唐长老自赶回行者,教八戒引马,沙僧挑担,连马四口,奔西走不上五十 里远近,三藏勒马道:“徒弟,自五更时出了村舍,又被那弼马温着了气恼,这半 日饥又饥,渴又渴,那个去化些斋来我吃?”八戒道:“师父且请下马,等我看可 有邻近的庄村,化斋去也。”三藏闻言,滚下马来。呆子纵起云头,半空中仔细观 看,一望尽是山岭,莫想有个人家。八戒按下云来,对三藏道:“却是没处化斋。 一望之间,全无庄舍。”三藏道:“既无化斋之处,且得些水来解渴也可。”八戒道: “等我去南山涧下取些水来。”沙僧即取钵盂,递与八戒。八戒托着钵盂,驾起云 雾而去。那长老坐在路旁,等够多时,不见回来,可怜口干舌苦难熬。有诗为证。 诗曰: 保神养气谓之精,情性原来一禀形。 心乱神昏诸病作,形衰精败道元倾。 三花不就空劳碌,四大萧条枉费争。 土木无功金水绝,法身疏懒几时成! 沙僧在旁,见三藏饥渴难忍,八戒又取水不来,只得稳了行囊,拴牢了白马道:“师 父,你自在着,等我去催水来。”长老含泪无言,但点头相答。沙僧急驾云光,也 向南山而去。 那师父独炼自熬,困苦太甚。正在怆徨之际,忽听得一声响亮,唬得长老欠身 看处,原来是孙行者跪在路旁,双手捧着一个磁杯道:“师父,没有老孙,你连水 也不能够哩。这一杯好凉水,你且吃口水解渴,待我再去化斋。”长老道:“我不吃 你的水!立地渴死,我当任命!不要你了,你去罢!”行者道:“无我你去不得西天也。” 三藏道:“去得去不得,不干你事!泼猢狲!只管来缠我做甚!”那行者变了脸,发怒 生嗔,喝骂长老道:“你这个狠心的泼秃,十分贱我!”轮铁棒,丢了磁杯,望长老 脊背上砑了一下。那长老昏晕在地,不能言语,被他把两个青毡包袱,提在手中, 驾筋斗云,不知去向。 却说八戒托着钵盂,只奔山南坡下,忽见山凹之间,有一座草舍人家。原来在 先看时,被山高遮住,未曾见得;今来到边前,方知是个人家。呆子暗想道:“我 若是这等丑嘴脸,决然怕我,枉劳神思,断然化不得斋饭。须是变好,须是变好!” 好呆子,捻着诀,念个咒,把身摇了七八摇,变作一个食痨病黄胖和尚,口里哼哼 的,埃近门前,叫道:“施主,厨中有剩饭,路上有饥人。贫僧是东土来,往 西天取经的。我师父在路饥渴了,家中有锅巴冷饭,千万化些儿救口。”原来那家 子男人不在,都去插秧种谷去了;只有两个女人在家,正才煮了午饭,盛起两盆, 却收拾送下田,锅里还有些饭与锅巴,未曾盛了。那女人见他这等病容,却又说东 土往四天去的话,只恐他是病昏了胡说;又怕跌倒,死在门首。只得哄哄翕翕,将 些剩饭锅巴,满满的与了一钵。呆子拿转来,现了本象,径回旧路。 正走间,听得有人叫“八戒”。八戒抬头看时,却是沙僧站在山崖上喊道:“这 里来!这里来!”及下崖,迎至面前道:“这涧里好清水不舀,你往那里去的?”八 戒笑道:“我到这里,见山凹子有个人家,我去化了这一钵干饭来了。”沙僧道:“饭 也用着,只是师父渴得紧了,怎得水去?”八戒道:“要水也容易;你将衣襟来兜 着这饭,等我使钵盂去舀水。” 二人欢欢喜喜,回至路上,只见三藏面磕地,倒在尘埃;白马撒缰,在路旁长 嘶跑跳;行李担不见踪影。慌得八戒跌脚捶胸,大呼小叫道:“不消讲,不消讲, 这还是孙行者赶走的余党,来此打杀师父,抢了行李去了!”沙僧道:“且去把马拴 住!”只叫:“怎么好,怎么好!这诚所谓半途而废,中道而止也!”叫一声:“师父!” 满眼抛珠,伤心痛哭。八戒道:“兄弟,且休哭。如今事已到此,取经之事,且莫 说了。你看着师父的尸灵,等我把马骑到那个府州县乡村店集卖几两银子,买口棺 木,把师父埋了,我两个各寻道路散伙。” 沙僧实不忍舍,将唐僧扳转身体,以脸温脸,哭一声:“苦命的师父!”只见那 长老口鼻中吐出热气,胸前温暖。连叫:“八戒,你来,师父未伤命哩!”那呆子才 近前扶起。长老苏醒,呻吟一会,骂道:“好泼猢狲,打杀我也!”沙僧、八戒问道: “是那个猢狲?”长老不言,只是叹息。却讨水吃了几口,才说:“徒弟,你们刚 去,那悟空更来缠我。是我坚执不收,他遂将我打了一棒,青毡包袱都抢去了。” 八戒听说,咬响口中牙,发起心头火道:“叵耐这泼猴子,怎敢这般无礼!”教沙僧 道:“你伏侍师父,等我到他家讨包袱去!”沙僧道:“你且休发怒。我们扶师父到 那山凹人家化些热茶汤,将先化的饭热热,调理师父,再去寻他。” 八戒依言,把师父扶上马,拿着钵盂,兜着冷饭,直至那家门首。只见那家止 有个老婆子在家,忽见他们,慌忙躲过。沙僧合掌道:“老母亲,我等是东土唐朝 差往西天去者。师父有些不快,特拜府上,化口热茶汤,与他吃饭。”那妈妈道:“适 才有个食痨病和尚,说是东土差来的,已化斋去了,又有个甚么东土的。我没人在 家,请别转转。”长老闻言,扶着八戒,下马躬身道:“老婆婆,我弟子有三个徒弟, 合意同心,保护我上天竺国大雷音拜佛求经。只因我大徒弟,唤孙悟空,一生凶恶, 不遵善道,是我逐回,不期他暗暗走来,着我背上打了一棒,将我行囊衣钵抢去。 如今要着一个徒弟寻他取讨,因在那空路上不是坐处,特来老婆婆府上权安息一时。 待讨将行李来就行,决不敢久住。”那妈妈道:“刚才一个食痨病黄胖和尚,他化斋 去了,也说是东土往西天去的,怎么又有一起?”八戒忍不住笑道:“就是我。因 我生得嘴长耳大,恐你家害怕,不肯与斋,故变作那等模样。你不信,我兄弟衣兜 里不是你家锅巴饭?”那妈妈认得果是他与的饭,遂不拒他,留他们坐了。却烧了 一罐热茶,递与沙僧泡饭。 沙僧即将冷饭泡了,递与师父。师父吃了几口,定性多时道:“那个去讨行李?” 八戒道:“我前年因师父赶他回去,我曾寻他一次,认得他花果山水帘洞。等我去, 等我去!”长老道:“你去不得。那猢狲原与你不和,你又说话粗鲁,或一言两句之 间,有些差池,他就要打你。着悟净去罢。”沙僧应承道:“我去,我去。”长老又 吩咐沙僧道:“你到那里,须看个头势。他若肯与你包袱,你就假谢谢拿来;若不 肯,切莫与他争竞,径至南海菩萨处,将此情告诉,请菩萨去问他要。”沙僧一一 听从。向八戒道:“我今寻他去,你千万莫,好生供养师父。这人家亦不可撒 泼,恐他不肯供饭。我去就回。”八戒点头道:“我理会得。但你去讨得讨不得,次 早回来,不要弄做‘尖担担柴两头脱’也。”沙僧遂捻了诀,驾起云光,直奔东胜 神洲而去。真个是: 身在神飞不守舍,有炉无火怎烧丹。 黄婆别主求金老,木母延师奈病颜。 此去不知何日返,这回难量几时还。 五行生克情无顺,只待心猿复进关。 那沙僧在半空里,行经三昼夜,方到了东洋大海。忽闻波浪之声,低头观看, 真个是: 黑雾涨天阴气盛,沧溟衔日晓光寒。 他也无心观玩,望仙山渡过瀛洲,向东方直抵花果山界。乘海风,踏水势,又多时, 却望见高峰排戟,峻壁悬屏。即至峰头,按云找路下山,寻水帘洞。步近前,只听 得一派喧声,见那山中无数猴精,滔滔乱嚷。沙僧又近前仔细再看,原来是孙行者 高坐石台之上,双手扯着一张纸,朗朗的念道: “东土大唐王皇帝李,驾前敕命御弟圣僧陈玄奘法师,上西方天竺国娑婆灵山 大雷音寺专拜如来佛祖求经。朕因促病侵身,魂游地府,幸有阳数臻长,感冥君放 送回生,广陈善会,修建度亡道场。盛蒙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金身出现,指示西方 有佛有经,可度幽亡超脱,特着法师玄奘,远历千山,询求经偈。倘过西邦诸国, 不灭善缘,照牒施行。 大唐贞观一十三年秋吉日御前文牒。 自别大国以来,经度诸邦,中途收得大徒弟孙悟空行者,二徒弟猪悟能八戒, 三徒弟沙悟净和尚。” 念了从头又念。沙僧听得是通关文牒,止不住近前厉声高叫:“师兄,师父的关文 你念他怎的?”那行者闻言,急抬头,不认得是沙僧,叫:“拿来!拿来!”众猴一 齐围绕,把沙僧拖拖扯扯,拿近前来,喝道:“你是何人,擅敢近吾仙洞?”沙僧 见他变了脸,不肯相认,只得朝上行礼道:“上告师兄。前者实是师父性暴,错怪 了师兄,把师兄咒了几遍,逐赶回家。一则弟等未曾劝解,二来又为师父饥渴去寻 水化斋。不意师兄好意复来,又怪师父执法不留,遂把师父打倒,昏晕在地,将行 李抢去。后救转师父,特来拜兄。若不恨师父,还念昔日解脱之恩,同小弟将行李 回见师父,共上西天,了此正果。倘怨恨之深,不肯同去,千万把包袱赐弟,兄在 深山,乐桑榆晚景,亦诚两全其美也。” 行者闻言,呵呵冷笑道:“贤弟,此论甚不合我意。我打唐僧,抢行李,不因 我不上西方,亦不因我爱居此地;我今熟读了牒文,我自己上西方拜佛求经,送上 东土,我独成功,教那南赡部洲人立我为祖,万代传名也。”沙僧笑道:“师兄言之 欠当。自来没个‘孙行者取经’之说。我佛如来造下三藏真经,原着观音菩萨向东 土寻取经人求经,要我们苦历千山,询求诸国,保护那取经人。菩萨曾言:取经人 乃如来门生,号曰金蝉长老。只因他不听佛祖谈经,贬下灵山,转生东土,教他果 正西方,复修大道。遇路上该有这般魔障,解脱我等三人,与他做护法。兄若不得 唐僧去,那个佛祖肯传经与你!却不是空劳一场神思也?”那行者道:“贤弟,你原 来蒙懂,但知其一,不知其二。谅你说你有唐僧,同我保护,我就没有唐僧?我这 里另选个有道的真僧在此,老孙独力扶持,有何不可!已选明日大走起身去矣。你 不信,待我请来你看。”叫“小的们,快请老师父出来!”果跑进去,牵出一匹白马, 请出一个唐三藏,跟着一个八戒,挑着行李;一个沙僧,拿着锡杖。 这沙僧见了大怒道:“我老沙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那里又有一个沙和尚!不要 无礼,吃我一杖!”好沙僧,双手举降妖杖,把一个“假沙僧”劈头一下打死,原 来这是一个猴精。那行者恼了,轮金箍棒,帅众猴,把沙僧围了。沙僧东冲西撞, 打出路口,纵云雾逃生道:“这泼猴如此惫懒,我告菩萨去来!”那行者见沙僧打死 一个猴精,把沙和尚逼得走了,他也不来追赶。回洞教小的们把打死的妖尸拖在一 边,剥了皮,取肉煎炒,将椰子酒、葡萄酒,同众猴都吃了。另选一个会变化的妖 猴,还变一个沙和尚,从新教道,要上西方不题。 沙僧一驾云离了东海,行经一昼夜,到了南海。正行时,早见落伽山不远,急 至前,低停云雾观看。好去处!果然是: 包乾之奥,括坤之区。会百川而浴日滔星,归众流而生风漾月。潮发腾凌大鲲 化,波翻浩荡巨鳌游。水通西北海,浪合正东洋。四海相连同地脉,仙方洲岛各仙 宫。休言满地蓬莱,且看普陀云洞。好景致!山头霞彩壮元精,岩下祥风漾月晶。 紫竹林中飞孔雀,绿杨枝上语灵鹦。琪花瑶草年年秀,宝树金莲岁岁生。白鹤几番 朝顶上,素鸾数次到山亭。游鱼也解修 真性,跃浪穿波听讲经。 沙僧徐步落伽山,玩看仙境。只见木叉行者当面相迎道:“沙悟净,你不保唐僧取 经,却来此何干?”沙僧作礼毕,道:“有一事特来朝见菩萨,烦为引见引见。”木 叉情知是寻行者,更不题起,即先进去对菩萨道:“外有唐僧的小徒弟沙悟净朝拜。” 孙行者在台下听见,笑道:“这定是唐僧有难,沙僧来请菩萨的。”菩萨即命木叉门 外叫进。这沙僧倒身下拜。拜罢,抬头正欲告诉前事,忽见孙行者站在旁边,等不 得说话,就掣降妖杖望行者劈脸便打。这行者更不回手,彻身躲过。沙僧口里乱骂 道:“我把你个犯十恶造反的泼猴!你又来影瞒菩萨哩!”菩萨喝道:“悟净不要动 手。有甚事先与我说。” 沙僧收了宝杖,再拜台下,气冲冲的对菩萨道:“这猴一路行凶,不可数计。 前日在山坡下打杀两个剪路的强人,师父怪他;不期晚间就宿在贼窝主家里,又把 一伙贼人尽情打死,又血淋淋提一个人头来与师父看。师父唬得跌下马来,骂了他 几句,赶他回来。分别之后,师父饥渴太甚,教八戒去寻水。久等不来,又教我去 寻他。不期孙行者见我二人不在,复回来把师父打一铁棍,将两个青毡包袱抢去。 我等回来,将师父救醒,特来他水帘洞寻他讨包袱,不想他变了脸,不肯认我,将 师父关文念了又念。我问他念了做甚,他说不保唐僧,他要自上西天取经,送上东 土,算他的功果,立他为祖,万古传扬。我又说:‘没唐僧,那肯传经与你?’他 说他选了一个有道的真僧。及请出,果是一匹白马,一个唐僧,后跟着八戒、沙僧。 我道:‘我便是沙和尚,那里又有个沙和尚?’是我赶上前,打了他一宝杖,原来 是个猴精。他就帅众拿我,是我特来告请菩萨。不知他会使筋斗云,预先到此处; 又不知他将甚巧语花言,影瞒菩萨也。”菩萨道:“悟净,不要赖人。悟空到此,今 已四日。我更不曾放他回去,他那里有另请唐僧,自去取经之意?”沙僧道:“见 如今水帘洞有一个孙行者,怎敢欺诳?”菩萨道:“既如此,你休发急,教悟空与 你同去花果山看看。是真难灭,是假易除。到那里自见分晓。”这大圣闻言,即与 沙僧辞了菩萨。这一去,到那: 花果山前分皂白,水帘洞口辨真邪。 毕竟不知如何分辨,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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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 《西游记》第56—60回在线阅读 | |
| 第五十八回 二心搅乱大乾坤 一体难修真寂灭 这行者与沙僧拜辞了菩萨,纵起两道祥光,离了南海。原来行者筋斗云快,沙 和尚仙云觉迟,行者就要先行。沙僧扯住道:“大哥不必这等藏头露尾,先去安根。 待小弟与你一同走。”大圣本是良心,沙僧却有疑意。真个二人同驾云而去。不多 时,果见花果山。按下云头,二人洞外细看,果见一个行者,高坐石台之上,与群 猴饮酒作乐。模样与大圣无异:也是黄发金箍,金睛火眼;身穿也是绵布直裰,腰 系虎皮裙;手中也拿一条儿金箍铁棒,足下也踏一双麂皮靴;也是这等毛脸雷公嘴, 朔腮别土星,查耳额颅阔,獠牙向外生。 这大圣怒发,一撒手,撇了沙和尚,掣铁棒上前骂道:“你是何等妖邪,敢变 我的相貌,敢占我的儿孙,擅居吾仙洞,擅作这威福!”那行者见了,公然不答, 也使铁棒来迎。二行者在一处,果是不分真假。好打呀: 两条棒,二猴精,这场相敌实非轻。都要护持唐御弟,各施功绩立英名。真猴 实受沙门教,假怪虚称佛子情。盖为神通多变化,无真无假两相平。一个是混元一 气齐天圣,一个是久炼千灵缩地精。这个是如意金箍棒,那个是随心铁杆兵。隔架 遮拦无胜败,撑持抵敌没输赢。先前交手在洞外,少顷争持起半空。 他两个各踏云光,跳斗上九霄云内。沙僧在旁,不敢下手,见他们战此一场, 诚然难认真假;欲待拔刀相助,又恐伤了真的。忍耐良久,且纵身跳下山崖,使降 妖宝杖,打近水帘洞外,惊散群妖,掀翻石凳,把饮酒食肉的器皿,尽情打碎;寻 他的青毡包袱,四下里全然不见。原来他水帘洞本是一股瀑布飞泉,遮挂洞门,远 看似一条白布帘儿,近看乃是一股水脉,故曰水帘洞。沙僧不知进步来历,故此难 寻。即便纵云,赶到九霄云里,轮着宝杖,又不好下手。 大圣道:“沙僧,你既助不得力,且回复师父,说我等这般这般,等老孙与此 妖打上南海落伽山菩萨前辨个真假。”道罢,那行者也如此说。沙僧见两个相貌声 音,更无一毫差别,皂白难分,只得依言,拨转云头,回复唐僧不题。 你看那两个行者,且行且斗,直嚷到南海,径至落伽山,打打骂骂,喊声不绝。 早惊动护法诸天,即报入潮音洞里道:“菩萨,果然两个孙悟空打将来也。”那菩萨 与木叉行者、善财童子、龙女降莲台出门喝道:“那孽畜那里走!”这两个递相揪住 道:“菩萨,这厮果然像弟子模样。才自水帘洞打起,战斗多时,不分胜负。沙悟 净肉眼愚蒙,不能分识,有力难助,是弟子教他回西路去回复师父,我与这厮打到 宝山,借菩萨慧眼,与弟子认个真假,辨明邪正。”道罢,那行者也如此说一遍。 众诸天与菩萨都看良久,莫想能认。菩萨道:“且放了手,两边站下,等我再看。” 果然撒手,两边站定。这边说:“我是真的!”那边说:“他是假的!” 菩萨唤木叉与善财上前,悄悄吩咐:“你一个帮住一个,等我暗念紧箍儿咒, 看那个害疼的便是真,不疼的便是假。”他二人果各帮一个。菩萨暗念真言,两个 一齐喊疼,都抱着头,地下打滚,只叫:“莫念,莫念!”菩萨不念,他两个又一齐 揪住,照旧嚷斗。菩萨无计奈何,即令诸天、木叉,上前助力。众神恐伤真的,亦 不敢下手。菩萨叫声:“孙悟空”,两个一齐答应。菩萨道:“你当年官拜‘弼马温’, 大闹天宫时,神将皆认得你;你且上界去分辨回话。”这大圣谢恩,那行者也谢恩。 二人扯扯拉拉,口里不住的嚷斗,径至南天门外,慌得那广目天王帅马、赵、 温、关四大天将,及把门大小众神,各使兵器挡住道:“那里走,此间可是争斗之 处!”大圣道:“我因保护唐僧往西天取经,在路上打杀贼徒,那三藏赶我回去,我 径到普陀崖见观音菩萨诉告,不想这妖精,几时就变作我的模样,打倒唐僧,抢去 包袱。有沙僧至花果山寻讨,只见这妖精占了我的巢穴。后到普陀崖告请菩萨,又 见我侍立台下,沙僧诳说是我驾筋斗云,又先在菩萨处遮饰。菩萨却是个正明,不 听沙僧之言,命我同他到花果山看验。原来这妖精果像老孙模样。才自水帘洞打到 普陀山见菩萨,菩萨也难识认,故打至此间,烦诸天眼力,与我认个真假。”道罢, 那行者也似这般这般说了一遍。众天神看够多时,也不能辨。他两个喝道:“你 们既不能认,让开路,等我们去见玉帝!” 众神搪抵不住,放开天门,直至灵霄宝殿。马元帅同张、葛、许、邱四天师奏 道:“下界有一般两个孙悟空,打进天门,口称见王。”说不了,两个直嚷将进来, 唬得那玉帝即降立宝殿,问曰:“你两个因甚事擅闹天宫,嚷至朕前寻死!”大圣口 称:“万岁,万岁!臣今皈命,秉教沙门,再不敢欺心诳上;只因这个妖精变作臣的 模样,……”如此如彼,把前情备陈了一遍。“……指望与臣辨个真假!”那行者也 如此陈了一遍。玉帝即传旨宣托塔李天王,教:“把‘照妖镜’来照这厮谁真谁假, 教他假灭真存。”天王即取镜照住,请玉帝同众神观看。镜中乃是两个孙悟空的影 子;金箍、衣服,毫发不差。玉帝亦辨不出,赶出殿外。这大圣呵呵冷笑,那行者 也哈哈欢喜,揪头抹颈,复打出天门,坠落西方路上道:“我和你见师父去!我和你 见师父去!” 却说那沙僧自花果山辞他两个,又行了三昼夜,回至本庄,把前事对唐僧说了 一遍。唐僧自家悔恨道:“当时只说是孙悟空打我一棍,抢去包袱,岂知却是妖精 假变的行者!”沙僧又告道:“这妖又假变一个长老,一匹白马;又有一个八戒挑着 我们包袱,又有一个变作是我。我忍不住恼怒,一杖打死,原是一个猴精。因此惊 散,又到菩萨处诉告。菩萨着我与师兄又同去识认,那妖果与师兄一般模样。我难 助力,故先来回复师父。”三藏闻言,大惊失色。八戒哈哈大笑道:“好,好,好! 应了这施主家婆婆之言了!他说有几起取经的,这却不又是一起?” 那家子老老小小的,都来问沙僧:“你这几日往何处讨盘缠去的?”沙僧笑道: “我往东胜神洲花果山寻大师兄取讨行李,又到南海普陀山拜见观音菩萨,却又到 花果山,方才转回至此。”那老者又问:“往返有多少路程?”沙僧道:“约有二十 余万里。”老者道:“爷爷呀,似这几日,就走了这许多路,只除是驾云,方能够得 到!”八戒道:“不是驾云,如何过海?”沙僧道:“我们那算得走路,若是我大师 兄,只消一二日,可往回也。”那家子听言,都说是神仙。八戒道:“我们虽不是神 仙,神仙还是我们的晚辈哩!” 正说间,只听半空中喧哗人嚷。慌得都出来看,却是两个行者打将来。八戒见 了,忍不住手痒道:“等我去认认看。”好呆子,急纵身跳起,望空高叫道:“师兄 莫嚷,我老猪来也!”那两个一齐应道:“兄弟,来打妖精,来打妖精!”那家子又 惊又喜道:“是几位腾云驾雾的罗汉歇在我家!就是发愿斋僧的,也斋不着这等好 人!”更不计较茶饭,愈加供养。又说:“这两个行者只怕斗出不好来,地覆天翻, 作祸在那里!”三藏见那老者当面是喜,背后是忧,即开言道:“老施主放心,莫生 忧叹。贫僧收伏了徒弟,去恶归善,自然谢你。”那老者满口回答道:“不敢,不敢!” 沙僧道:“施主休讲,师父可坐在这里,等我和二哥去,一家扯一个来到你面前, 你就念念那话儿,看那个害疼的就是真的,不疼的就是假的。”三藏道:“言之极当。” 沙僧果起在半空道:“二位住了手,我同你到师父面前辨个真假去。”这大圣放 了手,那行者也放了手。沙僧搀住一个,叫道:“二哥,你也搀住一个。”果然搀住, 落下云头,径至草舍门外。三藏见了,就念紧箍儿咒。二人一齐叫苦道:“我们这 等苦斗,你还咒我怎的?莫念,莫念!”那长老本心慈善,遂住了口不念,却也不认 得真假。他两个挣脱手,依然又打。这大圣道:“兄弟们,保着师父,等我与他打 到阎王前折辨去也!”那行者也如此说。二人抓抓,须臾,又不见了。 八戒道:“沙僧,你既到水帘洞,看见‘假八戒’挑着行李,怎么不抢将来?” 沙僧道:“那妖精见我使宝杖打他‘假沙僧’,他就乱围上来要拿,是我顾性命走了。 及告菩萨,与行者复至洞口,他两个打在空中,是我去掀翻他的石凳,打散他的小 妖,只见一股瀑布泉水流,竟不知洞门开在何处,寻不着行李,所以空手回复师命 也。”八戒道:“你原来不晓得。我前年请他去时,先在洞门外相见;后被我说泛了 他,他就跳下,去洞里换衣来时,我看见他将身往水里一钻。那一股瀑布水流,就 是洞门。想必那怪将我们包袱收在那里面也。”三藏道:“你既知此门,你可趁他都 不在家,可先到他洞里取出包袱,我们往西天去罢。他就来,我也不用他了。”八 戒道:“我去。”沙僧说:“二哥,他那洞前有千数小猴,你一人恐弄他不过,反为 不美。”八戒笑道:“不怕!不怕!”急出门,纵着云雾,径上花果山寻取行李不题。 却说那两个行者又打嚷到阴山背后,唬得那满山鬼战战兢兢,藏藏躲躲。有先 跑的,撞入阴司门里,报上森罗宝殿道:“大王,背阴山上,有两个齐天大圣打得 来也!”慌得那第一殿秦广王传报与二殿楚江王、三殿宋帝王、四殿卞城王、五殿 阎罗王、六殿平等王、七殿泰山王、八殿都市王、九殿忤官王、十殿转轮王。一殿 转一殿,霎时间,十王会齐,又着人飞报与地藏王。尽在森罗殿上,点聚阴兵,等 擒真假。只听得那强风滚滚,惨雾漫漫,二行者一翻一滚的,打至森罗殿下。 阴君近前挡住道:“大圣有何事,闹我幽冥?”这大圣道:“我因保唐僧西天取 经,路过西梁国,至一山,有强贼截劫我师,是老孙打死几个,师父怪我,把我逐 回。我随到南海菩萨处诉告,不知那妖精怎么就绰着口气,假变作我的模样,在半 路上打倒师父,抢夺了行李。师弟沙僧,向我本山取讨包袱,这妖假立师名,要往 西天取经。沙僧逃遁至南海见菩萨,我正在侧。他备说原因,菩萨又命我同他至花 果山观看,果被这厮占了我巢穴。我与他争辨到菩萨处,其实相貌、言语等俱一般, 菩萨也难辨真假。又与这厮打上天堂,众神亦果难辨,因见我师。我师念紧箍咒试 验,与我一般疼痛。故此闹至幽冥,望阴君与我查看生死簿,看‘假行者’是何出 身,快早追他魂魄,免教二心沌乱。”那怪亦如此说一遍。阴君闻言,即唤管簿判 官一一从头查勘,更无个“假行者”之名。再看毛虫文簿,那猴子一百三十条已是 孙大圣幼年得道之时,大闹阴司,消死名一笔勾之,自后来凡是猴属,尽无名号。 查勘毕,当殿回报。阴君各执笏,对行者道:“大圣,幽冥处既无名号可查,你还 到阳间去折辨。” 正说处,只听得地藏王菩萨道:“且住!且住!等我着谛听与你听个真假。”原来 那谛听是地藏菩萨经案下伏的一个兽名。他若伏在地下,一霎时,将四大部洲山川 社稷,洞天福地之间,蠃虫、鳞虫、毛虫、羽虫、昆虫、天仙、地仙、神仙、人仙、 鬼仙可以照鉴善恶,察听贤愚。那兽奉地藏钧旨,就于森罗庭院之中,俯伏在地。 须臾,抬起头来,对地藏道:“怪名虽有,但不可当面说破,又不能助力擒他。”地 藏道:“当面说出便怎么?”谛听道:“当面说出,恐妖精恶发,搔扰宝殿,致令阴 府不安。”又问:“何为不能助力擒拿?”谛听道:“妖精神通,与孙大圣无二。幽 冥之神,能有多少法力,故此不能擒拿。”地藏道:“似这般怎生祛除?”谛听言: “佛法无边。”地藏早已省悟。即对行者道:“你两个形容如一,神通无二,若要辨 明,须到雷音寺释迦如来那里,方得明白。”两个一齐嚷道:“说的是!说的是!我和 你西天佛祖之前折辨去!”那十殿阴君送出,谢了地藏,回上翠云宫,着鬼使闭了 幽冥关隘不题。 看那两个行者,飞云奔雾,打上西天。有诗为证,诗曰: 人有二心生祸灾,天涯海角致疑猜。 欲思宝马三公位,又忆金銮一品台。 南征北讨无休歇,东挡西除未定哉。 禅门须学无心诀,静养婴儿结圣胎。 他两个在那半空里,扯扯拉拉,抓抓,且行且斗。直嚷至大西天灵鹫仙山雷音 宝刹之外。早见那四大菩萨、八大金刚、五百阿罗、三千揭谛、比丘尼、比丘僧、 优婆塞、优婆夷诸大圣众,都到七宝莲台之下,各听如来说法。那如来正讲到这: 不有中有,不无中无。不色中色,不空中空。非有为有,非无为无。非色为色, 非空为空。空即是空,色即是色。色无定色,色即是空。空无定空,空即是色。知 空不空,知色不色。名为照了,始达妙音。 概众稽首皈依。流通诵读之际,如来降天花普散缤纷,即离宝座,对大众道:“汝 等俱是一心,且看二心竞斗而来也。” 大众举目看之,果是两个行者,天喝地,打至雷音胜境。慌得那八大金刚, 上前挡住道:“汝等欲往那里去?”这大圣道:“妖精变作我的模样,欲至宝莲台下, 烦如来为我辨个虚实也。” 众金刚抵挡不住。直嚷至台下,跪于佛祖之前,拜告道:“弟子保护唐僧,来 造宝山,求取真经,一路上炼魔缚怪,不知费了多少精神。前至中途,偶遇强徒劫 掳,委是弟子二次打伤几人。师父怪我赶回,不容同拜如来金身。弟子无奈,只得 投奔南海,见观音诉苦。不期这个妖精,假变弟子声音、相貌,将师父打倒,把行 李抢去。师弟悟净寻至我山,被这妖假捏巧言,说有真僧取经之故。悟净脱身至南 海,备说详细。观音知之,遂令弟子同悟净再至我山。因此,两人比并真假,打至 南海,又打到天宫,又曾打见唐僧,打见冥府,俱莫能辨认。故此大胆轻造,千乞 大开方便之门,广垂慈悯之念,与弟子辨明邪正,庶好保护唐僧亲拜金身,取经回 东土,永扬大教。” 大众听他两张口一样声俱说一遍,众亦莫辨;惟如来则通知之。正欲道破,忽 见南下彩云之间,来了观音,参拜我佛。 我佛合掌道:“观音尊者,你看那两个行者,谁是真假?”菩萨道:“前日在弟 子荒境,委不能辨。他又至天宫、地府,亦俱难认。特来拜告如来,千万与他辨明 辨明。”如来笑道:“汝等法力广大,只能普阅周天之事,不能遍识周天之物,亦不 能广会周天之种类也。”菩萨又请示周天种类。如来才道:“周天之内有五仙:乃天、 地、神、人、鬼。有五虫:乃蠃、鳞、毛、羽、昆。这厮非天、非地、非神、非人、 非鬼;亦非蠃、非鳞、非毛、非羽、非昆。又有四猴混世,不入十类之种。” 菩萨道:“敢问是那四猴?”如来道:“第一是灵明石猴,通变化,识天时,知 地利,移星换斗;第二是赤尻马猴,晓阴阳,会人事,善出入,避死延生;第三是 通臂猿猴,拿日月,缩千山,辨休咎,乾坤摩弄;第四是六耳猕猴,善聆音,能察 理,知前后,万物皆明。此四猴者,不入十类之种,不达两间之名。我观‘假悟空’ 乃六耳猕猴也。此猴若立一处,能知千里外之事;凡人说话,亦能知之;故此善聆 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与真悟空同象同音者,六耳猕猴也。” 那猕猴闻得如来说出他的本象,胆战心惊,急纵身,跳起来就走。如来见他走 时,即令大众下手。早有四菩萨、八金刚、五百阿罗、三千揭谛、比丘僧、比丘尼、 优婆塞、优婆夷、观音、木叉,一齐围绕。孙大圣也要上前。如来道:“悟空休动 手,待我与你擒他。”那猕猴毛骨悚然,料着难脱,即忙摇身一变,变作个蜜蜂儿, 往上便飞。如来将金钵盂撇起去,正盖着那蜂儿,落下来。大众不知,以为走了。 如来笑云:“大众休言。妖精未走,见在我这钵盂之下。”大众一发上前,把钵盂揭 起,果然见了本象,是一个六耳猕猴。孙大圣忍不住,轮起铁棒,劈头一下打死, 至今绝此一种。 如来不忍,道声:“善哉!善哉!”大圣道:“如来不该慈悯他。他打伤我师父, 抢夺我包袱,依律问他个得财伤人,白昼抢夺,也该个斩罪哩!”如来道:“你自快 去保护唐僧来此求经罢。”大圣叩头谢道:“上告如来得知。那师父定是不要我;我 此去,若不收留,却不又劳一番神思!望如来方便,把松箍儿咒念一念,褪下这个 金箍,交还如来,放我还俗去罢。”如来道:“你休乱想,切莫放刁。我教观音送你 去,不怕他不收。好生保护他去,那时功成归极乐,汝亦坐莲台。” 那观音在旁听说,即合掌谢了圣恩。领悟空,辄驾云而去。随后木叉行者、白 鹦哥,一同赶上。不多时,到了中途草舍人家。沙和尚看见,急请师父拜门迎接。 菩萨道:“唐僧,前日打你的,乃‘假行者’六耳猕猴也。幸如来知识,已被悟空 打死。你今须是收留悟空。一路上魔障未消,必得他保护你,才得到灵山,见佛取 经。再休嗔怪。”三藏叩头道:“谨遵教旨。” 正拜谢时,只听得正东上狂风滚滚,众目视之,乃猪八戒背着两个包袱,驾风 而至。呆子见了菩萨,倒身下拜道:“弟子前日别了师父至花果山水帘洞寻得包袱, 果见一个‘假唐僧’、‘假八戒’,都被弟子打死,原是两个猴身。却入里,方寻着 包袱。当时查点,一物不少。却驾风转此。更不知两行者下落如何。”菩萨把如来 识怪之事,说了一遍。那呆子十分欢喜,称谢不尽。师徒们拜谢了,菩萨回海,却 都照旧合意同心,洗冤解怒。又谢了那村舍人家,整束行囊、马匹,找大路而西。 正是: 中道分离乱五行,降妖聚会合元明。 神归心舍禅方定,六识祛降丹自成。 毕竟这去,不知三藏几时得面佛求经,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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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东边不亮 2008/12/10 19:50:42 打印 回复 短信 | ||
| 5 | 《西游记》第56—60回在线阅读 | |
| 第五十九回 唐三藏路阻火焰山 孙行者一调芭蕉扇 若干种性本来同,海纳无穷。千思万虑终成妄,般般色色和融。有日功完行满, 圆明法性高隆。休教差别走西东,紧锁牢笼。收来安放丹炉内,炼得金乌一样红。 朗朗辉辉娇艳,任教出入乘龙。 话表三藏遵菩萨教旨,收了行者,与八戒、沙僧剪断二心,锁笼猿马,同心戮 力,赶奔西天。说不尽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历过了夏月炎天,却又值三秋霜景。 但见那: 薄云断绝西风紧,鹤鸣远岫霜林锦。光景正苍凉,山长水更长。征鸿来北塞, 玄鸟归南陌。客路怯孤单,衲衣容易寒。 师徒四众,进前行处,渐觉热气蒸人。三藏勒马道:“如今正是秋天,却怎返有热 气?”八戒道:“原来不知。西方路上有个斯哈哩国,乃日落之处,俗呼为‘天尽 头’。若到申酉时,国王差人上城,擂鼓吹角,混杂海沸之声。日乃太阳真火,落 于西海之间,如火淬水,接声滚佛;若无鼓角之声混耳,即振杀城中小儿。此地热 气蒸人,想必到日落之处也。”大圣听说,忍不住笑道:“呆子莫乱谈!若论斯哈哩 国,正好早哩。似师父朝三暮二的,这等担阁,就从小至老,老了又小,老小三生, 也还不到。”八戒道:“哥啊,据你说,不是日落之处,为何这等酷热?”沙僧道: “想是天时不正,秋行夏令故也。” 他三个正都争讲,只见那路旁有座庄院,乃是红瓦盖的房舍,红砖砌的垣墙, 红油门扇,红漆板榻,一片都是红的。三藏下马道:“悟空,你去那人家问个消息, 看那炎热之故何也。” 大圣收了金箍棒,整肃衣裳,扭捏作个斯文气象,绰下大路,径至门前观看。 那门里忽然走出一个老者,但见他: 穿一领黄不黄、红不红的葛布深衣;戴一顶青不青、皂不皂的篾丝凉帽。手中 拄一根弯不弯、直不直、暴节竹杖;足下踏一双新不新、旧不旧、鞋。面似 红铜,须如白练。两道寿眉遮碧眼,一张口露金牙。 那老者猛抬头,看见行者,吃了一惊,拄着竹杖,喝道:“你是那里来的怪人?在我 这门首何干?”行者答礼道:“老施主,休怕我。我不是甚么怪人。贫僧是东土大 唐钦差上西方求经者。师徒四人,适至宝方,见天气蒸热,一则不解其故,二来不 知地名,特拜问指教一二。”那老者却才放心,笑云:“长老勿罪。我老汉一时眼花, 不识尊颜。”行者道:“不敢。”老者又问:“令师在那条路上?”行者道:“那南首 大路上立的不是!”老者教:“请来,请来。”行者欢喜,把手一招,三藏即同八戒、 沙僧、牵白马,挑行李近前,都对老者作礼。 老者见三藏丰姿标致,八戒、沙僧相貌奇稀,又惊又喜;只得请入里坐,教小 的们看茶,一壁厢办饭。三藏闻言,起身称谢道:“敢问公公:贵处遇秋,何返炎 热?”老者道:“敝地唤做火焰山。无春无秋,四季皆热。”三藏道:“火焰山却在 那边?可阻西去之路?”老者道:“西方却去不得。那山离此有六十里远,正是西方 必由之路,却有八百里火焰,四周围寸草不生。若过得山,就是铜脑盖,铁身躯, 也要化成汁哩。”三藏闻言,大惊失色,不敢再问。 只见门外一个少年男子,推一辆红车儿,住在门旁,叫声“卖糕!”大圣拔根 毫毛,变个铜钱,问那人买糕。那人接了钱,不论好歹,揭开车儿上衣裹,热气腾 腾,拿出一块糕递与行者。行者托在手中,好似火盆里的灼炭,煤炉内的红钉。你 看他左手倒在右手,右手换在左手,只道:“热,热,热!难吃,难吃!”那男子笑 道:“怕热,莫来这里。这里是这等热。”行者道:“你这汉子,好不明理。常言道: ‘不冷不热,五谷不结。’他这等热得很,你这糕粉,自何而来?”那人道:“若知 糕粉米,敬求铁扇仙。”行者道:“铁扇仙怎的?”那人道:“铁扇仙有柄‘芭蕉扇’。 求得来,一扇息火,二扇生风,三扇下雨,我们就布种,及时收割,故得五谷养生; 不然,诚寸草不能生也。” 行者闻言,急抽身走入里面,将糕递与三藏道:“师父放心,且莫隔年焦着, 吃了糕,我与你说。”长老接糕在手,向本宅老者道:“公公请糕。”老者道:“我家 的茶饭未奉,敢吃你糕?”行者笑道:“老人家,茶饭倒不必赐。我问你:铁扇仙 在那里住?”老者道:“你问他怎的?”行者道:“适才那卖糕人说,此仙有柄‘芭 蕉扇’。求将来,一扇息火,二扇生风,三扇下雨,你这方布种收割,才得五谷养 生。我欲寻他讨来扇息火焰山过去,且使这方依时收种,得安生也。”老者道:“固 有此说;你们却无礼物,恐那圣贤不肯来也。”三藏道:“他要甚礼物?”老者道: “我这里人家,十年拜求一度。四猪四羊,花红表里,异香时果,鸡鹅美酒,沐浴 虔诚,拜到那仙山,请他出洞,至此施为。”行者道:“那山坐落何处?唤甚地名?有 几多里数?等我问他要扇子去。”老者道:“那山在西南方,名唤翠云山。山中有一 仙洞,名唤芭蕉洞。我这里众信人等去拜仙山,往回要走一月,计有一千四百五六 十里。”行者笑道:“不打紧,就去就来。”那老者道:“且住,吃些茶饭,办些干粮, 须得两人做伴。那路上没有人家,又多狼虎,非一日可到。莫当耍子。”行者笑道: “不用,不用!我去也!”说一声,忽然不见。那老者慌张道:“爷爷呀!原来是腾云 驾雾的神人也!” 且不说这家子供奉唐僧加倍。却说那行者霎时径到翠云山,按住祥光,正自找 寻洞口,忽然闻得丁丁之声,乃是山林内一个樵夫伐木。行者即趋步至前,又闻得 他道: “云际依依认旧林,断崖荒草路难寻。 西山望见朝来雨,南涧归时渡处深。” 行者近前作礼道:“樵哥,问讯了。”那樵子撇了柯斧,答礼道:“长老何往?”行 者道:“敢问樵哥,这可是翠云山?”樵子道:“正是。”行者道:“有个铁扇仙的芭 蕉洞,在何处?”樵子笑道:“这芭蕉洞虽有,却无个铁扇仙,只有个铁扇公主, 又名罗刹女。”行者道:“人言他有一柄芭蕉扇,能熄得火焰山,敢是他么?”樵子 道:“正是,正是。这圣贤有这件宝贝,善能熄火,保护那方人家,故此称为铁扇 仙。我这里人家用不着他,只知他叫做罗刹女,乃大力牛魔王妻也。” 行者闻言,大惊失色。心中暗想道:“又是冤家了!当年伏了红孩儿,说是这厮 养的。前在那解阳山破儿洞遇他叔子,尚且不肯与水,要作报仇之意;今又遇他父 母,怎生借得这扇子耶?”樵子见行者沉思默虑,嗟叹不已,便笑道:“长老,你 出家人,有何忧疑?这条小路儿向东去,不上五六里,就是芭蕉洞。休得心焦。”行 者道:“不瞒樵哥说。我是东土唐朝差往西天求经的唐僧大徒弟。前年在火云洞, 曾与罗刹之子红孩儿有些言语,但恐罗刹怀仇不与,故生忧疑。”樵子道:“大丈夫 鉴貌辨色,只以求扇为名,莫认往时之溲话,管情借得。”行者闻言,深深唱个大 喏道:“谢樵哥教诲。我去也。” 遂别了樵夫,径至芭蕉洞口。但见那两扇门紧闭牢关,洞外风光秀丽。好去处! 正是那: 山以石为骨。石作土之精。烟霞含宿润,苔藓助新青。嵯峨势耸欺蓬岛,幽静 花香若海瀛。几树乔松栖野鹤,数株衰 柳语山莺。诚然是千年古迹,万载仙踪。碧梧鸣彩凤,活水隐苍龙。曲径荜萝垂挂, 石梯藤葛攀笼。猿啸翠岩忻月上,鸟啼高树喜晴空。两林竹荫凉如雨,一径花浓没 绣绒。时见白云来远岫,略无定体漫随风。 行者上前叫:“牛大哥,开门!开门!”呀的一声,洞门开了,里边走出一个毛儿女, 手中提着花篮,肩上担着锄子,真个是: 一身蓝缕无妆饰,满面精神有道心。 行者上前迎着,合掌道:“女童,累你转报公主一声。我本是取经的和尚,在西方 路上,难过火焰山,特来拜借芭蕉扇一用。”那毛女道:“你是那寺里和尚?叫甚名 字?我好与你通报。”行者道:“我是东土来的,叫做孙悟空和尚。” 那毛女即便回身,转于洞内,对罗刹跪下道:“奶奶,洞门外有个东土来的孙 悟空和尚,要见奶奶,拜求芭蕉扇,过火焰山一用。”那罗刹听见“孙悟空”三字, 便似撮盐入火,火上烧油;骨都都红生脸上,恶狠狠怒发心头。口中骂道:“这泼 猴,今日来了!”叫:“丫鬟!取披挂,拿兵器来!”随即取了披挂,拿两口青锋宝剑, 整束出来。行者在洞外闪过,偷看怎生打扮。只见他: 头裹团花手帕,身穿纳锦云袍。腰间双束虎筋绦,微露绣裙偏绡。凤嘴弓鞋三 寸,龙须膝裤金销。手提宝剑怒声高,凶比月婆容貌。 那罗刹出门,高叫道:“孙悟空何在?”行者上前,躬身施礼道:“嫂嫂,老孙在此 奉揖。”罗刹咄的一声道:“谁是你的嫂嫂!那个要你奉揖!”行者道:“尊府牛魔王, 当初曾与老孙结义,乃七兄弟之亲。今闻公主是牛大哥令正,安得不以嫂嫂称之!” 罗刹道:“你这泼猴!既有兄弟之亲,如何坑陷我子?”行者佯问道:“令郎是谁?” 罗刹道:“我儿是号山枯松涧火云洞圣婴大王红孩儿,被你倾了。我们正没处寻你 报仇,你今上门纳命,我肯绕你!”行者满脸陪笑道:“嫂嫂原来不察理,错怪了老 孙。你令郎因是捉了师父,要蒸要煮,幸亏了观音菩萨收他去,救出我师。他如今 现在菩萨处做善财童子,实受了菩萨正果,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与天地同寿,日 月同庚。你倒不谢老孙保命之恩,返怪老孙,是何道理!”罗刹道:“你这个巧嘴的 泼猴!我那儿虽不伤命,再怎生得到我的跟前,几时能见一面?”行者笑道:“嫂嫂 要见令郎,有何难处?你且把扇子借我,扇息了火,送我师父过去,我就到南海菩 萨处请他来见你,就送扇子还你,有何不可!那时节,你看他可曾损伤一毫。如有 些须之伤,你也怪得有理;如比旧时标致,还当谢我。” 罗刹道:“泼猴!少要饶舌,伸过头来,等我砍上几剑!若受得疼痛,就借扇子 与你;若忍耐不得,教你早见阎君!”行者叉手向前,笑道:“嫂嫂切莫多言。老孙 伸着光头,任尊意砍上多少,但没气力便罢。是必借扇子用用。”那罗刹不容分说, 双手轮剑,照行者头上乒乒乓乓,砍有十数下,这行者全不认真。罗刹害怕,回头 要走。行者道:“嫂嫂,那里去?快借我使使!”那罗刹道:“我的宝贝原不轻借。” 行者道:“既不肯借,吃你老叔一棒!” 好猴王,一只手扯住,一只手去耳内掣出棒来,幌一幌,有碗来粗细。那罗刹 挣脱手,举剑来迎。行者随又轮棒便打。两个在翠云山前,不论亲情,却只讲仇隙。 这一场好杀: 裙钗本是修成怪,为子怀仇恨泼猴。行者虽然生狠怒,因师路阻让娥流。先言 拜借芭蕉扇,不展骁雄耐性柔。罗刹无知轮剑砍,猴王有意说亲由。女流怎与男儿 斗,到底男刚压女流。这个金箍铁棒多凶猛,那个霜刃青锋甚紧稠。劈面打,照头 丢,恨苦相持不罢休。左挡右遮施武艺,前迎后架骋奇谋。却才斗到沉酣处,不觉 西方坠日头。罗刹忙将真扇子,一扇挥 动鬼神愁。 那罗刹女与行者相持到晚,见行者棒重,却又解数周密,料斗他不过,即便取出芭 蕉扇,幌一幌,一扇阴风,把行者得无影无形,莫想收留得住。这罗刹得胜回归。 那大圣飘飘荡荡,左沉不能落地,右坠不得存身。就如旋风翻败叶,流水淌残 花。滚了一夜,直至天明,方才落在一座山上,双手抱住一块峰石。定性良久,仔 细观看,却才认得是小须弥山。大圣长叹一声道:“好利害妇人!怎么就把老孙送到 这里来了?我当年曾记得在此处告求灵吉菩萨降黄风怪救我师父。那黄风岭至此直 南上有三千余里,今在西路转来,乃东南方隅,不知有几万里。等我下去问灵吉菩 萨一个消息,好回旧路。” 正踌躇间,又听得钟声响亮,急下山坡,径至禅院。那门前道人认得行者的形 容,即入里面报道:“前年来请菩萨去降黄风怪的那个毛脸大圣又来了。” 菩萨知是悟空,连忙下宝座相迎,入内施礼道:“恭喜!取经来耶?”悟空答道: “正好未到!早哩,早哩!”灵吉道:“既未曾得到雷音,何以回顾荒山?”行者道: “自上年蒙盛情降了黄风怪,一路上,不知历过多少苦楚。今到火焰山,不能前进, 询问土人,说有个铁扇仙芭蕉扇,得火灭,老孙特去寻访。原来那仙是牛魔王的 妻,红孩儿的母。他说我把他儿子做了观音菩萨的童子,不得常见,跟我为仇,不 肯借扇,与我争斗。他见我的棒重难撑,遂将扇子把我一,得我悠悠荡荡,直 至于此,方才落住。故此轻造禅院,问个归路。此处到火焰山,不知有多少里数?” 灵吉笑道:“那妇人唤名罗刹女,又叫做铁扇公主。他的那芭蕉扇本是昆仑山后, 自混沌开辟以来,天地产成的一个灵宝,乃太阴之精叶,故能灭火气。假若着人, 要飘八万四千里,方息阴风。我这山到火焰山,只有五万余里。此还是大圣有留云 之能,故止住了。若是凡人,正好不得住也。”行者道:“利害,利害!我师父却怎 生得度那方?”灵吉道:“大圣放心。此一来,也是唐僧的缘法,合教大圣成功。” 行者道:“怎见成功?”灵吉道:“我当年受如来教旨,赐我一粒‘定风丹’,一柄 ‘飞龙杖’。飞龙杖已降了风魔。这定风丹尚未曾见用,如今送了大圣,管教那厮 你不动,你却要了扇子,息火,却不就立此功也!”行者低头作礼,感谢不尽。 那菩萨即于衣袖中取出一个锦袋儿,将那一粒定风丹与行者安在衣领里边,将针线 紧紧缝了。送行者出门道:“不及留款。往西北上去,就是罗刹的山场也。” 行者辞了灵吉,驾筋斗云,径返翠云山,顷刻而至。使铁棒打着洞门叫道:“开 门,开门!老孙来借扇子使使哩!”慌得那门里女童即忙来报:“奶奶,借扇子的又 来了!”罗刹闻言,心中悚惧道:“这泼猴真有本事!我的宝贝着人,要去八万四 千里方能停止;他怎么才吹去就回来也?这番等我一连他两三,教他找不着归 路!” 急纵身,结束整齐,双手提剑,走出门来道:“孙行者!你不怕我,又来寻死!” 行者笑道:“嫂嫂勿得悭吝,是必借我使使。保得唐僧过山,就送还你。我是个志 诚有余的君子,不是那借物不还的小人。”罗刹又骂道:“泼猢狲!好没道理,没分 晓!夺子之仇,尚未报得;借扇之意,岂得如心!你不要走,吃我老娘一剑!”大圣 公然不惧,使铁棒劈手相迎。他两个往往来来,战经五七回合,罗刹女手软难轮, 孙行者身强善敌。他见事势不谐,即取扇子,望行者了一,行者巍然不动。行 者收了铁棒,笑吟吟的道:“这番不比那番!任你怎么来,老孙若动一动,就不算 汉子!”那罗刹又两,果然不动。罗刹慌了,急收宝贝,转回走入洞里,将门 紧紧关上。 行者见他闭了门,却就弄个手段,拆开衣领,把定风丹噙在口中,摇身一变, 变作一个虫儿,从他门隙处钻进。只见罗刹叫道:“渴了,渴了!快拿茶来!” 近侍女童,即将香茶一壶,沙沙的满斟一碗,冲起茶沫漕漕。行者见了欢喜,嘤的 一翅,飞在茶沫之下。 那罗刹渴极,接过茶,两三气都喝了。行者已到他肚腹之内,现原身厉声高叫 道:“嫂嫂,借扇子我使使!”罗刹大惊失色,叫:“小的们,关了前门否?”俱说: “关了。”他又说:“既关了门,孙行者如何在家里叫唤?”女童道:“在你身上叫 哩。”罗刹道:“孙行者,你在那里弄术哩?”行者道:“老孙一生不会弄术,都是 些真手段,实本事,已在尊嫂尊腹之内耍子,已见其肺肝矣。我知你也饥渴了,我 先送你个坐碗儿解渴!”却就把脚往下一登。那罗刹小腹之中,疼痛难禁,坐于地 下叫苦。行者道:“嫂嫂休得推辞,我再送你个点心充饥!”又把头往上一顶。那罗 刹心痛难禁,只在地上打滚,疼得他面黄唇白,只叫:“孙叔叔饶命!” 行者却才收了手脚道:“你才认得叔叔么?我看牛大哥情上,且饶你性命。快将 扇子拿来我使使。”罗刹道:“叔叔,有扇,有扇,你出来拿了去!”行者道:“拿扇 子我看了出来。”罗刹即叫女童拿一柄芭蕉扇,执在旁边。行者探到喉咙之上见了 道:“嫂嫂,我既饶你性命,不在腰肋之下搠个窟窿出来,还自口出。你把口张三 张儿。”那罗刹果张开口。行者还作个虫,先飞出来,丁在芭蕉扇上。那罗刹 不知,连张三次,叫:“叔叔出来罢。”行者化原身,拿了扇子,叫道:“我在此间 不是?谢借了,谢借了!”拽开步,往前便走。小的们连忙开了门,放他出洞。 这大圣拨转云头,径回东路。霎时按落云头,立在红砖壁下。八戒见了欢喜道: “师父,师兄来了!来了!”三藏即与本庄老者同沙僧出门接着,同至舍内。把芭蕉 扇靠在旁边道:“老官儿,可是这个扇子?”老者道:“正是,正是!”唐僧喜道:“贤 徒有莫大之功。求此宝贝,甚劳苦了。”行者道:“劳苦倒也不说。那铁扇仙,你道 是谁?那厮原来是牛魔王的妻,红孩儿的母,名唤罗刹女,又唤铁扇公主。我寻到 洞外借扇,他就与我讲起仇隙,把我砍了几剑。是我使棒吓他,他就把扇子了我 一下,飘飘荡荡,直刮到小须弥山。幸见灵吉菩萨,送了我一粒定风丹,指与归路, 复至翠云山。又见罗刹女,罗刹女又使扇子,我不动,他就回洞。是老孙变作一 个虫,飞入洞去。那厮正讨茶吃,是我又钻在茶沫之下,到他肚里,做起手脚。 他疼痛难禁,不住口的叫我做叔叔饶命,情愿将扇借与我,我却饶了他,拿将扇来。 待过了火焰山,仍送还他。”三藏闻言,感谢不尽。师徒们俱拜辞老者。 一路西来,约行有四十里远近,渐渐酷热蒸人。沙僧只叫:“脚底烙得慌!”八 戒又道:“爪子烫得痛!”马比寻常又快。只因地热难停,十分难进。行者道:“师 父且请下马。兄弟们莫走。等我息了火,待风雨之后,地土冷些,再过山去。” 行者果举扇,径至火边,尽力一,那山上火光烘烘腾起;再一,更着百倍;又 一,那火足有千丈之高,渐渐烧着身体。行者急回,已将两股毫毛烧净,径跑至 唐僧面前叫:“快回去,快回去!火来了,火来了!” 那师父爬上马,与八戒、沙僧,复东来有二十余里,方才歇下,道:“悟空, 如何了呀!”行者丢下扇子道:“不停当,不停当,被那厮哄了!”三藏听说,愁促 眉尖,闷添心上,止不住两泪交流,只道:“怎生是好!”八戒道:“哥哥,你急急 忙忙叫回去是怎么说?”行者道:“我将扇子了一下,火光烘烘;第二扇,火气 愈盛;第三扇,火头飞有千丈之高。若是跑得不快,把毫毛都烧尽矣!”八戒笑道: “你常说雷打不伤,火烧不损,如今何又怕火?”行者道:“你这呆子,全不知事! 那时节用心防备,故此不伤;今日只为息火光,不曾捻避火诀,又未使护身法, 所以把两股毫毛烧了。”沙僧道:“似这般火盛,无路通西,怎生是好?”八戒道: “只拣无火处走便罢。”三藏道:“那方无火?”八戒道:“东方、南方、北方,俱 无火。”又问:“那方有经?”八戒道:“西方有经。”三藏道:“我只欲往有经处去 哩!”沙僧道:“有经处有火,无火处无经,诚是进退两难!” 师徒们正自胡谈乱讲,只听得有人叫道:“大圣不须烦恼,且来吃些斋饭再议。” 四众回看时,见一老人,身披飘风氅,头顶偃月冠,手持龙头杖,足踏铁靴,后 带着一个雕嘴鱼腮鬼,鬼头上顶着一个铜盆,盆内有些蒸饼糕糜,黄粮米饭,在于 西路下躬身道:“我本是火焰山土地。知大圣保护圣僧,不能前进,特献一斋。”行 者道:“吃斋小可,这火光几时灭得,让我师父过去?”土地道:“要灭火光,须求 罗刹女借芭蕉扇。”行者去路旁拾起扇子道:“这不是?那火光越越着,何也?” 土地看了,笑道:“此扇不是真的,被他哄了。”行者道:“如何方得真的?”那土 地又控背躬身,微微笑道:“若还要借芭蕉扇,须是寻求大力王。” 毕竟不知大力王有甚缘故,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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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东边不亮 2008/12/10 19:51:10 打印 回复 短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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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回 牛魔王罢战赴华筵 孙行者二调芭蕉扇 土地说:“大力王即牛魔王也。”行者道:“这山本是牛魔王放的火,假名火焰 山?”土地道:“不是,不是。大圣若肯赦小神之罪,方敢直言。”行者道:“你有 何罪?直说无妨。”土地道:“这火原是大圣放的。”行者怒道:“我在那里,你这等 乱谈!我可是放火之辈?”土地道:“是你也认不得我了。此间原无这座山,因大圣 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被显圣擒了,压赴老君,将大圣安于八卦炉内,煅炼之后 开鼎,被你蹬倒丹炉,落了几个砖来,内有余火,到此处化为火焰山。我本是兜率 宫守炉的道人。当被老君怪我失守,降下此间,就做了火焰山土地也。”猪八戒闻 言,恨道:“怪道你这等打扮,原来是道士变的土地!” 行者半信不信道:“你且说,早寻大力王何故?”土地道:“大力王乃罗刹女丈 夫。他这向撇了罗刹,现在积雷山摩云洞。有个万岁狐王。那狐王死了,遗下一个 女儿,叫做玉面公主。那公主有百万家私,无人掌管;二年前,访着牛魔王神通广 大,情愿倒陪家私,招赘为夫。那牛王弃了罗刹,久不回顾。若大圣寻着牛王,拜 求来此,方借得真扇。一则息火焰,可保师父前进;二来永除火患,可保此地生 灵;三者赦我归天,回缴老君法旨。”行者道:“积雷山坐落何处?到彼有多少程途?” 土地道:“在正南方。此间到彼,有三千余里。”行者闻言,即吩咐沙僧、八戒保护 师父。又教土地,陪伴勿回。随即忽的一声,渺然不见。 那里消半个时辰,早见一座高山凌汉。按落云头,停立巅峰之上观看,真是好 山: 高不高,顶摩碧汉;大不大,根扎黄泉。山前日暖,岭后风寒;山前日暖,有 三冬草木无知;岭后风寒,见九夏冰霜不化。龙潭接涧水长流,虎穴依崖花放早。 水流千派似飞琼,花放一心如布锦。湾环岭上湾环树,石外松。真个是, 高的山、峻的岭,陡的崖、深的涧,香的花,美的果,红的藤、紫的竹,青的松、 翠的柳:八节四时颜不改,千年万古色如龙。 大圣看够多时,步下尖峰,入深山,找寻路径。正自没个消息,忽见松阴下,有一 女子,手折了一枝香兰,袅袅娜娜而来。大圣闪在怪石之旁,定睛观看,那女子怎 生模样: 娇娇倾国色,缓缓步移莲。貌若王嫱,颜如楚女。如花解语,似玉生香。高髻 堆青碧鸦,双睛蘸绿横秋水。湘裙半露弓鞋小,翠袖微舒粉腕长。说甚么暮雨朝 云,真个是朱唇皓齿。锦江滑腻蛾眉秀,赛过文君与薛涛。 那女子渐渐走近石边,大圣躬身施礼,缓缓而言曰:“女菩萨何往?”那女子未曾 观看,听得叫问,却自抬头;忽见大圣的相貌丑陋,老大心惊,欲退难退,欲行难 行,只得战兢兢,勉强答道:“你是何方来者?敢在此间问谁?”大圣沉思道:“我 若说出取经求扇之事,恐这厮与牛王有亲,且只以假亲托意,来请魔王之言而答方 可。”那女子见他不语,变了颜色,怒声喝道:“你是何人,敢来问我!”大圣躬身 陪笑道:“我是翠云山来的,初到贵处,不知路径。敢问菩萨,此间可是积雷山?” 那女子道:“正是。”大圣道:“有个摩云洞,坐落何处?”那女子道:“你寻那洞做 甚?”大圣道:“我是翠云山芭蕉洞铁扇公主央来请牛魔王的。” 那女子一听铁扇公主请牛魔王之言,心中大怒,彻耳根子通红,泼口骂道:“这 贱婢,着实无知!牛王自到我家,未及二载,也不知送了他多少珠翠金银,绫罗缎 匹,年供柴,月供米,自自在在受用,还不识羞,又来请他怎的!” 大圣闻言,情知是玉面公主,故意子掣出铁棒大喝一声道:“你这泼贱,将家 私买住牛王,诚然是陪钱嫁汉!你倒不羞,却敢骂谁!”那女子见了,唬得魄散魂飞, 没好步乱金莲;战兢兢回头便走。这大圣吆吆喝喝,随后相跟。原来穿过松阴, 就是摩云洞口。女子跑进去,扑的把门关了。大圣却收了铁棒,咳咳停步看时,好 所在: 树林森密,崖削。薜萝阴冉冉,兰蕙味馨馨。流泉漱玉穿修竹,巧石知机 带落英。烟霞笼远岫,日月照云屏。龙吟虎啸,鹤唳莺鸣。一片清幽真可爱,琪花 瑶草景常明。不亚天台仙洞,胜如海上蓬瀛。 且不言行者这里观看景致。却说那女子跑得粉汗淋淋,唬得兰心吸吸,径入书 房里面。原来牛魔王正在那里静玩丹书。这女子没好气倒在怀里,抓耳挠腮,放声 大哭。牛王满面陪笑道:“美人,休得烦恼。有甚话说?”那女子跳天索地,口中 骂道:“泼魔害杀我也!”牛王笑道:“你为甚事骂我?”女子道:“我因父母无依, 招你护身养命。江湖中说你是条好汉,你原来是个惧内的庸夫!”牛王闻说,将女 子抱住道:“美人,我有那些不是处,你且慢慢说来,我与你陪礼。”女子道:“适 才我在洞外闲步花阴,折兰采蕙,忽有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猛地前来施礼,把 我吓了个呆挣。及定性问是何人,他说是铁扇公主央他来请牛魔王的。被我说了两 句,他倒骂了我一场,将一根棍子,赶着我打。若不是走得快些,几乎被他打死! 这不是招你为祸?害杀我也!”牛王闻言,却与他整容陪礼。温存良久,女子方才息 气。魔王却发狠道:“美人在上,不敢相瞒。那芭蕉洞虽是僻静,却清幽自在。我 山妻自幼修持,也是个得道的女仙,却是家门严谨,内无一尺之童,焉得有雷公嘴 的男子央来,这想是那里来的怪妖,或者假绰名声,至此访我。等我出去看看。” 好魔王,拽开步,出了书房,上大厅取了披挂,结束了。拿了一条混铁棍,出 门高叫道:“是谁人在我这里无状?”行者在旁,见他那模样,与五百年前又大不 同。只见: 头上戴一顶水磨银亮熟铁盔,身上贯一副绒穿锦绣黄金甲;足下踏一双卷尖粉 底麂皮靴,腰间束一条攒丝三股狮蛮带。一双眼光如明镜,两道眉艳似红霓。口若 血盆,齿排铜板。吼声响震山神怕,行动威风恶鬼慌。四海有名称混世,西方大力 号魔王。 这大圣整衣上前,深深的唱个大喏道:“长兄,还认得小弟么?”牛王答礼道:“你 是齐天大圣孙悟空么?”大圣道:“正是,正是,一向久别未拜。适才到此问一女 子,方得见兄。丰采果胜常,真可贺也!”牛王喝道:“且休巧舌!我闻你闹了天宫, 被佛祖降压在五行山下,近解脱天灾,保护唐僧西天见佛求经,怎么在号山枯松涧 火云洞把我小儿牛圣婴害了?正在这里恼你,你却怎么又来寻我?”大圣作礼道:“长 兄勿得误怪小弟。当时令郎捉住吾师,要食其肉,小弟近他不得,幸观音菩萨欲救 我师,劝他归正。现今做了善财童子,比兄长还高,享极乐之门堂,受逍遥之永寿, 有何不可,返怪我耶?”牛王骂道:“这个乖嘴的猢狲!害子之情,被你说过;你才 欺我爱妾,打上我门何也?”大圣笑道:“我因拜谒长兄不见,向那女子拜问,不 知就是二嫂嫂;因他骂了我几句,是小弟一时粗卤,惊了嫂嫂。望长兄宽恕宽恕!” 牛王道:“既如此说,我看故旧之情,饶你去罢。” 大圣道:“既蒙宽恩,感谢不尽;但尚有一事奉渎,万望周济周济。”牛王骂道: “这猢狲不识起倒!饶了你,倒还不走,反来缠我!甚么周济周济!”大圣道:“实不 瞒长兄。小弟因保唐僧西进,路阻火焰山,不能前进。询问土人,知尊嫂罗刹女有 一柄芭蕉扇,欲求一用。昨到旧府,奉拜嫂嫂,嫂嫂坚执不借,是以特求长兄。望 兄长开天地之心,同小弟到大嫂处一行,千万借扇灭火焰,保得唐僧过山,即时 完璧。” 牛王闻言,心如火发。咬响钢牙骂道:“你说你不无礼,你原来是借扇之故, 一定先欺我山妻,山妻想是不肯,故来寻我,且又赶我爱妾!常言道:‘朋友妻,不 可欺;朋友妾,不可灭。’你既欺我妻,又灭我妾,多大无礼?上来吃我一棍!”大 圣道:“哥要说打,弟也不惧。但求宝贝,是我真心。万乞借我使使!”牛王道:“你 若三合敌得我,我着山妻借你;如敌不过,打死你,与我雪恨!”大圣道:“哥说得 是。小弟这一向疏懒,不曾与兄相会,不知这几年武艺比昔日如何,我兄弟们请演 演棍看。”这牛王那容分说,掣混铁棍,劈头就打。这大圣持金箍棒,随手相迎。 两个这场好斗: 金箍棒,混铁棍,变脸不以朋友论。那个说:“正怪你这猢狲害子情!”这个说: “你令郎已得道休嗔恨!”那个说:“你无知怎敢上我门?”这个说:“我有因特地 来相问。”一个要求扇子保唐僧,一个不借芭蕉忒鄙吝。语去言来失旧情,举家无 义皆生忿。牛王棍起赛蛟龙,大圣棒迎神鬼遁。初时争斗在山前,后来齐驾祥云进。 半空之内显神通,五彩光中施妙运。两条棍响振天关,不见输赢皆傍寸。 这大圣与那牛王斗经百十回合,不分胜负。正在难解难分之际,只听得山峰上有人 叫道:“牛爷爷,我大王多多拜上,幸赐早临,好安座也。”牛王闻说,使混铁棍支 住金箍棒,叫道:“猢狲,你且住了,等我去一个朋友家赴会来者!” 言毕,按下云头,径至洞里。对玉面公主道:“美人,才那雷公嘴的男子乃孙 悟空猢狲,被我一顿棍打走了,再不敢来。你放心耍子。我到一个朋友处吃酒去也。” 他才卸了盔甲,穿一领鸦青剪绒袄子,走出门,跨上“辟水金睛兽”,着小的们看 守门庭,半云半雾,一直向西北方而去。 大圣在高峰上看着,心中暗想道:“这老牛不知又结识了甚么朋友,往那里去 赴会。等老孙跟他走走。”好行者,将身幌一幌,变作一阵清风赶上,随着同走。 不多时,到了一座山中,那牛王寂然不见。大圣聚了原身,入山寻看,那山中有一 面清水深潭,潭边有一座石碣,碣上有六个大字,乃“乱石山碧波潭。”大圣暗想 道:“老牛断然下水去了。水底之精,若不是蛟精,必是龙精、鱼精,或是龟鳖鼋 鼍之精。等老孙也下去看看。” 好大圣,捻着诀,念个咒语,摇身一变,变作一个螃蟹,不大不小的,有三十 六斤重。扑的跳在水中,径沉潭底。忽见一座玲珑剔透的牌楼,楼下拴着那个辟水 金睛兽。进牌楼里面,却就没水。大圣爬进去,仔细看时,只见那壁厢一派音乐之 声,但见: 朱宫贝阙,与世不殊。黄金为屋瓦,白玉作门枢。屏开玳瑁甲,槛砌珊瑚珠。 祥云瑞蔼辉莲座,上接三光下八衢。非是天宫并海藏,果然此处赛蓬壶。高堂设宴 罗宾主,大小官员冠冕珠。忙呼玉女棒牙,催唤仙娥调律吕。长鲸鸣,巨蟹舞, 鳖吹笙,鼍击鼓,骊颔之珠照樽俎。鸟篆之文列翠屏,须之帘挂廊庑。八音迭奏 杂仙韶,宫商响彻遏云霄。青头鲈妓抚瑶瑟,红眼马郎品玉箫。鳜婆顶献香獐脯, 龙女头簪金凤翘。吃的是,天厨八宝珍羞味;饮的是,紫府琼浆熟酝醪。 那上面坐的是牛魔王,左右有三四个蛟精,前面坐着一个老龙精,两边乃龙子、龙 孙、龙婆、龙女。正在那里觥筹交错之际,孙大圣一直走将上去,被老龙看见,即 命:“拿下那个野蟹来!”龙子、龙孙一拥上前,把大圣拿住。大圣忽作人言,只叫: “饶命!饶命!”老龙道:“你是那里来的野蟹?怎么敢上厅堂,在尊客之前,横行乱 走?快早供来,免汝死罪!”好大圣,假捏虚言,对众供道: “生自湖中为活,傍崖作窟权居。盖因日久得身舒,官受横行介士。踏草拖泥 落索,从来未习行仪。不知法度冒王威,伏望尊慈恕罪!” 座上众精闻言,都拱身对老龙作礼道:“蟹介士初入瑶宫,不知王礼,望尊公饶他 去罢。”老龙称谢了。众精即教:“放了那厮,且记打,外面伺候。” 大圣应了一声,往外逃命,径至牌楼之下。心中暗想道:“这牛王在此贪杯, 那里等得他散?就是散了,也不肯借扇与我。不如偷了他的金睛兽,变做牛魔王, 去哄那罗刹女,骗他扇子,送我师父过山为妙。” 好大圣,即现本像,将金睛兽解了缰绳,扑一把跨上雕鞍,径直骑出水底。到 于潭外,将身变作牛王模样。打着兽,纵着云,不多时,已至翠云山芭蕉洞口。叫 声:“开门!”那洞门里有两个女童,闻得声音开了门,看见是牛魔王嘴脸,即入报: “奶奶,爷爷来家了。”那罗刹听言,忙整云鬟,急移莲步,出门迎接。这大圣下 雕鞍,牵进金睛兽;弄大胆,诓骗女佳人。罗刹女肉眼,认他不出,即携手而入。 着丫鬟设座看茶,一家子见是主公,无不敬谨。 须臾间,叙及寒温。“牛王”道:“夫人久阔。”罗刹道:“大王万福。”又云:“大 王宠幸新婚,抛撇奴家,今日是那阵风儿吹你来的?”大圣笑道:“非敢抛撇,只 因玉面公主招后,家事繁冗,朋友多顾,是以稽留在外,却也又治得一个家当了。” 又道:“近闻悟空那厮,保唐僧,将近火焰山界,恐他来问你借扇子。我恨那厮害 子之仇未报,但来时,可差人报我,等我拿他,分尸万段,以雪我夫妻之恨。”罗 刹闻言,滴泪告道:“大王,常言说:‘男儿无妇财无主,女子无夫身无主。’我的 性命,险些儿不着这猢狲害了!”大圣得故子,发怒骂道:“那泼猴几时过去了?” 罗刹道:“还未去。昨日到我这里借扇子,我因他害孩儿之故,披挂了,轮宝剑出 门,就砍那猢狲。他忍着疼,叫我做嫂嫂,说大王曾与他结义。”大圣道:“是,五 百年前曾拜为七兄弟。”罗刹道:“被我骂也不敢回言,砍也不敢动手,后被我一扇 子扇去;不知在那里寻得个定风法儿,今早又在门外叫唤。是我又使扇扇,莫想得 动。急轮剑砍时,他就不让我了。我怕他棒重,就走入洞里,紧关上门。不知他又 从何处,钻在我肚腹之内,险被他害了性命!是我叫他几声叔叔,将扇与他去也。” 大圣又假意捶胸道:“可惜,可惜!夫人错了,怎么就把这宝贝与那猢狲?恼杀我也!” 罗刹笑道:“大王息怒。与他的是假扇,但哄他去了。”大圣问:“真扇在于何 处?”罗刹道:“放心,放心!我收着哩。”叫丫鬟整酒接风贺喜。遂擎杯奉上道:“大 王,燕尔新婚,千万莫忘结发,且吃一杯乡中之水。”大圣不敢不接,只得笑吟吟, 举觞在手道:“夫人先饮。我因图治外产,久别夫人,早晚蒙护守家门,权为酬谢。” 罗刹复接杯斟起,递与大王道:“自古道:‘妻者,齐也。’夫乃养身之父,讲甚么 谢。”两人谦谦讲讲,方才坐下巡酒。大圣不敢破荤,只吃几个果子,与他言言语 语。 酒至数巡,罗刹觉有半酣,色情微动,就和孙大圣挨挨擦擦,搭搭拈拈;携着 手,俏语温存;并着肩,低声俯就。将一杯酒,你喝一口,我喝一口,却又哺果。 大圣假意虚情,相陪相笑;没奈何,也与他相倚相偎。果然是: 钓诗钩,扫愁帚,破除万事无过酒。男儿立节放襟怀,女子忘情开笑口。面赤 似夭桃,身摇如嫩柳。絮絮叨叨话语多,捻捻掐掐风情有。时见惊云鬟,又见轮尖 手。几番常把脚儿跷,数次每将衣袖抖。粉项自然低,蛮腰渐觉扭。合欢言语不曾 丢,酥胸半露松金钮。醉来真个玉山颓,饧眼摩娑几弄丑。 大圣见他这等酣然,暗自留心,挑斗道:“夫人,真扇子你收在那里?早晚仔细。 但恐孙行者变化多端,却又来骗去。”罗刹笑嘻嘻的,口中吐出,只有一个杏叶儿 大小,递与大圣道:“这个不是宝贝?”大圣接在手中,却又不信,暗想着:“这些 些儿,怎生得火灭?怕又是假的。”罗刹见他看着宝贝沉思,忍不住上前,将粉面 在行者脸上,叫道:“亲亲,你收了宝贝吃酒罢。只管出神想甚么哩?”大圣就 趁脚儿跷,问他一句道:“这般小小之物,如何得八百里火焰?”罗刹酒陶真性, 无忌惮,就说出方法道:“大王,与你别了二载,你想是昼夜贪欢,被那玉面公主 弄伤了神思;怎么自家的宝贝事情,也都忘了?只将左手大指头捻着那柄儿上第七 缕红丝,念一声‘咽嘘呵吸嘻吹呼’,即长一丈二尺长短。这宝贝变化无穷!那怕他 八万里火焰,可一而消也。” 大圣闻言,切切记在心上。却把扇儿也噙在口里,把脸抹一抹,现了本象。厉 声高叫道:“罗刹女!你看看我可是你亲老公!就把我缠了这许多丑勾当,不羞,不 羞!”那女子一见是孙行者,慌得推倒桌席,跌落尘埃,羞愧无比,只叫:“气杀我 也!气杀我也!” 这大圣,不管他死活,脱手,拽大步,径出了芭蕉洞。正是无心贪美色,得 意笑颜回。将身一纵,踏祥云,跳上高山,将扇子吐出来,演演方法。将左手大指 头捻着那柄上第七缕红丝,念了一声“咽嘘呵吸嘻吹呼”,果然长了有一丈二尺长 短。拿在手中,仔细看了又看,比前番假的果是不同,只见祥光幌幌,瑞气纷纷, 上有三十六缕红丝,穿经度络,表里相联。原来行者只讨了个长的方法,不曾讨他 个小的口诀,左右只是那等长短。没奈何,只得搴在肩上,找旧路而回,不题。 却说那牛魔王在碧波潭底与众精散了筵席,出得门来,不见了辟水金睛兽。老 龙王聚众精问道:“是谁偷放牛爷的金睛兽也?”众精跪下道:“没人敢偷。我等俱 在筵前供酒捧盘,供唱奏乐,更无一人在前。”老龙道:“家乐儿断乎不敢,可曾有 甚生人进来?”龙子、龙孙道:“适才安座之时,有个蟹精到此。那个便是生人。” 牛王闻说,顿然省悟道:“不消讲了!早间贤友着人邀我时,有个孙悟空保唐僧取经, 路遇火焰山难过,曾问我求借芭蕉扇。我不曾与他,他和我赌斗一场,未分胜负, 我却丢了他,径赴盛会。那猴子千般伶俐,万样机关,断乎是那厮变作蟹精,来此 打探消息,偷了我兽,去山妻处骗了那一把芭蕉扇儿也!”众精见说,一个个胆战 心惊,问道:“可是那大闹天宫的孙悟空么?”牛王道:“正是。列公若在西天路上, 有不是处,切要躲避他些儿。”老龙道:“似这般说,大王的骏骑,却如之何!”牛 王笑道:“不妨,不妨。列公各散,等我赶他去来!” 遂而分开水路,跳出潭底,驾黄云,径至翠云山芭蕉洞。只听得罗刹女跌脚捶 胸,大呼小叫。推开门,又见辟水金睛兽拴在下边,牛王高叫:“夫人,孙悟空那 厢去了?”众女童看见牛魔,一齐跪下道:“爷爷来了!”罗刹女扯住牛王,磕头撞 脑,口里骂道:“泼老天杀的!怎样这般不谨慎,着那猢狲偷了金睛兽,变作你的模 样,到此骗我!”牛王切齿道:“猢狲那厢去了?”罗刹捶着胸膛骂道:“那泼猴赚 了我的宝贝,现出原身走了!气杀我也!”牛王道:“夫人保重,勿得心焦。等我赶 上猢狲,夺了宝贝,剥了他皮,锉碎他骨,摆出他的心肝,与你出气!”叫:“拿兵 器来!”女童道:“爷爷的兵器,不在这里。”牛王道:“拿你奶奶的兵器来罢!”侍 婢将两把青锋宝剑捧出。牛王脱了那赴宴的鸦青绒袄,束一束贴身的小衣,双手绰 剑,走出芭蕉洞,径奔火焰山上赶来。正是那: 忘恩汉骗了痴心妇,烈性魔来近木叉人。 毕竟不知此去吉凶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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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东边不亮 2008/12/10 19:51:33 打印 回复 短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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